凡煙小說

☆、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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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紫。”柏之揚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你為什麽會來S城?”

“那時候知道連清在這,就過來了。”簡單的一句話,解釋了十年的分離。

柏之揚頓了頓,低聲沙啞:“為什麽不在K市等我?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這是意料中的質問,聽到了還是難受。餘紫沈默了一會兒才敢開口:“那時候太年輕,說什麽都太沖動。柏之揚,都過去了。”

“可是我從來沒忘記!”柏之揚重重地截住她的話。這算什麽?他用十年尋找到心上人,原來就是為了得到一句“太年輕,太沖動”?他愛了十幾年的人現在坐在他面前,告訴他別再癡心妄想?

餘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裏有嘆息有無奈,像桎梏一般縛得柏之揚動彈不得,他害怕這種眼神。

“那麽,從現在開始忘記就好了。”

忘記?柏之揚懵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這個人真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魚兒嗎?壓抑胸口的沈悶,柏之揚緩緩苦笑:“餘紫,你變了好多。”

心疼又何止是一方的感覺呢?“沒有什麽會永遠不變的。”餘紫低低輕笑,不知道是想說給對方聽,還是在堅持自己的選擇。

柏之揚很想說他沒有變。在未曾見到這樣的餘紫之前,他可以篤定地說自己的愛情永遠不會變。現在,他說不出口了,至少面對著這樣陌生的餘紫,他說不出口。

“不說這些了吧,需要我給你做導游嗎?”

柏之揚只是心靜不下所以忍不住獨自過來碰運氣,回程的機票在明天。但他下意識地點頭:“需要。”就算人變了感情變了,他卻仍固執可以找回不變的東西。

沒想到他會點頭,餘紫有些為難。如果沒有可能,就不該讓深埋的種子有機會生根發芽。她想該用什麽借口拒絕,手機鈴聲適時打斷了思緒雜亂的兩人。

看著手機上的名字,餘紫咬了咬下唇,手指滑過屏幕,語調突然柔和:“回來了?”

柏之揚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臉色蒼白。

“不是說今晚?嗯,我去接你?”餘紫似乎沒看到對面人的表情,一句比一句更帶喜悅和暧昧。“嗯,好,我過去。”

仿佛曾經那個柔柔和自己撒嬌的小魚兒,只是沒想到她撒嬌的對象不是自己,柏之揚心被蟄疼,麻痹感蔓延全身。“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餘紫站起來,微微點頭致意。

柏之揚一急,站起來拉住餘紫的手。“小魚兒,那是……”

觸碰的手像是喚起記憶的魔杖,讓心跳漏了兩拍。餘紫眼神黯了黯,輕輕的,但堅定地掙脫開手腕,深吸了一口氣,她說:“剛剛電話裏的,是我男朋友。”

手指相觸的瞬間漫長得渴求靜止。但是一切忽然變得那麽無能為力。柏之揚緩緩地放開手,深深看進餘紫的眼睛,想看見她眼裏的自己。可是怎麽那麽模糊呢?還少了點什麽呢?

兩人擦肩而過,像是個句號,柏之揚卻不知道該將這個符號放在哪裏。看著餘紫離去的背影,陌生得刺眼。

終於似夢般實現了奇跡,但這份奇跡索取的代價卻讓他難以承受。

又一次在熟睡的時候被鈴聲吵醒。

“想請我作畫?”手搭在額頭上,餘紫濃厚的睡意還沒散開。

“是的。”另一端甜美的女聲很是悅耳:“我司新開發的樓盤以歐式為主題,墻繪會作為最新穎的賣點。我們曾見過您的畫作,希望能邀請您作為墻繪的設計總監。”

“……我沒辦法朝九晚五。”

“這個沒關系的,語之小姐您也不用天天露面,只是負責整個墻面的設計和驗收就行了,其他的會由團隊跟進。”

“嗯,讓我考慮一下。”

“我們也正在努力尋找其他合適的知名畫家,語之小姐您想和誰合作都可以讓我們去邀請的。”

餘紫心動了,對繪畫本身她是沒有抵抗力的,而且薪資又高不受束縛,最重要的……餘紫用指尖撐開眼皮,瞇著眼看床頭的鐘。是的,最重要的是,她有精神寄托就不會總是睡到黃昏。

歐式樓盤很大型很高檔,餘紫很喜歡這種風格,開闊帶點韻味。那天電話裏的林小姐熱情地給餘紫介紹:“這一幢建築物就是中心的會所,也是墻繪最中心的部分。我們團隊看過語之小姐您的油畫,覺得風格非常適合。所以語之小姐您願意幫忙,您不知道我們有多驚喜。”

林小姐說到最後都快手舞足蹈了。餘紫跟著林小姐一路細看要作畫的墻面,心裏暗暗咋舌這單大工程。

“那語之小姐什麽時候有空,我介紹整個團隊給您認識。還有簽約的手續之類的,可能都還要您抽空和董事長會面。”

聽著林小姐有條有理地講相關要點,餘紫點點頭,眼睛巡望四周,不甚在意:“午後就行。”

“好的,我這邊會制定日程。”林小姐翻著進度表:“不知道林小姐明天能不能和我司的董事長見一下呢?”

“不用了吧?”餘紫疑惑地否決。只是空降的設計師,需要董事長親自接待?“對了,我還不知道貴司是?”

啊,林小姐為自己的失職而感到愧疚:“抱歉,對著語之畫家我太激動了,居然把這個忘了。不知道語之小姐您聽過飛揚集團嗎?”

餘紫楞了一下,隨即將手上的資料都遞回給對方:“不好意思,我想我還是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誒?怎麽會?”林小姐嚇了一跳,趕忙追上離去的餘紫。“怎麽了,語之小姐?是我說錯什麽嗎?有什麽要求你都可以說的……”

餘紫沖她安撫地微笑:“沒有,只是不太適合。很抱歉。”

“怎麽這樣……?”林小姐失落地看著仰慕的畫家離去,雖然董事長說了不強求,但她個人是很希望能和語之畫家合作的啊。

“怎麽了?”

真是光天化日下不能想人,一想到董事長本人就出現了。林小姐忙定了定神,頗難過地向突然冒出的男人稟報:“董事長,語之畫家拒絕了。”

男人不太吃驚,畢竟這結果已經預料到了。

“我去吧。”無視屬下瞪大的眼睛,男人快步追上前面的身影。

餘紫走到車邊才慢下腳步,緩了緩呼吸,低下頭自嘲。又沒真的見到那個人,走得這麽急幹什麽?欲蓋彌彰而已。不過,要自己來當設計總監,怎麽會是巧合那麽簡單。

“餘紫。”開車門的手被抓住,餘紫倉皇回頭對上了柏之揚的臉,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溫熱的氣息,熟悉的視線,靠近的心跳,讓兩人同時落入漩渦。

餘紫怔然回神,猛然將人用力推開。柏之揚向後踉蹌了兩步,手還懸空著,被這一推頓時心涼了半截。

“抱歉。”餘紫捂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柏之揚看著她,還沒法從剛才的記憶漩渦裏恢覆過來。一段沈寂之後,柏之揚才打破沈默:“你在躲我?”

“沒有。”

“那為什麽不接這份工作?”

“……不喜歡而已。”餘紫頭疼,最不願意面對的場面偏偏還是得面對。

將餘紫微微不耐的情緒收進眼底,柏之揚單手壓在車門上,放緩了聲線:“這是我在S城的第一個項目,公司的股東都看著,對我來說很重要。而這個項目裏,墻繪是我最期待的核心。”柏之揚頓了頓,聲音更加溫柔而吸引人:“所以,我很需要你的幫忙,餘紫。”

真狡猾,居然用這樣示弱的語氣和自己的前程來說服。餘紫掙紮:“你可以找其它畫家,如果需要,我可以為你介紹。”

“餘紫。”柏之揚雙手搭上餘紫的肩膀,無視她的不自在:“我純粹是覺得你的畫風很適合這座樓盤的主題,只是從公事角度挑人。”看著側開臉的人,柏之揚咬咬牙,說:“我保證,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餘紫從來不會拒絕柏之揚,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我答應你。但是只有這一次。”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禦用總監?”

“什麽禦用……”餘紫把切好的牛扒塞進連清嘴裏,郁悶道:“我不想的。我以為,我說有男朋友,他就不會再找我了。”結果居然兜個彎把自己套進去了,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連清刀子碰到鐵板發出低沈的金屬碰撞聲:“你告訴他你有男朋友?”

“嗯。”

連清低笑了兩聲。“還真沒看出來,柏之揚是個這麽長情的人。”

“嗯。”餘紫看著漂浮的檸檬片,眼珠跟著打轉:“我也沒看出來。”

“那你想怎麽辦?”連清看著發呆的人,其實長情的,又何止柏之揚一個。她還記得餘紫剛來S城那時,做夢喊出聲的都是那個名字。後來,後來她們的生活裏幾乎都沒有再提及這個人。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兩個,緣不止此。

“做完這個項目我就躲吧。”雖然躲了十年了。

“別說只有一次沒關系的連續劇臺詞。柏之揚看來是纏定你了。”連清頓了頓,將後面的話吞回去。糾纏就必定是傷害,而且還必定是兩敗俱傷。

飛蛾撲火。愛情面前,誰又不是呢。

全熟的牛排又柴又韌,餘紫放下刀叉,心裏一點一點堆積的哀傷阻擋了呼吸:“就算再怎麽糾纏,都沒辦法了,不是嗎。”

所以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糾纏。

這不是外人能介入的事,連清所能做的,就是保護她不要再傷得那麽深。連清伸手去捏她的臉,惡作劇地扯了扯。

“痛……”餘紫鼓起半邊臉,挑眉看她。

連清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推了過去。

一張紅色喜帖。餘紫終於翹起唇角:“行啊,速度夠快。”

“你應該是在慶幸我終於有人要了。”招呼服務員撤下餐具,連清笑著斜了她一眼。

“那是,於時風那種好男人,你要是不要的話我幫你收了。”餘紫斜眼回去。

“得了,你可應付不了三個男人。”

一個男人就夠嗆了。餘紫不願意再想,扯開話題:“見了家長?”

連清喝了口咖啡:“見過他媽媽而已。他爸爸離了婚就不再理他了,好像說出國好多年了。”

“那他媽媽……”

餘紫欲言又止,連清心裏明白,淡淡淺笑掩飾一絲落寞:“他媽媽很喜歡我。”

“嗯。”餘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小魚子。”連清握住餘紫放在桌上的手,一句話在心裏百轉千回。餘紫任給她握住,似乎預感到什麽,心裏微微不安。

“小魚子,我和時風結婚後想離開S城。”

餘紫的心弦被用力撥動了一下,顫得她耳鳴。半晌,“好……”餘紫咽了咽,將喉嚨裏冰涼的飲料吞下,想揚起微笑:“好。你本來就應該離開這裏。”

“小魚子……”連清看得心疼,餘紫臉上的那份悲傷,她已經很多年沒再看到了。“不,我不走了。”如果離開會讓餘紫這麽難受,那她情願留下。

餘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緩緩平靜自己。“清清,我沒事。不要因為我而勉強自己,那樣我更難過。”

桌上的手還握著,似乎想用這一點觸碰連接兩顆心,讓彼此都安定。她們漂浮了好多年,誰都不願意讓自己成為對方的阻絆。

即使離開,她們仍是彼此生命中最親近的人,比親人還親,誰也破壞不了這份凝結了十幾年的羈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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