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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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展的期限越來越近,餘紫徹底將自己沈浸在畫裏,上學趴著睡覺,放學就往畫室跑,有時候幹脆請病假不去上課,反正她現在模仿的家長簽名已經足以蒙蔽老師了。世界裏沒有了雲曉沁,她可以自欺欺人說忙;沒有柏之揚,她空落落的只能用濃厚的色塊把這份空洞塞成七彩。

曾經身心相溶的距離哪怕遠了一分一厘都會被放大成聳入雲天望不見盡頭的隔閡,柏之揚覺得他和餘紫走著走著在分岔路口手沒牽緊走岔道了,變成了彼岸兩端遙遙可見卻摸不著的現在。而在意糾結的人似乎只有他一個,餘紫留戀著彼岸的風光遲遲不肯歸,他就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想吶喊卻傳不到對岸。

唯一能讓他有些安慰的,是餘紫每晚仍會接他的電話,哪怕只剩短短的幾句關懷。

跟著時間走的是變化,變化不會為了誰而停留。

當美術展的作品終於完成遞交,餘紫才恍覺再世人間。興沖沖地撥了電話,心裏有股快要沖破的激動與成就感,她渴望能夠和那個人分享。

“小魚兒?”

“之揚!那幅畫終於完成了!我剛把它交給組委會呢!”餘紫真的未曾這麽興奮過,柏之揚聽得真切,越是感受到那份快樂他卻越沒法回應。

“呵呵,恭喜了。”

“之揚,我是不是有點貪心了,我現在那幅畫想要是能得獎就好了……”

“餘紫!”柏之揚不想再聽了:“我現在在公司。”

“……啊,嗯。”兜頭被淋冰水的感覺有點類似窒息,激動興奮剎那間灰飛煙滅,似乎還說了什麽“下次再打給你”之類的話,餘紫都記不清了。是不是手機在震動呢?怎麽我的手抖得這麽厲害?

三句話就夠了,餘紫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和柏之揚之間的距離從未有過的遙遠與疏離,再多她承受不住。刺痛再次從手指開始蔓延,十指連心疼。好像是自己把他推開的吧?餘紫忽然記起那些低調不打擾的短信與小心翼翼的電話,那些課間的套近與放學的挽留,似乎,全部都被自己淡漠地拒絕了。早知如此,餘紫,這份心痛,你除了怪自己,還想怪誰?這不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是的,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餘紫還想賴在畫室,被何安理領著衣領踢出門。何安理把著門框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餘小朋友,把你那些覆雜的事處理幹凈了再過來,別瞎糟蹋我的畫紙和顏料!”

餘紫理虧,聞著油彩味她也靜不下心了,畫了一晚上不是混錯色就是畫出四不像。畫室去不得,餘紫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放縱思念的折磨,思念的厚度還是像那個寒假一樣,味道卻變質了。

柏之揚說他忙公司,餘紫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時候會想,當時自己天天閉關畫室,柏之揚是不是也這樣在背後看她。餘紫的不安像汙漬慢慢被塗開,她畏縮了,害怕這種輪流的悲傷是某種結局的預兆,她連主動打電話都不敢了,柏之揚來電是她會第一時間接通,卻不敢說話了。

從哪個夜晚柏之揚沒有來電話開始,餘紫的手機沈寂了,連同她的所有情緒,一起枯槁成灰。

這天自習課上柏之揚坐到了雲曉沁身邊給她講題。餘紫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往那兒瞟,自虐般地強迫自己去看雲曉沁微笑和柏之揚的耐心。

連清用筆頭敲她桌面:“還沒想通?”

餘紫回過神,手捂住臉嘆了一聲:“嗯,想不通了。”

“她……”連清側過頭去看礙眼的兩人,不耐地敲了幾下筆:“算了,懶得說。”

餘紫又擡頭向那方向望去。

“我說,”連清心裏唾棄自己多事:“你再不想通,小心有人趁虛而入。”

根本不需要明白連清在暗示什麽,那天下午餘紫看到那本交換日記本她就明白了。那本日記本她也有,還塞在抽屜裏鎖頭都沒打開過。她曾經還幻想過,買本子的時候細細地挑了好幾輪才選中這個封皮。那時候覺得上面的圖案真可愛,還擔心柏之揚嫌幼稚,現在這角度看來,其實也沒那麽可愛沒那麽幼稚。

交換日記本從柏之揚手中遞給了黎曼。

黎曼這學期換了座位,早就不是柏之揚同桌。

只是那麽一會兒,柏之揚在她桌前從書包裏拿出來遞給她,黎曼自然地接過收進書包裏層,真的只是那麽一會兒,可偏偏餘紫就是看到了。連清擡頭看她,餘紫表情如常,恍若那兩人只是交換參考作業。

餘紫那一刻確實沒有任何想法,傷心沒有,氣憤沒有,但是那一夜她翻來覆去,無論數羊還是自我催眠都敵不過失眠這魔頭。餘紫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有不敏感的時候,情緒遲鈍得可以。

“放學一起走好嗎”

柏之揚按開信息有道不明的滋味,離兩人斷了聯系一星期之久,餘紫終於主動給他發短信了,還是以往沒有加標點的習慣。可是這內容這語氣……是那個曾經在他懷裏撒嬌的小魚兒嗎?

“好。”

放學後兩人都磨磨蹭蹭,教室裏人都快散光了他們才前後腳邁出教室門。初夏不再需要手指相扣彼此取暖,兩人一前一後地走。柏之揚停下腳步等餘紫和他並肩走,走沒兩步餘紫又故意落在他身後一步遠的距離。

詭異的安靜與詭異的步調。

“那畫……那畫送去參展了?”柏之揚打破沈默。

“嗯。”

“什麽時候出結果?你不是想得獎嗎?”

“下周。”餘紫說完,小聲地補了一句:“不得獎也沒關系了。”

柏之揚不能理解,悻悻沒回應。每次說起畫,總是有道鴻溝橫亙在彼此之間。站在彼端的兩人,中間流淌的,是名之為畫的河流嗎?“抱歉,那時候……沒給你慶祝。”

餘紫沒有答話,柏之揚壓著情緒也不起話題了。等紅綠燈的時候,餘紫輕輕地拽住柏之揚的衣角。

“柏之揚,你在和黎曼交換日記嗎?”

本來壓抑的情緒差點被扯衣角這個動作激得爆發,卻因為這句話直凍到冰點。

“是。”無法瞞騙。

“哦。”

“你要是不高興,我就不寫了。”

似乎越來越遲鈍了,餘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看不透自己的心。兩人又默默地走,對方在想什麽呢,猜不到了。夜裏的雲層渾厚,遮住了往常幽幽泛光的月色,明明還有路燈的昏黃,前方望去一片渾濁的漆黑。

快到終點的時候,餘紫說:“你們,不寫了好不好?”

柏之揚頓了一下,才說:“好。”

餘紫被那遲疑的停頓傷到了,不過傷口似乎夠多了,也不在乎再撕一道口子。

那次之後柏之揚重新陪餘紫放學,也發短信打電話了。餘紫想把那些黑暗的畫面都掀過去讓一切重新來過,縱然心結未解依舊害怕,她還是忍著,主動去給柏之揚打電話,有時候講著講著兩人都停了,她也努力胡謅些芝麻蒜事將那空白的尷尬掩飾過去。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從前,只有當事人知道,什麽都不一樣了,只是沒人有勇氣先去質問對方,是不是感情也變了?

然而,倚靠掩飾而勉強的感情,總會有崩潰的時候。

餘紫再看見那本交換日記本的時候柏之揚在球場踢球。那本日記本靜靜躺在他抽屜裏,那可愛的封面餘紫卻只看到滿滿的諷刺。手指有些無力,握不緊的水杯差點傾瀉了柏之揚的課桌。餘紫放好杯子,坐在他椅子,手指輕輕撫過封面上凹凸的Q版字。本子沒有上鎖,餘紫翻開了它。

——餘紫又撞到腳了,她怎麽運氣那麽不好呢?

——這兒就別說餘紫了,給你講個笑話博你一笑吧。

餘紫只看到這兩句就燙了手似的蓋上日記本放回抽屜裏。第一句柏之揚的,第二句黎曼的。被人放背地裏討論,語氣不深不淺,就像講個笑話。任誰她都不介意,可是這個人是柏之揚啊,是她男朋友是她愛的人。那一瞬間有種分崩離析的錯覺。到底哪裏錯了?

餘紫不懂了,她想求饒了,她累了。

再深的傷害也不過就是這樣輕描淡寫用一方的感情來取笑。

餘紫後悔自己手賤去翻開那本潘多拉之盒,兩句話盤亙在她眼前甩都甩不去。不翻開,還可以自欺欺人還可以找很多很多借口讓彼此假裝還有愛情。

教室後方有條小道通向一個半廢棄的花園。餘紫很少走那條小道,這次只是為了找個地方躲一躲修補修補碎了的心,不想驚嚇了一對鴛鴦。

郭琰猛地把連清的臉壓在自己懷裏,看清是餘紫頓時喘了一口氣:“小魚子,你嚇死我了。”

餘紫腦袋還在混沌狀態,看了看衣衫不整的連清又看了看臉色潮紅的郭琰,半天沒反應過來。

連清幫郭琰理好衣服,看餘紫那充滿血絲的眼睛,嘆了口氣,拉她一起坐在石階上。

“連清,你們……好危險。”關心則亂,餘紫並沒有被嚇到,或者說對這種情況早就有預感,真正看到了只剩擔心,擔憂說不出口,只能用這種半截湊一起的話表達。

連清聽得懂,郭琰也懂,但現在對他們來說,兩人相視了一眼,或許真是戀愛大過天吧。連清揉她的臉,又抹了抹眼睛:“你這是什麽樣子?醜死了。”

餘紫不知道自己原來滲了點淚花,也許那句“好危險”,也擊中了她的心坎。餘紫手忙腳亂地揉眼睛,揉著揉著就笑了:“真好,你們兩個都努力不放棄。”

連清點了煙,鄙視地說:“你不是?”

餘紫搖搖頭:“他不是。”

“給你。”連清把煙遞給她。

“小魚子能嗎?”郭琰笑道。

餘紫接過煙,灼燒的紅點和心裏的裂傷那麽像,熾熱到承受不住。緩緩地深吸了一口,在喉嚨裏轉了轉,再慢慢地吐出來,明明就是汙濁之氣,在呼吸裏過了一遍卻像是濾清了很多雜質。

“沒想到,挺行的嘛,第一次居然不會被嗆到。”郭琰訝異。

“或許我比較適合這種生活?”餘紫轉頭看他倆,自嘲地笑了笑。

連清沒理她,給她自己和郭琰都點了煙,三個人坐在臺階上時淺時深地吞雲吐霧,在營造出來的霧氣裏不去看別人的臉與視線。

紅點快燒到煙頭,餘紫最後深吸了一口,緩緩地就著吐出來的煙霧說:“我後退了一步,他也跟著後退。我沒說走呢他就把我丟了。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喜歡?”

連清拍掉餘紫還想去拿煙的手,把煙盒收起來,瞪了她一眼:“你別忘了,最開始錯的人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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