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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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予光陪了孟羌揚很久。

孟羌揚就算不喊疼,她也能看出來這樣的傷,究竟有多難以忍受。

恐怕,夜不能眠。

第二日,有的人倒是不請自來。

“怎麽了,父皇來陪你吃早膳還不開心嗎?”皇帝放下碗筷,任舊是疼愛地看著她。

殷予光面無表情地喝了口粥,淡淡道:“我又不是你後宮裏的女人,有什麽可開心的。”

四周的宮女太監立馬跪下。

皇帝倒是沒有發怒,“朕的靈音生父皇的氣了。”

殷予光沒接話,她為什麽要陪這樣一個人吃飯,只要一回想起孟羌揚那雙血淋淋的手,她就覺得這個人面目可憎。

“朕要是真的想罰他,不會讓你這麽早就走。”皇帝正了正身。

殷予光冷笑,這麽說她還要感謝他不成?

“靈音,父皇是疼愛你,不然昨天你就不可能這麽輕而易舉地帶他出去了。”

殷予光恨不得將他、還有孟將軍的手也夾成那副樣子,“他做錯了什麽?他本來就不該受罰!”

“禮是我要送的,人是我去接的...謠言?您要是憑謠言來評判人是否有罪,您就是這麽教導我的嗎?”

我可去你媽的吧。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個直把頭往地上塞。

皇帝的臉色幾變,

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帶著奴才走了。

皇帝來這麽一遭像玩兒似的。

而殷予光說的話是很威風,可她心底還是畏懼的。

伴君如伴虎,那畢竟還是陰晴不定、手掌生殺大權的皇帝。

她疲倦地趴在桌子上。

或許真的要感謝原主,感謝她的大膽和肆意妄為、感謝她能得到皇帝的百般寵愛。

要不然,依殷予光的性子,可能真的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殷予光此刻倒有些好奇原主是個什麽樣的人。

淺薄驕縱的公主殿下,聰明機智的公主殿下?

什麽樣的人既能養著雲兒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又能暗中換掉皇帝的暗衛,私招一批武士。

她從前也遇到過謠言和刺殺嗎?她是怎麽處理的?

她有過喜歡的人嗎?

她會如何保護那個人呢.....

她去哪了呢。

殷予光沒想到自個兒一趴趴到了晚上。

再醒來的時候,她睡在床上,窗外早早地掛起了月亮。

雲兒守著她,見她醒了才道:“是累著了,睡了好久。”

殷予光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

“起來吃點東西吧。”

殷予光看著雲兒,突然低聲問,“雲兒,從前的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和現在一樣,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殷予光翻了個白眼,就知道問她沒用。

雲兒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很是不樂意,“幹嘛!誇你還拽呢。”

“......”

“起來吃飯。”

“快點。”

殷予光邊換衣服便問,“孟羌揚吃了嗎?”

“吃了,你也不看看多晚。”雲兒回想起什麽,繼續道:“你之前不是說,讓下仆餵他嗎?我估計著他還是不好意思,自己拿著筷子吃的。傷口滋滋地往外邊滲血,把宮女都嚇壞好幾個。”

殷予光聽得沈默。

“也是,他腳恢覆的時候不也躲屋裏鍛煉嘛,傲氣。”雲兒替她挽好頭發,扶她起來用晚膳。

這才剛剛坐下,外面就有宮女來報,嘉妃來了。

殷予光要不是睡飽了精力好,要不然別說嘉妃,就是加菲貓來了她也不待見。

殷予光對嘉妃印象還算不錯,畢竟也是幫她說過話的人。

再者,同時天涯催婚人,大概...還有點同病相憐吧?

嘉妃性溫和,舉止端莊,半點都不嬌柔造作。

比起某些剛進宮的新人來講,她身上多了幾分嘗遍人世百態的睿智,從容。

嘉妃只領了個貼身的丫頭進殿來,兩人對著行過禮後,她微笑道:“今兒中午來過一趟,聽聞公主休息著,便沒有打擾。想著公主現下又該醒了,夜長,妾身便來陪公主說說話。”

殷予光不禁想,和你說不如和雲兒說。

和雲兒躺床上談天說地難道不香嗎?

但殷予光又想,和嘉妃說話可以少生點氣。

雲兒那張嘴可真是.......

“嘉娘娘可要吃些什麽,我讓小廚房做去。”

嘉妃拾著手帕搖搖手,“衍川讓妾身過了時候就不再進食,養胃。公主雖是沒用午膳,也需少吃點。”

耐不住嘉妃說話字正腔圓的,說什麽都有種至理名言的感覺。

殷予光當即停下了筷子。

“七哥他...”殷予光一開口就忘了本來要說什麽,最後“七哥七哥”了半天後,所幸八卦起來,“七哥當真沒心悅之人?”

嘉妃楞了楞,好似不想她這般直接。

嘉妃倒也沒隨意打發她,搖搖頭說:“有是有...估計人家是不願意,拖了也快兩年。”

“啊?”殷予光也是沒料到嘉妃也這麽直接,猝不及防地被塞一口瓜。

“這、這....這這這!”殷予光灌了杯水,目瞪口呆,“什麽樣的人這般難追?”

嘉妃說起來也很是力不從心,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的,“他也是個笨腦袋,一心撲在練兵打仗上,哪裏會追人,恐怕是沒討著人開心吧。”

殷予光聳聳肩,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看殷衍川投其所好、哄得太後一年一年地放過他.....怎麽也不像塊木頭。

嘉妃又與她閑聊了幾句,言談之間,這對母子的感情深到另殷予光牙齒發酸。

殷予光對那遠在邊域的七哥的印象,從驍勇善戰的猛將變成嬌小疼人的甜心了。

也不知道她和嘉妃怎麽在聊,等殷予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從她昨日入獄救人講到了她今早對皇帝的態度。

“公主之心,妾身明白。若是衍川受汙入獄,妾身所作所為只怕會更甚。”嘉妃拍拍她的手,輕聲細語道:“可是,公主。妾身不勸你體諒陛下,公主應該想的是,陛下為何這麽做。”

“陛下是萬紀的天,有些話他是不能說的。但是他不說,我們要怎麽知道呢。”

“得靠自己想。”

“孟將軍將封定北侯,其中有幾分是陛下自願?”

“時局動蕩,公主殿下,你看見了嗎?你想清了嗎?”

“子陽回京以來,殺了多少的皇親國戚、世家大族。或許他們該殺,但於其親友而言,於其有利益牽扯的人而言,誰願意讓他們死呢?”

“可子陽領著陛下的聖旨,殺了。”

“殺了之後,誰要來承受那些人的怒氣?”

殷予光盯著嘉妃。

嘉妃彎了彎眉,撫上她的發,繼續說道:“是陛下、是皇權。”

“定北侯是皇權割出的一塊肉,孟小公子入獄則是皇權做妥協的副作用。”

嘉妃仿若看穿殷予光的所有心思,“為什麽、憑什麽是他?”

“就得是他。因為孟將軍白紙黑字寫下的就是他。”嘉妃這句話說得無奈多過無情,她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女,循循善誘,“孟將軍想罰他,陛下只有這麽做。可是陛下沒有做絕,那是因為你。”

“妾身說了,不勸公主體諒陛下。那公主想一想,拋開這些皇權糾紛,孟小公子為什麽會受傷。”

殷予光想到了嚴方正那天在牢獄裏說的話。

雖然嚴方正說得話她很多都聽不明白,但是除他之外,她的身邊真的沒有人可以說這些了。

——殿下這次疏忽了...

“公主殿下,是因為你留下了把柄。”

嚴方正當時說得不夠明確,殷予光也一直存著僥幸心理。

不完全是她的錯吧。

她只是想對孟羌揚好。

“公主,是你害了他。”嘉妃一句話,徹底給她所有自以為是的舉動,判刑。

“我.....”殷予光再度喘不上氣,只覺得腳下的地震蕩不聽。

是她做錯了嗎...

她一意孤行,不顧後果,終釀大錯。

嘉妃見著好好的人,居然要被自己說哭了,她立馬微微傾身抱住人安撫道:“公主,妾身不是在訓你。”

“妾身是希望公主明白,不論你想做什麽,不要....”嘉妃眸色微深,沈聲道:“不要受制於人。”

殷予光幾番掙紮,最終沒能自我救贖。

她吸吸鼻子,低低的“嗯”了聲。

“可是,我不明白。”殷予光問:“孟將軍...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的親兒子。”

嘉妃微微怔住,她收回手,望著窗外那月如鉤,喃喃重覆。

“是啊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的親兒子。”

嘉妃實在是沒辦法回答她這個問題,身在宮闈,她今日與殷予光講的已經夠多了。

夜深雪厚,殷予光留她也不合適,最終還是派了好幾個宮人送她回去。

殷予光送她到大殿外,目送人走遠了才轉過身。

她呼吸一窒。

“你.....”

孟羌揚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殿門外,又站了多久。

他臉色難得地不太好。

殷予光下意識地看向他的手,包紮完好,也沒有滲血的現象。

她擰起眉頭,心焦道:“手不舒服是不是?”

“......我手上的傷,與殿下無關。”

殷予光眨了眨眼,她不知道孟羌揚聽到了多少,只能勉強笑了一下,“嗯。”

孟羌揚向前走了一步,他看著嘉妃離開的方向,溫柔的聲音中摻雜著不易覺察的絲絲冷意。

“她沒資格指責你。”

殷予光紅著眼偏過頭,“.....嗯。”

她覺得孟羌揚待她太過寬容。

“你知不知道.......”

殷予光低頭,幾次如鯁在喉。

“你知不知道,太醫說、太醫說.....你這雙手此生都無法彈琴了。”

殷予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這句話說出來的,等到她將這個一直都不願意面對的現實擺在眼前的時候,她只覺得心如刀割。

誰能想到,她打著保護孟羌揚的旗幟,最後廢掉了他一雙手。

她或許是眼前這個人永遠的悲劇...她殺了那個名動封都的孟羌揚。

孟羌揚瞇了瞇眼,他低頭俯視著她。

“你很希望我能彈琴麽。”

殷予光楞了楞。

她很希望孟羌揚能彈琴嗎?

她的確是很喜歡、也很期望見到那個驚才絕艷、曲震九霄的將門貴子。

可是...

殷予光又回想,一直以來她見到的都是眼前這個性子溫良,一身傷病的孟羌揚。

是這個平平無奇,卻又讓人覺得溫柔舒服的孟羌揚。

她為什麽想讓他彈琴?

她希望他能揚名天下,她希望他能讓那個冷漠無情的爹後悔不已.....

她....

她想讓他知道,他又多特別。

可叫天下人向往之。

“不是。”殷予光張口答道。

孟羌揚彈不彈琴 ,他都是那個孟羌揚。

那個會笨拙地哄她,會逗她開心的孟羌揚。

“可是,你不喜歡彈琴嗎?”

殷予光一直默認他喜歡彈琴,可是卻從來沒問過他這個問題。

仔細想想,她送了琴後,孟羌揚也的確很少彈奏,大多時候只是盯著譜子看而已。

她不僅僅是對孟羌揚了解太少,更對現在這個世界了解得太少。

孟羌揚...真的是她以為的那個孟羌揚嗎?

孟羌揚表情緩和幾分。

他低下頭,溫聲道:“比起彈琴,我更希望殿下不要再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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