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攙著一位婦人步上高臺。

那婦人著裝簡樸，一身絳紫色貢緞凈衣，灰白的頭發以純黑素布盤起，橫插一根木方簪子。

只是位高權重者不以外物懾人，婦人貴雅莊重，氣若蒼海，眉聚風雲，不怒而自威。

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猶然黑亮，洞察人心，仿佛沒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做妖生事。

與此相比，她身旁那金裝玉裹的小宮女舉手投足卻盡顯小家子氣，難登大雅之堂。

太後環視座下的人，虛擡擡手，氣定神閑道：“既然是皇帝家宴，都不比拘著了，起來吧。”

眾人坐回位置上。

一個個立馬宮女端上道道佳肴美釀。

舞姬翩然入場，隨聲樂聲悠悠起舞。

殷予光假裝不在意地戳著碗裏的吃食，低著頭豎起耳朵。

一大家子嘮家常呢。

太後此刻正在過問嫻妃祭天一事，話裏能聽出她一心向佛，對此事頗為關系在意。

太後的聲音並不如殷予光想象的尖酸又刻薄，相反，她說話又緩又慢，倒有幾分平易近人。難以置信便是這麽一個人千方百計地想殺她。

“老九是個好孩子。”太後對九皇子讚賞了幾句，又轉過頭問嘉妃道，“如今九皇妃都懷上孩子了，衍川這個當哥哥的還沒有成家，這不像話。”

嘉妃聽著點到自己，立刻招手讓邊上的侍女把東西送上去。

“衍川說知道您潛心禮佛，就費盡心思地從慧法大師後人那兒尋到了《彌羅經》後半部的孤本，又親手抄了打算給您備著做壽禮的。”嘉妃掩著唇笑了笑，“昨日他疾書一封，讓臣妾家宴上獻於您，說是等您壽辰，再備大禮。”

“什麽大禮要說起清楚，年年地糊弄哀家，也就他膽子這麽大。”太後她瞧了眼那《彌羅經》，將這母子二人的小把戲看得清清楚楚。

嘉妃起身道：“衍川不敢。”

說是這麽說，太後言語之間卻能聽出對殷衍川的喜愛，連連誇了好幾句，最後輕聲道：“衍川自幼乖巧懂事，好多事情他可以做主了。但是婚姻大事，你當娘的要替他看著點。”

“是，太後。”

這邊閑聊完，太後頭一偏，“算起來，靈音這丫頭的婚事.....”

殷予光聽這家常裏短的可有意思著呢，殷衍川可不就是她那封在文州邊域的七哥嘛。

殷予光突然聽見叫她，差點沒能拿住筷子。

她是個沒媽幫扶的可憐人，既不乖巧也不懂事，她要怎麽樣讓惡毒皇奶奶別催她的婚事呢？

殷予光突然“哎喲”一聲，面前的湯碗被打翻在裙子上，她蹭地一下跳起來，把太後的話打斷了。

“快快快，好燙好燙。”殷予光痛呼，急忙對雲兒招手。

雲兒一臉我看透你的小把戲了。

殷予光瞪她一眼，她還是立馬配合殷予光演戲，拿著手帕慌慌張張地給她擦裙子。

她手忙腳亂地“一不小心”又把桌子上的幾個果盤掃了下來，劈裏啪啦一整響，碎一地。

皇子那邊傳來了陣陣笑聲。

殷予光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大多數面孔她還不是特別熟悉...但是殷子陽，殷子陽似是不覺地吃著飯，看也沒看她。

殷予光不由得微怔，盯著殷子陽忘記了動。

他為什麽要無視她？

她做過頭了麽？

怎麽回事......

殷子陽仍舊是目不斜視。

“殿下，小心腳下。”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擋住她的視線，殷予光這才楞楞地回過神。

孟羌揚躬身伸出一只手，神色淡淡。

殷予光搭上他的手臂，她理了理表情，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對面的嘉妃開口道：“陛下快讓公主殿下回去換身衣服吧，天冷可別凍壞了。”

殷予光立馬向嘉妃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嘉妃得體的一笑。

嘉妃一開口，其他妃子也跟著開始賣殷予光人情。其實誰看不出來殷予光這番舉動的意思，看就看太後是不是會放過她。

“太後。”皇帝也開口了。

太後看了她片刻，手一捏佛珠沈沈地嘆口氣，搖頭道：“回去罷。”

“是，謝皇奶奶。”殷予光沖雲兒眨了眨眼，還算克制地給皇帝行過了禮才快速地退場。

拜了個拜。

殷予光一出來就拉著孟羌揚往回走，她雖然急慌慌地但還不望回頭扶著孟羌揚，“雪深，你小心一點。”

“殿下，我並不是瘸了。”孟羌揚笑容有幾分無奈。

殷予光恍若未聞，仔細地拉著他，“我從前聽老人說，天寒地凍最容易落下病根，你小小年紀，自己要上心。”

殷予光有些心不在焉，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

孟羌揚看著卻沒說話。

他低著頭跟著殷予光一步步地穿過禦花園。

.......

“殿下，”走著走著，孟羌揚突然拉住殷予光，“殿下想看火光蝶嗎？”

“什麽？”殷予光回頭，她反應了一會兒，她以為這個什麽蝶已經翻頁了。

她疑惑地看著孟羌揚，而後者的目光停留在別處。

殷予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有幾個宮女打著燈從回廊穿過去，兩三個提著大紅燈籠的異裝男子緊跟其後，紅光跳動。

待他們走得近了，殷予光才發現男子手中提的不是什麽紅燈籠，而是一個竹籠，數十只蝴蝶扇動著翅膀，乖乖地圍著那個沒什麽束縛的籠子飛舞，聚成了一團紅火。

它們每躍動一下，就在空氣中劃開晶瑩閃亮的赤紅，伴隨著小鈴鐺似的輕響.....像誰把星星摘了下來，置於這白茫茫的雪夜中。

火光蝶。

殷予光從未看過這樣的蝴蝶。

孟羌揚看著她一副向往的表情，反客為主地輕握住殷予光的手腕。他對雲兒擺了擺手，獨自拉著殷予光躲進了邊上的假山後面。

那些人從他們近旁掠過，殷予光稍微看清了些那閃光的蝴蝶，它們揮舞出來的不僅僅只是紅色，而是真的像火光一般，裏白外紅，中間淡淡地泛著橘色。

眼見著人馬上就走遠了，殷予光下意識地就想要追上去。

孟羌揚輕輕拉住她，“殿下，不急。”

不急什麽呀，馬上就要走遠了。

殷予光還沒來得及這麽說，就看見腳邊有什麽亮閃閃的東西飛了起來，帶著叮鈴鈴悅耳的輕響。

殷予光看看它們又回頭驚訝地看著孟羌揚。

孟羌揚松開手，掩著唇緩緩笑道，“是掉隊的小家夥。”

殷予光蹲下身，那些蝴蝶並不畏生，繞著她可勁的打轉，好像她才是什麽新奇玩意。

殷予光擡手，幾只蝴蝶視若無睹地飛了半天也沒停在她指尖上......殷予光暗罵一聲電視劇騙人，訕訕地把手收回來。

孟羌揚笑了下，他移步到殷予光對面，也跟著蹲了下來。

那些火光蝶或許是沒想到哪兒來了那麽大個人，一下子被迫縮小了活動的範圍，全都向殷予光靠近。

然後...有一只在往回跑的時候，撞上了殷予光的手指，暈乎乎地就停在了她的手指頭上。

殷予光眼睛一亮，她張大了嘴驚喜地看著孟羌揚。

孟羌揚伸出食指放在嘴邊，示意她小聲。

殷予光會意壓低聲音興奮道：“它暖烘烘的！”

“嗯。”

“你聽見了嗎，唱著歌呢。”

“聽見了。”

“這個.....”殷予光擡頭，孟羌揚正抱膝認真地看著她，就像之前無數次的對視一樣。殷予光這次沒有挪開目光，她驚奇壞了，對著人咧著嘴笑開，“我好喜歡。”

孟羌揚微怔，連他自己也沒有註意到...

他耳尖紅了。

在這雙純粹無雜的眼睛註視下，他生出了些許退意。

殷予光絲毫未覺，

她盯著指頭上的火光蝶，內心直呼臥槽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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