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說話間，馬車已行進皇城。

很奇特。

當殷予光的手搭在雲兒的腕上，一步步踏在這一塊塊石板鋪就的路上時、當她在眾人的註目下踏上高殿時、當她接受百官行禮時，她心裏居然格外鎮定，波瀾不驚。

制禮定名，尊卑有論。

理應如此。

殷予光暗嘆，虛榮心害死人，她進入角色簡直不要太快。

殷予光這個公主真是太過厲害，反正她來了之後，高殿上沒有一個人說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之中。

殷予光在這些人裏掃了一眼，一個個都跟朵花兒似的，明艷的、水靈的、溫婉的、妖艷的...當真是皇帝的後花園，百花爭奇鬥艷，看得人眼花繚亂。

太後應該是沒有來，因為她掃了一圈，一個比一個年輕嬌嫩，那老妖怪再怎麽會保養，應該也不至於......

“小光。”

殷予光對別人的聲音還算敏感，這一聽她就知道是誰了。

尋聲望去，可不就是那許久不見的殷子陽嘛。

殷子陽一身明黃色袍子，金冠束發，很是意氣風發。他面帶微笑大步流星地過來時，連這夜裏的寒氣都往後退了兩分。

殷子陽直奔她而來，一上來就將人誇了個遍，殷予光臉皮再厚都有些受不住了，擡手讓他趕緊打住。

“誇你還不樂意了？”殷子陽擡手就揉揉她的腦袋，故意揉亂了又慢吞吞地給她理好。

殷予光要不是看著外邊是百官，裏邊是各位妃子娘娘，她真想給殷子陽一腳，讓他從樓梯上滾下去。

“今兒格外漂亮，你來時好些眼睛都盯著呢。”殷子陽往外邊擡擡下巴，那裏都是些王侯貴子或是年輕有才的臣子。

殷予光覺得這公主風評不好，再有張迷人的皮也沒權貴敢攀附，她不大相信，看也沒看。

“聖駕回鑾——！皇上駕到——！”

一聲又一聲的通報伴隨鐘鼓聲從遠處傳來，此起彼伏，一聲更比一聲近。

皇帝應該還在皇城外，只是通報在前，方便內外都要做好準備。

遠處禁衛軍已經動了起來，紅光燒天，陣仗大得匪夷所思。

殷予光一直平靜的心這個時候終於跳得快了些，她望向城門那邊，按祖宗規定，她未滿十八要和宮裏的娘娘們等在裏邊，而朝臣們要去城門處接見。

“父皇回來了，你快去吧。”

殷子陽應了聲，走了一半有轉身跨回來，目光望她身後一瞟，拍拍她的肩膀，“勿憂，父皇給你捎了小玩意兒。”

說完殷子陽才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騎著馬往城門處趕。

殷予光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心道：原來殷子陽什麽都沒問過，卻又什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能人就是越處在險境，就越是冷靜，殷予光也沒什麽不自在。

殷予光往後瞥了眼，為了盡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孟羌揚穿了公主府下仆的衣服，此刻正與幾個下仆站在她身後。

殷予光思緒飄忽慣了，一開始是想：啊，原來他穿這個衣服也這麽好看。然後又想：這個衣服其實也挺好看的。再然後她右眼皮一跳，眼前突然閃過那天下仆們在將軍府保護她的場景......

他們衣袍下的短刀......

殷予光往後退了一步，擡手想要掀開他們的外袍看一看。

古時候的服侍就是這般的不方便，她身後裙擺曳地，她往後這一站就這麽直接踩著了後擺上，那股力直接從下至上通過衣服勒住她，猛地把她往下拽。

殷予光頓時失去重心，腳下錦裙順滑，她當即不可控地往後一滑，直往後翻仰過去。

腦袋開花。

殷予光眼睛緊閉，慌亂之下一陣亂抓，只可惜沒人敢站在她面前，雲兒連忙伸手來扶，但是還是慢了一步。

殷予光暗罵完蛋完蛋......就在她真以為自己要腦袋開花的時候，她砸進了一個懷抱，比這夜還要冷上三分的、帶著些清寒的懷抱。

殷予光倒下的那一刻還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些撞擊，因為那人懷抱並不柔軟，帶著肌肉微硬的質感。當她腦子裏一片白光乍現的時候，她腦子裏突然顯現出一幅畫面——漫無邊際的荒原和低沈的血紅色天空。

她來不及細想，那是預知還是過往，是她的記憶還是原來的殷予光的記憶......抑或摔倒前掠過的光影，被她自我編造成了圖像。

總之，一切的思緒都碎在了那人的懷中。

“殿下沒事吧？”孟羌揚托住她的頭，低眉看著她，頗有些擔心。

殷予光這才是發現是孟羌揚撲過來接住了她，但是由於慣性兩人都倒在了地上。此刻孟羌揚坐了起來半擁著她的腰，像抱著睡覺的孩子一般，另一只手輕托起她的頭。

殷予光楞了楞，孟羌揚的懷抱讓她很心安，像是遠在他鄉的游子，受盡孤苦後終於可以回歸故裏，吃上一碗父母熬的清粥。她有那麽一瞬間不想離開他......

想是這麽想，殷予光卻是立馬就在雲兒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殷予光啊殷予光，你那是饞他的身子。

這邊的動靜不大不小，有好些人都瞧了過來。殷予光沒理他們，慢悠悠地理理自己的衣袍，然後下巴一擡，目光朝那些斜過去，把人都盯回去後才冷地哼了聲。

又擡了好一會兒的架子後，殷予光才松了口氣。

雲兒立馬關心道：“你沒事吧，我嚇死了！”

幾番檢查，殷予光倒是沒有傷著。

殷予光這一摔長了記性，她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小聲道：“謝謝你，你有沒有傷著呀？”

孟羌揚意識到殷予光是在和他講話，立刻彎下腰微微低頭，“殿下說什麽？”

“我說，”殷予光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悄悄說，“謝謝你，你傷著沒？”

孟羌揚看著殷予光，然後擡手指指他自己。

殷予光立馬點點頭。

孟羌揚搖了搖頭，只是笑。

殷予光給孟羌揚使眼色，問他笑什麽。

孟羌揚笑著搖搖頭，“我沒事。”

殷予光狐疑地看他一眼，最終沒能讓她看出些什麽來。

雲兒在一旁翻了個白眼，一個墊著腳一個彎著腰的說什麽悄悄話！

遠處的火光終於近了，車馬的聲音伴隨著腳下的微不可察的震蕩傳來，再仔細一看，那千百人跪了下去，長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震蕩九霄雲天。

火光在那處停留了很久，皇帝應該是說了什麽，然後與最前面接駕的臣民飲了酒，酒香順著風飄了過來，醉人得很。

又一陣喧囂之後，距離殷予光最近的一道城門打開。車馬早就停在了外城，只剩一眾人跟著皇帝進來。

跟浪打來似的，兩邊的衛兵接連跪下。

一身正黃龍袍走在前面的便是這天下之主，萬紀國的明德皇帝。

皇帝上了些歲數，臉上爬了好些皺紋，但是依舊能從眉宇中帝王之威絲毫不減，一步步踩在地上，傲睨一切。

殷予光看了看皇帝後面的那些面孔，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她雖只認殷子陽，但是其他幾個差異顯著，也叫人好分辨。

皇帝終於走近了，一步步拾級而上。

殷予光跟著眾嬪妃齊齊跪下。

“兒臣叩見父皇。”

“臣妾叩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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