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得穩也快，現在許是路經茶館酒樓了，街道人聲鼎沸，美食的香氣四溢。

殷予光輕撩開珠簾，往外隨便看了一眼又放下珠簾。

除了關於她那些沒頭沒尾的桃色故事讓人津津樂道外，有關亂葬崗無端起火的靈異故事也是有增無減。

也不知道殷子陽怎麽辦事的，這都多久了，也沒見謠言消停。

殷予光閉上眼睛，想把註意力轉開卻怎麽都轉不開。

將軍府立於城西，朱漆大門上皇帝禦賜的匾額高掛，大門兩側立著兩只威風凜凜的老虎，還有全副武裝的衛兵。

伴著馬蹄聲與車輪滾動的聲音，一輛華貴地馬車從街道那頭飛馳而來。

衛兵們立馬按住腰側的刀，警惕地上前一步。

一聲馬叫撕裂將軍府的平靜，馬車在將軍府門前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馬夫的穿著打扮與普通人不同，衣服質料比平民精致，上繡雲紋，走路姿勢可見是習武之人。

衛兵頓時警戒，死死地盯著馬車。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先伸出來輕輕撩開精美的簾子。

馬夫立刻上前安置小凳子，彎腰低頭擡手。

馬車裏的人出來了。

來人一身桃紅羽衫，頭上發髻半挽，斜插一根鏤空金簪，綴著赤色寶玉，青絲在風中輕揚，自有一股輕靈之氣。

“大膽！”一個衛兵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抽刀出鞘，“何人如此放肆，在將府門前疾行！”

那人被下仆攙下來，還沒往前踏上一步，馬車後湧出數十個一模一樣裝扮的男男女女排在兩邊，替她開出一條道來。

馬夫上前去，掏出一塊牌子便道：“開門，公主殿下召見孟羌揚。”

雲紋玄服，是當朝長公主府上的專用紋樣。

眾人即刻收劍，半跪地上，“微臣參加公主殿下！”

說完他們又面面相覷。

將軍有令在前，閑雜人等不能入內。

可這來的不是什麽閑雜人，是這萬紀的公主，是天上人。

他們也不是能做主的，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可殷予光沒有面上那麽鎮定，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那有空等這些衛兵考慮怎麽接待。

她給雲兒使了個眼神。

雲兒收到後立馬咳了聲。

那個拿牌子的馬夫表情頓時沈了下來，厲色道：“公主在此，豈敢怠慢！若是公主怪罪，誰敢保你們性命？！裏頭那個沒用的孟羌揚嗎!”

這話說得巧，明裏暗裏地提醒他們孟羌揚是個管不了事，沒權沒依仗的。

馬夫話音一落，衛兵立馬就退開一步，好像是就等著這麽一句威脅似的讓出道來。

殷予光擡手指了指個衛兵要他開路，“你走前頭帶路。”

說著是召見，其實還是殷予光親自上門尋。

衛兵說，孟羌揚被關在了柴房裏，受了風寒怕是不能出門。

聽衛兵的話來看，他還不知道將府裏面的動靜。

那個衛兵聽了馬夫的話，覺得靈音公主是被孟羌揚輕怠了才來上門出氣。

想著討討公主殿下開心，他連連奉承道：“殿下不必和那種人置氣，害呀，那都不能算人，就是條狗，您可別被一條狗氣壞了身子嘞。”

“還好您來得巧，要是在試藥期，他張著嘴趴在地上流著哈喇子的模樣恐怕會臟了您的眼睛。”衛兵做了個吐舌頭的表情，擺著手直說晦氣，“那種人哪裏配得上您送的那一箱箱的珍寶呀。”

......

殷予光輕瞥了眼衛兵的背影。

那人沒回頭，看不見殷予光臉色早就沈了下來。

“好好的人，怎麽會這樣？”雲兒仿佛很感興趣地問，她跟在殷予光身旁，自然是把衛兵的話一個字也不差的聽了進去。

“大少爺生病，孟羌揚體質特殊，也是將軍的血脈，剛好是替大少爺試藥的最佳人選。”衛兵對雲兒挑了挑眉毛，示意她問對人了，“九寒天醫師用藥要求清根骨，所謂清根骨呢就是每日要在水中浸泡一個時辰，去除肌膚上的汙穢。試藥前要停食三日，飲雨水為食，去除五臟六腑的臟血。”

衛兵帶著他們穿過穿過木制拱橋，拐過園林庭院，他擡起手虛空比了比，“醫師拿的針有成人半個手臂那麽長，最後用這個針插入骨縫放血，就做好第一步了。隨後便是試藥，人要食用熬制數日的濃稠藥湯，孟羌揚喝不進去一個勁往外幹嘔，醫師沒辦法，讓人用漏鬥撐開嘴，直接餵進喉嚨。”

“就這樣嘛，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孟羌揚臉僵得都無法合上嘴，只能吊著舌頭，哈哈喘氣。”衛兵還準備繼續說，但見殷予光臉色陰沈步伐加快，他連忙止住了繼續說下去的想法，小跑著為公主帶路。

小院兒外一改往常的寂寥，裏裏外外圍著下人侍衛，衛兵大聲呵斥著扒開人群，“讓一讓，公主殿下駕到，還不快讓開......”

衛兵驅趕開阻礙的人，擠進了院子裏，剛準備喚人，一個“孟”字還沒出口，便被深深地卡在喉嚨裏。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驚恐得四肢動彈不得。

殷予光緊跟衛兵，後一步走進院子裏。

她在來的路上設想過各種各樣的情況，準備好了各種各樣替孟羌揚說話出氣的法子，可待看清院子裏的情況後，大腦頓時陷入一片空白，她張張嘴巴，喉嚨裏發不出一個音節。

整院的血，映入她眸子裏變成滿眼的紅。

血肉四處飛濺的血腥場景，直讓人心驚膽戰。

殷予光抑制住胃裏的惡心感，餘光一閃，她猛地扭過頭，看到了藏在一邊渾身臟兮兮，正瑟瑟發抖的青年。

這是殷予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孟羌揚，這是他們首次相遇。

孟羌揚畏畏縮縮地抱著身子蜷縮在大槐樹底下，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粗布麻衣，整個人灰頭土臉。

他面上猙獰的血痕交錯縱橫，泥與血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模樣，只有那雙泛紅的眸子蓋著層薄霧，仍布滿了恐懼。

到底發生了什麽？

殷予光註視著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

刀光一閃，早就圍在院墻邊上的侍衛幾步沖上前，不顧失禮地吼道：“殿下小心！”

殷予光皺起眉，

孟羌揚怯生生地縮了下脖子，混雜著血的淚水順著臉滑落下來。

殷予光看得清楚，那串水珠劃過他臉龐上的傷口時，他還疼得咧了嘴。

“退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人都聽清楚。

“公主殿下，此人危險。”侍衛不退反進，拿著刀劍又逼近孟羌揚，防止他突然攻擊殷予光。

“我說退下。”

侍衛楞了楞，正準備又開口說話，但一回頭看見殷予光的表情後立馬僵住了身子。

她的眼神冰冷而深沈，讓人背脊發涼。

侍衛發覺他們面前的人根本不像一個嬌柔蠻橫的小公主，仿佛是深淵裏欲擇人而弒的毒蛇。恐懼頓時侵占了他的全身。他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的什麽都不做就讓人如此畏懼。

十幾個侍衛都不自覺地往靠邊站，為殷予光讓開路。

雲兒的目光避開那些血淋淋的場景，她對公主府的下仆們使了個眼色，一群人立馬上前圍成了堵肉墻，把侍衛隔絕在外。

雲兒大著膽子跟著殷予光過去了。

殷予光並未察覺剛剛的自己威勢逼人，她滿心滿意地裝著孟羌揚。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她這樣為之心急如焚，牽腸掛肚。

如果衛兵的話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在她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孟羌揚受了她不知道的苦，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孟羌揚並不好過。

幾步之遙，她卻覺得走了半輩子那麽久，殷予光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哭澀。

她害怕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殷予光莫名覺得有誰虧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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