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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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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破舊的觀音廟中有篝火。

楚欽扔掉手中的火折子。

馬匹拴在廟前輕輕搖動著尾巴。

觀音娘娘手中捧著纖細的玉瓶中盛滿雨水,雨水漫溢淌落腳下的泥土,泥土中蓬勃的野草在頑強生長。

楚欽多年馬上殺敵,手從未顫抖過。

如今小心翼翼抱著懷中的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仿佛錯一錯眼珠,這團飄渺的霧氣就要消失。

騎著烏追深夜奔襲恍若昨日。

亂墳崗窒息的痛楚如附骨之蛆。

楚欽的軍帳中常年點著一盞長明燈。

燈火將歇,再添新油。

果真引趙長寧魂兮歸來,墜在他懷中。

於是將他一身刻薄的戾氣化成繞指溫柔。

破舊絹窗外冷雨滂沱,長夜未明。

天際黑雲暗沈,驚雷翻湧炸裂。

楚欽將青袍外裳置於篝火之上,明滅的火光映出趙嫣蒼白憔悴的臉。

寒冷的天氣,趙嫣穿的繁覆,一層疊一層,青花袍擺有紅色的血跡,浸過雨水後腥氣彌漫空氣中。

唇色泛著冰冷的白,細長的眉舒展開,仿佛放下了沈重的負累,安謐昏睡。

楚欽粗礪的手指落在趙嫣的發上撥開幾縷,有銀白色映入眼簾。

趙嫣還年輕,卻鬢已星星。

他又何嘗不是。

楚欽笑了聲。

都是從年少意氣風發的日子中走過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歷經大起大落,如何還能有少年聽雨的心境。

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寫起來橫平豎直,只有經歷過的人知道個中艱難。

年輕俊美的西北王手落在懷中人的發上輕撫。

趙長寧,安心睡吧。

多年前的十裏亭。

楚欽對趙嫣說,“前途茫茫,有人替你遮風擋雨,總是好的。”

永歷三年的冬夜裏,趙長寧獨自在深雪中死去,死的那天家家戶戶掛起紅幡,世人無一不拍手稱快。無人為他收屍,無人為他落淚;無人替他遮蔽風雨,無人替他立墓做碑。

楚欽埋刀亂墳崗中,心逢荒野,寸草不生。

往後這許多年,不會再讓他一人獨立風雪中了。

趙嫣這一生歷經世事艱難,從未有過片刻安眠,夢中常見赤河洶湧,冤魂索命,每每服藥方得一宿寧靜,而今室外風雨交疊,惡浪滔天,夢中卻山花遍野,溫暖如春。

風雨將歇的時候,趙嫣清醒過來。

天將黎明,熹微的晨光穿透低矮的屋檐。

趙嫣對上一雙熬的通紅的眼睛。

年輕的將軍嗓音像大漠被割裂的河床。

“趙長寧,我以前的承諾,還作得數。”

趙嫣瀕死前等著見一個人。

等到風霜落滿了眉睫,等到月從雲層中升起。

他的身體溫度比雪花更冷,那個人說要帶他去西北的人沒有來。

院中的紅梅灼灼綻開。

烏鴉和野雉飛來飛去。

枯黃的樹葉被低嘯的風撕裂。

斜置青階的竹傘落滿碎雪。

劉燕卿說,“趙嫣,你不要等他了。”

趙嫣討厭劉燕卿總是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模樣。

趙嫣看不透劉燕卿。

劉燕卿這樣的人手掌翻覆間能成雲化雨,人對未知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趙嫣知道,他在人世最後卑微的希冀無法實現。

在重雪中閉上眼睛的時候,趙嫣腦海中浮現小周山的通天火海,有個人將少帝交到他手中,對他道,“趙長寧,這匹馬叫烏追。”

世事輾轉,有人從廟堂跌入塵埃,有人從權貴淪為反賊,曾經的盛世王朝狼煙遍地,死去的人尚且還能留著清白的骨頭,活著的人已然面目全非。

即便楚欽願意履行當初的承諾,如今的西北也遠不是當年的駱駝牛羊遍地的西北。

趙嫣沒有回答。

西北的將軍一雙眼瞳盯著忽明忽暗的篝火,一字一句道,“總有一天,西北會變回原來的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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