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九章

階下端正跪立的少年答,“公子還活著。”

楚欽握住信封的手蜷縮起來,薄薄絹紙皺作一團,手背的青筋根根分明。

從背後看去,銀色鎧甲下的衣衫浸濕一片。

永歷三年的冬天,趙嫣死了。

他一路縱馬,星夜疾程,回到京城的時候,烏追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肉。

卻只等來劉府高懸的一盞長明燈。

他在亂墳崗埋葬了殺人無數的刀。

此後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若他的馬能快些,再快些。

亦或在當初十裏亭的時候就帶他走,是否就不會留趙長寧一人遭逢大變,屍首無存?

驪妃,趙嫣,烏追,周太皇太妃。

楚欽這一生為數不多或歉愧或珍重的人接連死去。

楚欽是戰場中馬革裹屍的軍人。

軍人沒有淚,只有血可以流。

福寶跪在階下,聽到階上年輕的將軍聲音嘶啞道,“除了這封信,他可有別的話囑托?”

福寶答,“公子說,他丟了您的金刀。”

楚欽的雙目是紅的,像染血的兵刃。

趙長寧是否到死都心心念念著他送的金刀?

福寶嘆息,終於將往事和盤托出,“當年公子被陛下判進劉府中時,已是大崩之兆,滴水不進,我家大人將他的扳指與身形相似的死人扔進亂墳崗中,讓世人以為公子死去,帶公子前往嶺南,用珍貴的藥草吊著命。”

好一個劉燕卿,好一出金蟬脫殼的戲。

趙嫣身中丹砂之毒,劉燕卿竟有解方?

楚欽心臟猛地顫動。

若劉燕卿有解方,無論他是什麽人,只要能解趙嫣身上的丹砂,他願付出任何代價。

“公子讓我打聽關於趙茗的消息。”

楚欽沈默,良久終於起身道,“你隨我來。”

福寶跟著楚欽行經一處別帳外停下,隔一層紗,能聞到濃重的藥香。

福寶睜大眼睛隨著楚欽入帳,但見軟塌上沈沈昏迷著一名年輕將官。

頭上裹纏重重疊疊的紗布,赤裸的上半身傷痕累累。

其中一道蜈蚣一般橫梗在胸口至腰背的傷口最為嚴重,臉色是死人皮囊一樣的青色。

枯草般的發披散在雙肩,削薄的唇緊緊抿住,因不能進食而身體日漸萎縮消瘦。

若能睜開眼睛,定然是英氣俊俏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自從戰場下來便從未睜開過。像即將在棺材中日漸腐朽。

“當時他險些被劈成兩半,倒臥在血泊中,童章與我帶他回去的路上,一直昏昏沈沈地叫哥哥,血流了一路,直到後來疼得發不出聲。”

趙茗的情況兇險之極,幾度從鬼門關中進出,軍營的大夫幾欲束手無策。

一開始止不住大面積的血,後來止住血,人卻昏迷不醒,生死但看天命。

福寶聲音顫抖,“他還能活嗎?”

楚欽盯著塌上的趙茗,一字一句道,“能活,西北軍沒有孬種。”

楚欽走到趙茗的身畔,“趙茗,趙長寧沒有死,你若想見他,就拼命活下來。這世上他只有你一個血肉至親,你忍心看他顛沛流離,無家可歸?”

床榻上沈沈昏睡的趙茗不知是否有聽進去,沒有人註意到錦被下的手指輕輕動了下。

楚欽看了福寶一眼,“帶我去見他。”

福寶錯愕道,“對岸是冀州的地盤。”

楚欽朗聲笑道,“那又如何?”

就像裹著刀刃的鞘上陳年舊漆被剝落。

眼中淩厲的刀鋒出鞘。

“一把金刀算什麽,他若想要,這全天下的寶刀我都想辦法尋來。”

“冀州對岸雲來客棧,有鮮卑馬販身份不詳,疑突厥人所扮,或為高階軍官。冀州官府許出內賊。若突厥伺兩敗俱傷之際趁虛而入,邊關不保,京師危矣,盼殿下三思而後行。其餘諸事日後再與殿下解釋。”

寥寥數語後上書“趙嫣”二字。

筆力遒勁挺拔,與當年趙嫣交托於春蘿的絕筆毫無二致。

趙長寧還活著。

昏燈明滅。

楚欽取下燈龕,手中的信在肆虐的火舌中化作青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