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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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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趙嫣死了。

聽說死在了劉府一個下著深雪的夜裏,大夫來把脈的時候,已經斷了氣。

沒有人對他的死有分毫的意外,原內閣首輔身子破敗到天下皆知。

趙嫣的屍首聽說被劉家人一卷薄席卷起,扔至京郊亂墳崗之中。

亂墳崗時有惡犬常吠,狼聲嘶嚎,平日裏活人進去也有被野獸啃的只剩下骨頭的時候。

靠發死屍橫財的揀屍人翻揀出了幾塊被野狗啃噬的血肉模糊的白骨,一枚刻著趙字的玉扳指。

玉扳指在當鋪中賣了個好價錢,同時也昭告天下,那個為世人口舌所不容的奸臣賊子,終於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京城百姓因趙嫣而生的對劉府的憎惡也隨著趙嫣的死去一並消失,人人拍手稱快。

一夜之間京郊的亂墳崗經口耳相傳變成了趙家墳。

青山埋骨,由人踐踏,已無人記得二十年年前趙家一門清流名聲。

曾翻雲覆雨的內閣重臣趙嫣的名字,往後成了人人口舌中唾罵的靶子。

烏追也死了。

烏追不眠不休數十日,京城邊驛本已應該換馬,卻無馬可換,拖著殘軀勉力將自己的主人送至亂墳崗,後回秦王府,前蹄撲跪,再沒有起來。

楚欽厚葬了這匹陪他陣前殺敵,陪他星夜疾奔的馬,取下烏追身上的韁繩收起。

西北大軍還有一月方至,無人知道三軍主帥先行而歸,跑死一匹舉世的良駒,卻什麽都沒有留住。

秦王府中的書案前置一封信。

出自趙家信上的紅漆已有數月,在案前吃盡塵灰。

信中寥寥數頁,字字懇切,言語間皆是將趙茗托付於秦王之意。

楚欽的目光落在這封信上,反反覆覆地看。

趙嫣的字寫的有大家風骨,早些時候他見趙家馬車燈籠上的提字便已知曉。

“殿下凱旋之日,若念著舊情,請尋得趙嫣屍首,薄席卷了,扔於亂墳之中,趙嫣九泉之下銘記於心。”

趙嫣寫這封信,正是趙家即將傾覆,孤立無援之時。

趙嫣平靜地安置一切,連著趙茗和自己的屍首一並托付與楚欽。

大楚律法,死刑犯的屍身會送於喪葬之地就地掩埋。

趙嫣害怕他的屍首被世人糟踐。

前朝司馬氏生前把持朝政,死後尚被人掘墓焚屍,那禍國的貴妃屍首則更為淒慘,“為上百軍士奸辱之。”

人心有時候比野獸更可怕,不如托予秦王毀棄在野獸腹中,挫骨揚灰,無根可尋。

他夜夜夢見投生路上的孤魂野鬼,怎麽敢經過奈何橋?

亂墳崗中為野獸裹腹,便不用再經輪回之苦。

那時候的趙嫣不曾料到有人會為了保住他的性命機關算盡,寫這封信的趙嫣,是抱以必死的心。

白的紙,黑的字,清瘦漂亮,像拔節而出的青竹。

這是趙嫣留給楚欽唯一的東西。

即便是這最後的一封絕筆也沒有快馬加鞭送至西北,而是留給了春蘿。

他在等他回來……替他斂屍。

“昔日殿下以性命相托,趙嫣不辱使命,今日趙嫣同以性命相托,並非挾恩圖報,實乃不得已而為之。”

趙嫣這一生是有多難,才會連請求別人收斂他的屍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扣上“挾恩圖報”四字?

楚欽的手掌還留著一道道十數日勒著韁繩的傷疤。

新傷皸裂,紅色的血落在帛紙上,濡濕了俊挺的字跡,像一滴被風幹涸的紅蠟。

他生來就是皇家貴族,卻直到今日才真正懂了何謂五內俱崩。

劉燕卿說,他心心念念著金刀的下落。

刀是一個將軍的性命。

此後他的性命跟著趙嫣一起葬進亂墳崗中。

春蘿從未見過這樣的秦王。

幾年前他親手殺了驪妃,終日酩酊大醉。

那時候與其說是對驪妃的歉疚,更多的是對自己無能的發洩,她不曾擔心她的殿下會就此一蹶不振。

而這一次她開始害怕。

她的殿下數日沈默的時候像一座高峻的山,若是外人能仰窺的一角都趨於崩潰,掩埋於地下不見天日的傷口該有多深?

她手中一封刻著劉府印章的信,剛被快馬送來。

春蘿猶豫良久,終於還是將信送了進去。

她不知道那封來自劉府的信中寫了什麽,只知道兩個時辰後,她的殿下推開書閣的門,死寂的眉眼燒起來。

劉府的來信中,詳細記錄榮家刺殺陳家運糧官之事。

甚至提及皇帝在獄中折辱趙嫣,筆鋒極淡,字字驚心動魄,殺人誅心。

這一天秦王府中密探出入,散入榮家,陳家,甚至是宮中。

只為了秦王的一句話,“本王要知道,這封信的內容,是真是假。”

楚欽在秦王府中的書房守著一盞長明燈整整五日。

他盯著火星明明滅滅,漆黑的雙目冷冽鋒利。

第六日後,秦王府源源不斷的收到了密探的消息。

榮家,皇帝,他們費盡心機捂著的事情,終於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西北數十萬將士的性命,竟淪為了京城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落魄了的趙長寧,竟讓當今的陛下落井下石到去死牢中糟蹋。

趙長寧,他碰了你,是不是?

楚欽到現在還記得十裏亭時候趙嫣在他身下因為男人的觸碰瑟瑟的模樣。

皇帝在宮中的臟汙手段,懂的又怎麽會比他少半分。

楚欽沈沈盯著信,笑了兩聲。

寧軻死了。

烏追死了。

趙嫣……也死了。

他效忠的君王,如何報答他們這些邊關的將士?

他的母妃說,烏雲會長久遮覆太陽。

劉府出去的第一封信,在手握重兵的西北王心中埋下了一粒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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