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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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劉燕卿骨節分明的手指拆開裹覆茯苓的油皮黃紙。

於是掩藏在宮中多年的殘卷攜帶淡淡的藥香終以得見天日。

邊牧和尚給劉燕卿的回信托可靠之人寄存於藥鋪中。

福寶於藥鋪中取回的時候理所當然以為這藥是給趙大人新開的方劑。

六頁皇室內貢的描龍金紙合在一起,拼成了起居註殘頁的雛形。

因年日長久而幹裂泛黃,像老人枯瘦皮膚上深邃的紋路。

漆黑的字跡尚可辨認,上書“建安十六年”、“建安二十五年”等字樣。

室內燭光昏淡,室外細雪紛紛。

薄薄六頁金紙,劉燕卿整整看了兩個時辰。

反反覆覆,一字不落,到後來閉著眼睛,紙頁上的每一個字都鐫刻在心。

哪裏是什麽先帝起居,分明血淋淋的寫著趙長寧的人生是怎麽被毀掉的。

第二日天際將明。

雪襯的天光乍亮,北風卷起枯黃的草葉,書案前的燭火燃盡。

劉燕卿從書案前站了起來,眼中能窺見血絲,頗有些不修邊幅。

狼毫置於新硯上,筆尖墨跡尚新。

書案前的三封拓了劉府印章的信,已各自有它的去處。

連日來趙嫣又做一場昏沈的噩夢。

京城的雪未停歇,院中的青苔覆上厚厚的銀白,高俊的枯枝“吱呀”一聲被積雪的重量壓至驟斷。

趙嫣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劉燕卿有些憔悴的臉。

劉燕卿向來雲淡風輕,他跟著趙嫣這些年趙嫣從未見過他眼帶血絲,胡子拉碴的模樣。

“劉燕卿。你怎麽了?”

劉燕卿抓趙嫣的手,“趙長寧!”

趙嫣低嘆,“我想去看看雪,你抱我去院子裏,好不好?”

劉燕卿沈默著將趙嫣抱出了院子,院中的雪簌簌而落,他們在屋檐下,屋檐的積雪透著慘烈的白。

劉燕卿抱著趙嫣將他放在廊下的長階上,讓他倚靠著自己肩膀。

長階外一樹紅梅灼灼如火,紅蕊墜在深雪中,像一蕖紅淚。

雪花落滿了趙嫣的眉睫,四散的發上有星星點點的白。

“趙長寧,你這一生可值得?”

趙嫣倚在他肩側,聲音很低,“沒有什麽值不值得。”

他身上的藥香越來越重,說話時候呵出的氣息都帶著草藥的味道,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我最想不透的事,是你。”劉燕卿搖頭道。

他手中握著幾頁殘卷想了一整夜,都沒有想明白趙嫣搭上自己的前程、尊嚴和性命甚至是身後名,所求為何?

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堪不破的事。

就像寧王到死都想不明白他不是輸在了嫡庶之爭上,就像劉燕卿從未看透過趙嫣,就像趙嫣直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他是怎麽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的。

趙嫣猛烈地咳起來。

劉燕卿細致地拿絲帕拭幹凈他唇瓣的血跡。

趙嫣生生咽下了喉間鐵銹一樣的血腥味。

趙嫣天生不喜逃避,哪怕遭逢了潑天大難,也都是直面刀尖。

若有想不透的事,便日日去想,夜夜思慮,把自己磋磨形銷骨立,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

這樣的人總是命苦,憂心太重,牽掛太多,就像崩緊的弦,總有弦斷的一天。

劉燕卿細長的手指拂開了落在趙嫣發上的雪花。

“我是不是等不到見他了?”

劉燕卿知道趙嫣問的是誰。

“西北大軍前幾日已從西北班師,需要兩個月才能回來。趙嫣,不要等他了。”

趙嫣咳嗽了兩聲,雙目沈沈看著飛揚的雪,短促笑了聲,“老天從未厚待過趙長寧。”

趙嫣少年時候懵懂熱切,不知情為何物的時候被先帝一手砸的七零八落,從此情愛在他這裏便是殺人的刀刃。

他對秦王與其說是什麽情愛,倒更像絕境中的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的草。

那個時候你和他要什麽都願意給。

這樣的悲哀卻無人洞悉。

很早以前趙嫣就想過他會死。

他生於趙家,長於崔家,後來入了翰林院,從翰林院至內閣,從內閣至大理寺的牢獄,從牢獄至劉府中,像候鳥一樣遷徙過一個又一個的地方,終於揮不動翅了。

他太累了,羽翅上都是風霜割裂的傷。

他的手伸出去,冰涼的雪落在了指尖,卻沒有融化。

他的溫度,已經低到連雪花都融化不了的地步了嗎?

“劉燕卿,我等不到他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著一件極為平常的事。

劉燕卿替他圈緊了繡著金線的衣裳,“那就不等了。”

“好啊,那便不等了。”

趙嫣笑了笑。

他這一生最後一刻為趙長寧所爭取的一點希冀,終究還是不能實現。

“你陪我看看雪吧。”

雪花紛揚,紅梅簌簌,鳥雀驚飛,抖落一身的雪。

懷中人溫度漸漸薄冷,沈沈閉上了雙目。

福寶過來的時候,劉燕卿輕輕“噓”了一聲。

墜滿雪花的竹傘斜置在青階上。

正紅官袍的青年象牙一般白的面上帶著溫柔的情意,“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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