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秒醫院選址在遠離市區的郊區，像壓根不在意是否有患者，更像是生怕太多人知道有這麽一座超越現代科技水平的醫院。

從奪秒醫院坐車趕往繁華市區，車程最快大約4個小時左右。

如果換乘飛機，那幾分鐘就到了。

顧位從爺爺派來接他的飛機上下來後，開車去了一家紋身店，店名叫“刻骨”。

店主是一位年紀三十出頭的女士，打扮走中性風，話不多，很利索地照著給她的圖案紋身。

顧位提前預約了一對一免打擾服務項目，店內此時便只有他一位客戶。

細細的針刺下去，紅玫瑰的輪廓被一點點拓到左手無名指指根處。

暖氣把整個小店烘得熱乎乎的。顧位的左臂袖子挽起一截，通訊工具露了出來。

從系統裏出來後，所有人左臂上的通訊工具全都消失了，只有他和易仟皖的通訊工具還在。

笑意漾開在眼底，他彎眉看著聯系人列表裏蹦出來的信息：“很快就到。”

發信人：易仟皖。

顧位沒有說話，通訊工具自動把他心中想問的話發了過去：“都沒問題？”

系統開啟出口後，所有人全都被送入了奪秒醫院，由易仟皖統一安置。

對面很快回覆：“沒問題。”

顧位：“真沒問題？”

易仟皖：“……有。”

“部分人不相信已經出來了，部分人不相信竟然還活者，部分人覺得完整的身體匪夷所思。”

“治療本身不難。”

顧位勾唇笑了，他都能想象到這位長官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正此時，外面有人推門，沒推開轉而敲了敲窗戶。

店主擡起頭，窗戶邊露出來一張美麗的面孔。女孩兒咧嘴朝店裏打招呼，笑容很養眼。

店主正要擺手說今日暫不營業，顧位笑道：“我認識的人，讓她進來吧。”

門剛打開，一位高個子女孩兒幾乎連蹦帶跳地沖了進來，她風風火火地朝顧位張開手臂：“kason！kason！久別重逢，抱一個吧。”

顧位左手不能動，騰不出來，他睨了Aili一眼笑道：“別了吧，某些人都沒認出我來。”

Aili悻悻地拉過椅子坐在他身旁，撓了撓那頭漂亮的長發，吐了吐舌頭：“我現在已經聰明許多啦！不是你說讓我慢慢來嘛。”

“我說，”Aili像以前一樣湊近顧位，有些唏噓的樣子，“長官可真厲害，我從數據的角度分析後屢次告訴他你不是kason，可他一直堅信你是！”

顧位失笑：“你是不是特別害怕他認錯了不好收場？”

Aili長籲一口氣：“我的心撲通撲通那個跳啊！還好，”她感慨道，“他沒有認錯。”

“太不容易了。”

連一個AI都能認錯，這位長官卻始終堅信自己的感覺。

又是“篤篤”兩聲，店門再次被敲響。待看清外面的人後，Aili不著痕跡地往顧位身後躲了躲，小聲道：“我剛才太著急來看你了，讓長官自己去停車……”

顧位了然笑道：“別怕，我護著你。”

冬日的陽光跟著易仟皖進了店，右邊的位置被Aili占了，他在顧位左邊坐下，目光從快要完成的戒指紋身上收回來，看向顧位。

顧位彎眉：“關了？”

易仟皖答：“關了。”

奪秒醫院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進入系統的所有人全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療。

囚犯們出院後被送回監獄，制片人錢大衛則被關入了監獄。所有的一切全都歸位。

再過一段時間，進過系統的人就會發現，曾經那段經歷恍然如一場夢。

觀看直播的觀眾，也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慢慢的，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過往發生過的一切。

曾經在系統世界裏經歷過的所有轟動，最終只會以視頻的方式存在Aili的記憶庫裏，被帶回一區，只供易仟皖和顧位二人回憶過往時觀看。

三人出得門來，老遠就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拄著拐杖迎面走來。

原本吊兒郎當的顧位立馬站直，易仟皖好笑地看著他，顧位道：“我爺爺來了。”

在系統裏給系統當假爺爺，外面有能管著他的真爺爺。

顧愛國從頭到尾打量顧位一遍，撐著拐杖的手指泛白，連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安全回來就好。”

言罷這才看向易仟皖，什麽都沒問，只道：“走吧，你姜爺爺在家裏等著你們呢。”

整日裏把自己關在研究所裏閉門不出的姜博士正坐在顧家大宅裏。他與顧愛國年紀相仿，原本與顧愛國一樣精神尚好，但經歷了系統事件後，一夜間白了頭發。

直到聽到從系統裏出來的人全都安全了，整個人才終於像活過來了一般從愁苦中解脫了些許。

宅子裏燒了地暖，淡茶沏滿，幾人依次坐好，顧愛國和姜自強兩人細細講述給他們聽。

姜自強飲一口淡茶潤潤喉：“檢測到一一時，真把我激動壞了。”

姜博士當年見著kason之後驚為天人。

明明身體全靠損壞的芯片支撐，明明是個機器人，卻跟人類沒有任何差別，甚至比人類更像人類。

姜自強道：“你那副損壞了的身體，真的太可惜了。此後，我一直想為你重塑身體。但你的身體材料我無法獲取，於是我馬上著手啟動了一項研究。”

也就是Aili查到的那個研究項目。姜自強道：“研究主題是將芯片植入人體。”

這項研究確實對這個時代來說太超前了。姜自強屢遭失敗，小白鼠們的成活率為0。不是幾乎為0，是確切為0。

沮喪、焦躁、自我懷疑、折磨……經歷了一切自我否定後，轉折來了。

就在實驗停滯不前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午後陽關慵懶，穿過窗戶透進來。顧愛國瞇眼朝窗外望了望，接過話頭道：“有一年的冬天，太冷了，有人把剛生出來的小嬰兒扔到了宅子外面，那天下著大雪。”

那裹著厚棉毯的小男嬰被放在了顧宅門口。

這可怪異了。顧家附近的鄰居都非富即貴，誰家養不起這麽一個嬰兒，竟然會把小孩送到這裏？

管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覺得這孩子十有八九有古怪。他不敢做主把孩子抱回來，又不忍心聽小孩在大雪天裏哭泣，幹脆關上門當沒看見。

顧愛國那天原本不打算回來，姜博士臨時約了他，說有事要見面商量，約在了顧宅。顧愛國繞道回來已經挺晚了，發現小家夥時他的心跳很微弱。送到醫院後沒幾秒鐘小孩兒心跳就停止了，醫生宣布無力回天。

“那孩子太弱太小的一團，粉粉嫩嫩的，一摸小腿兒凍得冷冰冰。”

顧愛國很自責，自己早一點回來孩子就一定得救了。

他望著身旁的顧位，神色間微有幾分感慨：“你姜爺爺不會安慰人，他提議：既然你這麽難受，讓我植入芯片試試？”

決定要盡快做，趁著小孩兒的身體還未徹底僵硬。

“我們兩個都沒抱多大希望，你姜爺爺當時也就是安慰我才那麽一說。畢竟活著的小白鼠都沒能成功。”顧愛國手握成拳，激動道，“可誰承想，這個芯片竟然植入成功了！你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了！”

兩人都激動壞了。一個是因為實驗成功了，一個是因為小孩兒活過來了。

聽到這裏易仟皖問：“他身體不好是因為小時候被凍著了？”

姜自強道：“這是一方面，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排異反應。”

實驗經歷了初期的成功之後，緊接著出現了長期的排異反應。那段時間，姜自強和顧愛國幾乎成日裏都守著顧位，生怕他哪一天扛不住就走了。

“你那時候很排斥身邊有人，我們著急還不敢靠太近。你姜爺爺說你要自己獨立完成成長，你不信任身邊的人。”

顧位就坐在爺爺旁邊，顧愛國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在你很爭氣，硬是把這一場磨難扛過來了。”

茶水又添了一輪，顧位起身拿了一條毛毯蓋在爺爺的腿上。

顧愛國慈愛地拍拍他的手背。他早些年沾了水，一到秋冬季節便腿腳寒涼。

姜自強也道：“是啊，你可真了不起。不斷跳動的數據證明你在努力求生。你都如此積極了，我們更不會放棄你。”

易仟皖原本在顧位對面坐，聽到這裏起身坐到了顧位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顧位安撫似地回握住易仟皖的手，他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像對這些九死一生的波折沒有任何感觸。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了。

易仟皖一怔。

他太了解kason了，kason這樣的表情意味著什麽……當年他出走時發生的事以及這段時間以來的各種異常信息迅速在易仟皖的腦海裏交叉，當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蹦出來後，他猛地握緊了顧位的手。

顧位擡眸沖他挑眉，留給他一抹壞笑，並勾了勾他的手指。

旁邊的兩位老人齊齊咳嗽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顧位的身體狀況看似穩定後，對姜自強來說，又一個難題蹦出來了：他的成長速度突然開始變快！

一個昨天還三歲的小孩兒，今天就長高了一大截……簡直讓人目瞪口呆。

姜自強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控制，就把你的身體設置在了20歲。”

成長太快一定會加速衰老，設置一個特定年齡會引發什麽後果不得而知，姜自強只好冒險。他不願意看到他的第一個成功體很快就和他一般年紀了。好在，結果很讓人欣喜。

一旁的Aili心急道：“那系統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聞言，姜自強的情緒瞬間低落下來：“擔心芯片損壞，在進行植入之前，我做了一個覆制品。”

實驗成功後，姜博士對這枚芯片越發驚奇，轉而開始研究覆制芯片，緊接著發現了紅玫瑰系統。

這個系統竟然可以模擬真實空間！只可惜因為是覆制品，又因為損壞了，導致運行非常不穩定。

但這個發現已經讓姜博士很激動了，他一頭紮入了對紅玫瑰系統的研究中。

孫子姜耀經常玩網游，手中的這個系統穩定後會比網游好玩十倍，送給他當生日禮物挺好。

只是姜博士還未送出，就讓姜耀給偷了。

姜自強無奈道：“他偷這東西賣了換錢是想給我買大房子。”

姜耀以為爺爺這次又會把研究上交，他單方面認為住在小房子的爺爺被國家虧待了，心裏為爺爺覺得不值，就幹下了這麽一檔子事兒。

姜博士不是沒錢買大房子，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喜歡住大房子。

他呵呵笑道：“房子大小我無所謂，有一支床能供我躺著就行。”

系統被姜耀賣了之後，處於職場低迷狀態的錢大衛就急切地開啟了系統。

“誰都沒想到系統竟然有了自主意識，它開始緩慢成長。”

“它設置了一個自己的世界，拿人命當兒戲，讓所有進入的人有去無回。”

系統裏的人之所以會出事，是因為眼前的這個紅玫瑰系統尚不成熟，有極大的漏洞。

姜博士表情凝重：“後來我無法關閉系統，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隨心所欲運行。”

直到顧位進入系統。

從顧宅出來，三人坐上了顧愛國為顧位準備的飛機。Aili忍不住道：“kason，你好平靜啊。”

任誰聽到自己這麽跌宕起伏的經歷都不能這麽平靜，甚至連一向沈穩的易長官情緒都有些波動。

可顧位卻始終很平靜。

他甚至還能配合開個玩笑：“好懸，我差點兒就成了一只小白鼠嘍。”

Aili轉了轉眼珠子，有點兒想笑又有點兒害怕：“哦，那倒是確實是。幸虧姜博士前幾次的實驗沒有成功。”

顧位能騙得了Aili，卻騙不了易仟皖。易仟皖深深地看著他，笑了。

他道：“你不會。前幾次你不讓姜自強的研究成功，不就是嫌他給你選的身體太超乎你的想象了嗎？”

聽了這話，顧位沖易仟皖眨了眨左眼，兩人相視一笑。

一切未盡之言全都在這一笑中。

Aili看看兩人，覺得只有自己被悶在鼓裏。

她還很有很多疑問，這段時間跟易仟皖相處久了，也敢隨時向易仟皖提問了：“我一直很疑惑，一區都沒人能管得了kason，這個時代更沒人能隨便動他的記憶……”

她看著顧位：“——那到底是誰動了你的記憶？”

這是個好問題。

從自己開辟出來的通道出走造成了芯片的損壞，但芯片損壞只會影響能力的發揮程度，並不會影響記憶。而記憶全無，卻是把自個兒所有的潛能都封住了。就像炸彈不知道自己能產生爆炸威力一樣。

顧位正向站在老宅陽臺上目送他離開的兩位爺爺揮手告別，聞言沖Aili眨了眨眼，半點兒都沒有要為她解惑的意思。

易仟皖只好擔任釋疑解惑官：“是他自己動了自己的記憶，他讓自己忘記了這一切。”

“啊？？？”

易仟皖似一點兒也不吃驚，把自己的推測輕描淡寫地解釋給Aili聽，眼神卻看著顧位：“他原本的計劃是讓自己攜帶的紅玫瑰運行，那樣系統裏絕對不會出現死亡事件，但姜博士的覆制版搶先了。”

Aili更懵了。

他為什麽要讓自己攜帶的紅玫瑰運行？

顧位笑望著易仟皖，那眼神在邀請他繼續往下說。

易仟皖便繼續給Aili解惑：“他設定在規定的時間內啟動紅玫瑰，並消除了自己的記憶。姜博士的覆制版搶先後，他的設置自動停止。而後，他讓經紀人受到各種信息誘導，送他進入系統。”

……

Aili已經完全楞了：“我有兩個問題。第一，他都已經失憶了怎麽還能讓之前的設置作廢？”

Aili自問她做不到。失憶後記不記得這個設置是其一，能不能發揮能力作廢設置是其二。

這兩個哪個都很難。

易仟皖針對第一個問題回答：“你還是不太了解kason。回去多看看一區當年關於他的記錄。”

一個能在紅玫瑰系統裏跟紅玫瑰鬥法拒絕被喚醒的AI，這些不是太小兒科了麽？

Aili：“呃，好吧。第二個問題，他為什麽要在這裏啟動紅玫瑰？啟動紅玫瑰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消除自己的記憶？”

對啊，為什麽？

針對這個問題，易仟皖看著顧位，淡定地道：“我跟你說過，他很壞。”

當年就敢把一眾議員鎖在議政院裏。

Aili：“……”

當著本人的面這樣說好嗎？

顧位笑了。

易仟皖在給Aili解釋，眼睛卻仍舊看著顧位，語氣篤定：“他從對著我傷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實施這個計劃了。”

“……什麽計劃？”Aili覺得她簡直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迷惑窩裏。

直升機逐漸升高，天際破開，一艘巨大的星艦出現在藍天白雲裏。

地上送別的兩位老人已經看不見了。

顧位摟住易仟皖的肩膀，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窩，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段時間以來，Aili對這種太小兒科的親昵已經免疫了，瞪圓了一雙求知的眼睛只管瞧著為她解惑的易仟皖。

易仟皖偏頭看向顧位，目光落在他的眼睫上：“送我一趟他親手籌劃的紅玫瑰之旅。”

？

？？

？？？

Aili震驚得無以言表。為了體驗的真實感，他竟然不惜消除自己的記憶？！

她瞪大眼睛看著顧位，喃喃道：“這也太……瘋狂了吧！？”

“萬一，萬一，”她真心實意地為顧位後怕，“萬一你經過那個通道時不止損壞了芯片怎麽辦？萬一你沒有被姜博士檢測到怎麽辦？萬一長官沒找來怎麽辦？萬一沒有找到你怎麽辦？萬一……”

這中間哪一環都太容易出問題了。

這就是一場巨大的冒險和豪賭啊！

可是，他賭對了！

直升飛機距離星艦越來越近，星艦後門打開，露出了米大軍官的那截斷眉。

顧位嘴角噙著一抹笑，迎著易仟皖的目光：“我的計劃因一個贗品出現了差錯，我已經盡力補救了。”

當然，你也幫我補救了。

他挺壞地沖易仟皖眨了眨左眼：“長官，喜歡我為你創作的這個劇本嗎？”

我為你創作的，最冒險、最瘋狂、最自由的劇本。

所有的一切我們自由發揮自由演繹。如何演，演成什麽樣，不到最後一秒誰都不知道。

他說：“送你的禮物。”

你送我一次，我也送你一次。

當時離開一區，有委屈，但更多的則是要給易仟皖創造一場全新愛情體驗的興奮感。

易仟皖深深地看著顧位，陽光映照在他的眼睛裏，漆黑的瞳仁裏一抹鮮活的烈陽。

他偏頭親了他一下：“喜歡。”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了~希望你們看完後沒有後悔翻開。

當然，如果後悔了……哦，那也沒辦法。￢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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