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區聯軍遭受迎頭痛擊，收拾殘兵暫時縮了回去。

一區大捷。落地後，在軍部臨時舉辦了小小的慶功宴和歡迎宴。

kason性格隨和，混在一眾軍官中與大夥兒勾肩搭背，十分吃得開。軍官們多多少少都喝了點兒酒，叫他那一雙含了水的眸子一瞧，頓時更暈乎了。

易仟皖留下副官應酬，很早就離席了，這種場合他向來極少參加。

星河黯淡，是個陰天。如果一切按照他的計劃繼續順利推進，那麽不消幾天就能完成任務。

現在他該考慮如何提前從紅玫瑰系統裏出去了。

眼前突然晃出了個人影，易仟皖腳步一頓。

kason酒量頗好，喝了那麽多杯酒，站得穩穩當當，渾身不見絲毫醉意，除了那雙浸了水的眸子。

kason晃到了易仟皖面前，他擋住路：“長官，這就走？不說聲感謝？”

易仟皖垂眸看著他，良久後道：“為什麽幫我？”

以對方的氣性實屬不該。

易仟皖也不認為眼前這個自己開化智力的漂亮小東西會在短時間內生出“誓死捍衛一區”這種精神。

易仟皖一念剛罷，kason吊兒郎當地搭住了他的肩膀。他似有些熱，吹了吹額前那綹卷發：“誓死捍衛一區啊。”

“……”

易仟皖瞥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

kason的軍裝外套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襯衫讓他穿得松松垮垮不成樣子。

他伸手在易仟皖面前揮了揮，讓他看他：“我突然想通了，我得多多在你面前晃一晃，時刻提醒你，讓你終有一天心生感慨：‘啊，那個kason啊，我當初眼神兒不好使，說錯過話’。”

一陣寂靜。

清酒的香氣若有似無地飄在易仟皖鼻端。

kason看著眼前這張臉，斂去了平日裏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

人造星河升起，月亮和星星都出來了。周圍一年四季不畏寒暑的百合花開得正盛，香味兒一股一股直往人鼻孔裏鉆。

kason吸了吸鼻尖，撐著易仟皖的肩頭往後扭頭，去尋香味兒的來源。

月光往kason的臉上投下一片明亮，映得他臉上細小的絨毛畢現。

易仟皖垂眸道：“對不起。”

kason噌地扭過頭，他迅速盯了易仟皖一眼。而後退後幾步，瞇著眼睛看易仟皖。

易仟皖斂眸，再次道：“對不起。”

kason死死地盯著易仟皖。

周圍風動，吹起kason額前的卷發，吹散了他眼中迷蒙的秋水，蕩漾出一片清澈。

易仟皖的目光下移：kason攥緊了拳頭，胸膛起伏。感覺好像更生氣了。

易仟皖沒太有道歉的經驗，他啟唇正想說些什麽，kason卻轉身走了。

“哎，kason？快來快來，你上個洗手間怎麽這麽長時間？呃……”

一區的一眾軍官們就見向來笑臉迎人的kason抓起自己的軍裝外套，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冷著臉走了，一時有些尷尬。

kason來一區的第一個晚上失眠了。

他認為一區的水土也長歪了，欺負外來人。

軍部撥給北方艦隊的房間規格還不錯，睡不著想看哪裏的風景都能隨心切換。

從頭頂的透明罩望出去，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滑落，夜空藍得澄澈。

當初被易仟皖當眾嘲諷後，周圍人再一提起kason這個名字，神色就會變得很怪異：“啊，那個kason啊，漂亮的白癡玩意兒——走後門進來的吧？”

他們會在以為他看不見的地方會心一笑，帶著只可意會的神情。

啊，那個kason啊……啊，那個kason……啊那個kason——！

聽得次數多了，到後來kason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覺得厭惡。

若沖他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個廢物就算了，那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不是。他偏偏不是。

別人再難熬也有家人，kason一個都沒有。他慌慌張張地努力學習，想要跟上其他人，想不被嘲笑，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回事。但記憶卻仍舊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沒記憶，難道家人也沒記憶嗎？艦隊裏經常會有探親的人來，身邊這個人出去了，那個人出去了，卻永遠都不會有人來看他。只有他沒有親人。

等不到，那就幹脆不等了。kason憤而換了這個令他厭惡的名字，跑去了北方。

給他起這破爛名字的家人都不要他了，他還要這東西幹什麽？

後來北方軍區長說要派他來一區前線戰場，讓他與最優秀的軍官合作，告訴他這是個鍛煉的好機會。當天，當kason推開指揮室大門時，上天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現在，那個令他無比厭惡自己名字的罪魁禍首竟然向他道歉了！

他還打算讓這人多叫幾聲kason，他每叫一次，就要惡心自己一回。

嘴裏叫著kason，眼睛望著眼前的kason：啊，我嘴欠，當初說錯話了。

這無異於自抽耳光。

可一回都沒聽他叫呢，他竟然就那麽輕易地道歉了……

就像一拳狠狠地砸出去，卻砸在了棉花上的感覺。

讓人更加生氣了。

第二天一大早，見到kason的人全都拍拍他的肩膀：“昨晚沒睡好？”

kason性格很好，他對每個人都很親和。即便昨晚大夥兒被冷臉了一下，酒醒了之後也沒人介意。這要換成易仟皖，那就沒人敢這麽放松地打招呼了。

kason揉揉眼下那倆碩大的黑眼圈，笑著抱怨：“一區的枕頭也跟我作對。”

其實kason對外的好脾氣也不是天生的。

當他在軍隊裏成為人人都喜歡組隊的人之後，當曾經嘲諷他的人再次見面搜腸刮肚用最美好的詞語奉承他時——那一刻kason突然笑了。

他的眼睛裏映著同樣一個人前後截然不同的行為，對方那即便奉承也小心翼翼的表情在他的腦海裏深深烙印。kason像失憶了一般前塵往事忘卻，吊兒郎當地拍拍對方的肩：“你混得也不賴嘛。”

那之後，北方軍區所有人都知道，新升上來的凱長官，脾氣極好，還大度。

但有一個人，大概這輩子都見識不到kason的好脾氣了。

各路軍官們一大早就已經收到了指令，指揮中心發出了乘勝追擊的命令，誓要將九區殘軍盡數殲滅。下面軍官即便內心再嘀嘀咕咕，也無人敢質疑這條命令，只得乖乖執行。

kason收到信息來到指揮中心時，易仟皖的副官攔都沒敢攔，迅速出去後把門給掩好了。

航行圖顯示，星艦隊正在沿著九區聯軍逃竄的方向緩緩行進。

錯綜覆雜的艦道圖立體呈現在眼前的空間裏。聽到動靜，易仟皖擡眸看過來。

頂著兩只熊貓眼的kason拎著自己的軍裝外套，走上前來：“長官，你清楚你身邊的信息操縱官們都什麽水平嗎？”

易仟皖收起航行圖，抱臂看著他。

kason接收到易仟皖的視線，他點點頭：“行，我不把你當白癡看。”

kason眼神淩厲：“既然你很清楚他們完全無法輔助你，那你隨意釋放精神網就有很大問題。如果昨天我沒趕到，或者我沒有察覺你要幹什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kason靠近易仟皖，一字一句道：“或者說，你是不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易仟皖垂眸，入目是對方不停起伏的胸膛，白襯衫將那動靜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他承認，kason的信息網構建能力確實很強悍，會讓他覺得可以放心把防守交給對方。

kason迫近：“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了，你的進攻計劃很冒險，幾乎回回都在走鋼絲。軍區長不吭聲配合你，不代表我也要無限制配合你。”

kason步步緊逼，幾乎要往易仟皖的眼睛深處看：“你到底在著急什麽？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怎麽制定穩妥方案。你急切地完成反傾區計劃是要向誰邀功？”

他冷嗤一聲：“向全一區所有民眾？”

“還是說”，kason伸手朝指揮中心外一指，“外面這些在你的指揮下拼命的人，他們的性命，你壓根就不在乎？”

沒錯，易仟皖確實不在乎。

紅玫瑰系統裏的這一切，對他來說就是一場不用犧牲的演習，是一次用以實現自己計劃的實驗。

系統裏為一個目標共同努力的蕓蕓眾生中，只有這個他連性格都懶得設置的AI看破了他的行為。

kason如水的眼眸裏冒著火：“我們再說回今天這事兒，你不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嗎？”

確實學了挺多。

易仟皖摘掉手套扔到桌上，一顆一顆解開軍裝扣子，他朝kason招招手：“來，給你瀉瀉火。”

kason一楞：“你有毛病……”

“不是？”易仟皖點點頭，把扔到桌上的軍裝外套撿起來，“我以為你是來找我打架……”

肩上搭著的軍裝外套落地，kason沖了上來。

兩個男人之間生氣了那怎麽辦？

很簡單，打一架。

艦道圖顯示，星艦快要接近一區邊界了。

就在這需要下一個指令的關鍵時刻，裏面的兩位長官打起來了。

副官耳朵貼著指揮中心的大門，裏面清晰地傳來了桌椅倒地的聲音、軍用設備被扯斷線後發出的“嘀嘀”聲以及混雜在一起的乒乒乓乓聲……

紅玫瑰中心同步錄像區內，主將不在，猴子要翻天——一眾玩物喪志的高階軍官們指著視頻裏兩個纏鬥的人，看得熱血上頭擼起袖子給kason加油。

“都瞧瞧，長官真的像訓練我們一樣跟kason搏鬥。”

“長官這幅不顧一切的樣兒，有幾分血性的那都得反抗。雖然……”

一眾軍官們互相對視一眼，默默閉嘴，切換成了內心活動。

雖然他們當初被死死壓制著，沒能反抗成功吧，但是這並不耽誤他們給kason加油。

米徑熱得襯衫袖子擼到了肩頭：“我剛說什麽了？這眼神肯定得打起來了吧！？”

陸堯看了半天，摸著下巴嘶一聲：“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這個kason他竟然還在長官手底下僥幸贏了一回。咱們幾個當年被牢牢壓制著……他能比咱們厲害？”

“嗐，瞎說什麽？”米徑根本不承認kason比他們強這回事，道：“這不是長官讓著他嗎？！”

話說出口米徑才在周圍瞬間的噤聲中覺得有些不對。

他剛說了什麽？

讓？

易長官的人生字典裏，從來就沒有“讓”這個字。

但凡誰敢挑戰這位長官的權威，一準兒被往死裏虐。

讓？那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可是視頻畫面裏，自家頂頭上司確實放水了。

他手軟了？

但凡有一個人讓了，那這個人就懷著點兒不可言說的心思。

米徑往後一屁股坐在椅子裏：“這還解說個屁！加個屁油！當偶像劇看唄。”

陸堯倒是沒多大落差：“你都說了這是偶像劇，那這不是遂你意了嗎？幹嗎一副很可惜的死樣兒？”

大門緊閉的指揮室內，滿地狼藉。

糾纏著的兩個人都掛了彩，但兩人都很默契，誰都沒朝對方臉上揍。

可拳頭出來有時候真的控制不住方向，至少kason控制不住。

於是易仟皖嘴角青了一小塊兒。

易仟皖一只手將kason雙手手腕攥緊按在頭頂上方，另只手擦了擦嘴角，居高臨下地問：“消氣了嗎？”

kason奮力掙紮，沒掙開壓制，氣得狠狠瞪著頭頂上方之人，那雙眼睛因此越發濕潤了。

易仟皖突然笑了一下，而後他俯身親了kason一下。

kason瞪大了眼睛，顯然楞住了。等他恍然回過神來，在頭頂這人笑著的神情中努力仰起頭，不服氣地親了回去。

而後——你來我往就停不下來了。

“……”

別人親吻是因為喜歡，他倆是在較勁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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