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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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頂有一口池水，名為天池。相傳為當年神魔大戰，撞破天河後天上的河水留下來形成的，歷時萬年，依舊沒有幹涸。
這汪寒池於漫天風雪間，溫度極低卻沒有冰封，只是那深不見底的池水因為太過深邃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黑色。
天池是一個不怎麽規整的圓形，四周都被堅實的雪峰圍住，約莫三丈長，五丈寬，卻尤為深。
白翊毫不猶豫的帶著李煜宸沈入池底，瞬間，幽深的池水便將兩人沒頂。
池水邊生長著一株萬年紅梅，在這片白色的世界尤為醒目。
紅色的梅花長在銅枝鐵幹般的樹枝上，盡管風暴狂猛，卻依舊紋絲不動。
良久，池子裏都沒有任何動靜。
狐子嬰憂慮的看著下面，他緊緊抓住越澤的手，自己的手心裏沒有半點溫度。
“別擔心。”越澤也只能如是安慰他。
池水下面的李煜宸自然是不會屏息的，白翊不得已只能以靈力隔開池水，只期望那刺入骨髓的寒冷能夠將李煜宸體表的溫度降下來。
所幸，這個方法果然有用。
李煜宸身體表面的火焰漸漸地變小，以至於熄滅。
在深藍色的水面下，光芒變幻莫測，投影在李煜宸緊閉的雙目上，幻化出道道旖旎的光色。
白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醒過神，隨後面無表情的低下頭。
當李煜宸一覺醒來後，就覺得自己全身都充滿了力量，那種熟悉而陌生的力量讓他感覺詭異，似乎自己在一舉手投足之間就能夠移山填海。
“翊！”李煜宸醒來沒有看到白翊，赤著腳就從床上下來，跑到外面。
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身處於一個奢華恢弘的巨大宮殿裏。
冰涼的玉石鋪就的地面平整光滑，甚至可以倒映出他的模樣。
宮殿裏空蕩蕩的，四條直徑超過一丈的柱子支撐著整個大殿，他不由得隨著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上古神獸圖案的白色玉柱仰頭，才發現這個巨大的宮殿的高度幾乎超出十丈！
大殿的穹頂上，描繪著上古時期的山川河岳，日月星辰，鳥獸蟲魚。那時候的神與人共同生活在這個九州大陸，那個時代，是一個傳說。
李煜宸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胳膊，這個空曠的大殿，毫無生氣，冰冷一如外頭的風雪。
一股上古洪荒的蒼茫氣息穿過歲月，橫亙在這已經經歷了上萬年的古老宮殿裏。
李煜宸呆呆的望著這裏的一切，氣勢巍峨的玉虛觀、大氣磅礴的皇宮與這座宮殿相比，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他無法用言語描述這一切給他的震撼，他只是本能的感覺到自己心底似乎有什麽在召喚他。
他毫無知覺的赤著腳，沿著宮殿敞開的大門走了出去。
映入眼簾的只有茫茫無際的雪山綿延。
有隱約的交談聲傳入耳中。
狐子嬰驚喜的讚嘆道：“沒想到天玄劍門的門派居然這樣的……漂亮!”
的確，他與越澤兩人也算是走南闖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仙山洞府了，但是從來沒有哪一處能像這座宮殿一樣給予他們這樣震撼的感覺。
在白翊用法術開啟了大門之後，原本光禿禿的雪山裏便陡然出現了這座大氣磅礴的宮殿，頓時讓兩人都震驚到了。
白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聽到狐子嬰開心的笑聲。
李煜宸循著說話的聲音走到了宮殿外頭的廊檐。
“怎麽起來了？”白翊端著一只盛滿了熱氣騰騰的肉粥的大海碗，看到李煜宸走出來以後，輕聲問道。
“沒看到你！”李煜宸委屈的撲過去，把自己的腦袋往他懷裏拱。
白翊不得不舉高手裏的碗，以避開李煜宸的雙臂，防止手裏的肉粥被打翻。
“喲，看來討厭的小鬼沒事了嘛。”狐子嬰牽著越澤走過來，嘴裏嘲笑著，臉上的表情倒像是松了口氣。
“我們要走了。”越澤對白翊道。
白翊沒有意外，只是微微的點點頭，道：“要吃過早飯再走嗎？”
“不用了。”越澤輕輕笑了笑，道，“我與魅姬娘娘有約定，會把子嬰安全的送回她身邊，所以，現在必須要走了。”
狐子嬰看著白翊，眼圈有些發紅，道：“師兄，我還會回來找你的。”
白翊淡然一笑，道：“走好。”
天上紛紛揚揚的下起了小雪，越澤抱著化作小狐貍的狐子嬰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雪暮中。
“吃飯吧，都要涼了。”白翊低頭，看著李煜宸。
李煜宸點點頭：“吃飯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昆侖山上只有永恒不變的一片雪白世界。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劃過，只留下淡淡的殘影在空中。
只是突然，那道黑影就被另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攔下。
“煜宸，今天的功課做完了麽？”白翊一只手拎著一頭長過八尺的巨大雪豹，另一只手拎著已經躥高了一個頭的李煜宸，微微蹙著眉頭看著已經長到他眉眼處的少年。
在昆侖山上不過一年，李煜宸就像是打通了某種關竅，以一種比他吸收星辰之力更加瘋狂的速度成長起來。
李煜宸得意的一笑，手裏還拎著一頭小豹子，少年的眉眼脫離了最初的精致，隱約可以窺見英俊筆挺的輪廓。
李煜宸扯出一個討好的笑臉：“阿雪告訴我這裏有好多雪蓮果，你喜歡吃我就給你摘，等你下次閉關就可以吃了。”
白翊頓了頓，然後目光落在李煜宸的衣擺處，又緊緊皺起眉頭：“你的衣服又破了。”
李煜宸偷偷的看了白翊一眼，然後低著頭瞪了一眼趴在他腿邊的阿雪。
這家夥的爪子太鋒利了，就算是嬉戲玩耍，也會經常不慎勾破他的衣服。
白翊在做菜方面很有天賦，但是對於縫補衣裳什麽的卻是深惡痛絕。他倒不是煩惱自己的手指頭經常被針線紮破，那些針戳到他手上基本上都是被戳彎的下場。
但是要一個男的去做這些針頭線腦的活兒，真的很為難好麽？
李煜宸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和阿雪瘋鬧的時候都是脫了衣服的，以免白翊不悅。
不過有一次被白翊看到，又狠狠的罰了他一次，李煜宸便再也不敢這樣了。
“回去把功課補上，再打坐三個時辰！”白翊嚴肅的看著他。
李煜宸也不敢回嘴，垂頭喪氣的被白翊拎著耳朵帶回天玄劍門的正殿—臨華殿。
那頭白色的母豹跟著兩人進了宮殿，嘴裏還叼著自己的小豹子。那優雅從容的姿態，仿佛她才是這裏的主人，看得白翊眼角不停的抽搐。
這裏雖然大雪封山，但是也有很多動物生活在這裏，而且基本上都是有幾分靈性的靈獸。
它們大概也清楚這個門派的人不會隨意殺伐，因此基本上都不會避諱著天玄劍門的人。
白翊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心性不定的時候，也就由得他跟那些靈獸瘋鬧，但是基本的功課和修煉問題上他卻絕對不肯姑息李煜宸的撒嬌。
白翊把李煜宸外面的衣服脫下來，看了看上頭被豹爪撕裂的破洞，面無表情的轉頭看著角落裏打盹的大貓，還有不斷地在它身邊滾來滾去的小大貓。
李煜宸懶洋洋的趴在他身邊，把胳膊枕在下頜，道：“翊，什麽時候才可以下山呢？”
白翊從旁邊找出了針線，一邊仔細的把破口對齊，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你連金丹期都沒有突破就想下山？”
李煜宸有些不服氣的看著白翊，道：“可是我已經很厲害了。”
白翊冷笑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過：“是麽？等到你可以打過我你就可以下山了。”
李煜宸聽了，頓時洩氣的趴在一邊，安靜的看著白翊給他把衣服的破口縫上。白翊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是那認真的表情讓李煜宸舍不得移開目光。
白翊稍微抽空撇了他一眼，咬斷線頭，抖了抖手裏的衣服，把衣服交還給他，淡然道：“要是再破了，我就不給你縫了！”
李煜宸笑瞇瞇的換上衣服，道：“上次你也是這麽說的。”
白翊面無表情：“謝謝你提醒我，下次我一定會這麽做的。”
“翊，今天太冷了，不適合打坐。不如我們去打獵吧？”李煜宸才打坐了不到一刻鐘，就有些坐不住了，拉著白翊的袖子就想往外竄。
白翊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耳朵吼道：“給我坐好！”
李煜宸捂住耳朵，指責白翊道：“我才不要打坐！你陪我去打獵好不好？你都閉關好久了，一直沒有時間陪我玩!”
白翊咬牙道：“你去不去打坐？”
這孩子已經不是最初見到時候可以以一張散力符制住的李煜宸了，他更不可能強迫李煜宸坐在那裏。
但是這一年，李煜宸對他越發的黏糊的厲害，白翊也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至於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本能驅使著他開始逃避。
於是他通常一個月就要閉關修煉二十幾天，以此減少與李煜宸接觸的時間，但是李煜宸卻變本加厲的開始黏他。
李煜宸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一梗脖子倔強道：“不去！”
白翊忍氣道：“你必須去，你現在還不夠強大。等到你足夠保護自己，我就可以讓你下山。”
“我就是不去，我要你陪我。”李煜宸有些心虛，但是白翊的退讓顯然給了他得寸進尺的機會。
“如果你不去，就給我滾！”白翊的聲音也瞬間加大。
“你要我滾？”李煜宸一楞。
白翊方才的話一出口有些後悔自己的失言。
但就算是他眼下後悔了，也只是咬咬牙，轉身離開了大殿。
“我很生氣，你如果不主動給我道歉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我要離家出走。”片刻後，李煜宸對著白翊的背影喊道。
白翊頭也不回的走了。
李煜宸呆了瞬間，然後惱羞成怒的出了宮殿，道：“我要讓你找不到我，除非你道歉，否則我絕對不要回來。”
他說著，一頭紮進了茫茫雪山。
離家出走的李煜宸精神懨懨的趴在雪峰頂的石頭上，他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白翊找過來。
他不明白，自己不是不願意修煉，他只是希望白翊能多放一些註意力在他身上，為什麽白翊會那麽生氣？
他故意挑了一些平日裏最容易被白翊抓住的地方活動，但是好幾個時辰過去了，白翊依舊沒有回頭來找他。
“阿寶，翊越來越笨了！這樣都找不到我。“李煜宸怏怏不樂的推開試圖縮在他脖子裏的小雪豹。
大雪豹懶洋洋的甩著尾巴，把自己的崽子叼到自己柔軟的腹部來，伸出舌頭舔了舔它脖子上被李煜宸揪得淩亂的毛，可惜小家夥仍然一個勁兒的往李煜宸身邊撲。
“算了，我還是回去吧。”李煜宸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卻還假裝豁達的決定道，“我要給他一個道歉的機會。”
大雪豹甩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
於是，他又悄悄地溜回宮殿。
“怎麽還沒有回來？”李煜宸看著空曠的大殿，有些緊張，又有些開心，翊真的出去找他了？
天色越發暗沈，即便已經是七月，這裏依舊是冰天雪地。
外頭的風越來越大，這是要下暴風雪的預兆，天邊厚厚的雲層越來越低，幾乎觸手可及，頗有黑雲壓城之勢。
“翊？”李煜宸見狀，試探著喊了一聲。
宮殿裏只有他的回聲。
李煜宸心頭一跳，立刻轉頭就跑出去，頂著越來越猛烈的暴風大聲喊著白翊的名字。
只是，他的聲音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就被狂風撕裂。
李煜宸的心裏忽然變得不安，他想起白翊走的時候那決絕的背影。
他跑出宮殿，四下張望，但是入目只有茫茫雪白。他忽然有些厭倦這樣的顏色，只期望能在這白色的世界裏看到那一抹青衣。
只是任憑他望穿秋水，依舊沒有得到白翊的回應。
昆侖的雪，遠遠不是江南細雪可相比的。
大如手掌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壓下來，很快就籠罩了整個世界。
李煜宸在原地呆了片刻，猛地拔腿往他最常躲著的那個山洞跑過去。
可惜，那裏依舊沒有人。
而且裏面也堆滿了積雪，只有洞口有一點兒可以容人的空隙。
李煜宸呆呆的縮在山洞口，雖然這裏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樣為他遮風擋雪，但是這裏是白翊最有可能會來找他的地方，除了這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
他堅信白翊回來這裏找他，他也不願意錯過回頭來找他的白翊。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狂風的呼嘯和無盡的雪花。
李煜宸記起往日，若是遇到了風暴，他和白翊兩人在宮殿裏，那裏有結界籠罩，外頭的風雪進不去，裏面溫暖如春。他雖然不冷，也要執意湊在白身邊取暖。
白翊會給他束發，給他念書，給他烤肉……
雪漸漸地把洞口堵上，裏面的空氣越來越少。
李煜宸用雙手一點一點的把那些積雪捧出去，雪下面的巖石都是玄武巖，硬過金石，即便是他，也不免雙手被磨破。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雪一直未停。
李煜宸最後都懶得往外捧雪，直接在洞外坐著等。
或許是因為不容易受傷，李煜宸一旦受傷便不容易好。他的手不再滴血，但是被嶙峋的碎石磨破了的傷口依舊猙獰的往外翻著皮肉。
雪下了一夜。
李煜宸一直未合眼。
從最初的期待到失望，再到孤身一人被拋棄的恐懼，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片茫然。
翊……不要離開，我聽話的，你回來……
李煜宸的眼眸漸漸闔上，只有一線冷光投進眼底。
他的心冷得就像是外面的雪地。
晨光乍現，撕裂了黑暗。
一縷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的眼瞼。
李煜宸不適的瞇了瞇眼，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道青色的身影，不高，卻足以填滿他心底那最為恐慌無措的大洞。
“怎麽弄的？”白翊低頭，就看到了李煜宸鮮血淋漓的雙手，頓時有些心疼的伸手，想要把人拉扯起來。
“翊？真的是你？”李煜宸使勁的眨了眨眼睛，突然爆發，雙臂把白翊緊緊抱住，把人撲倒在積雪裏。
白翊猝不及防摔在雪地裏，想到的卻是李煜宸的手被自己壓住，想要翻身起來卻被小孩壓得越發不能動彈。
“不要走。”李煜宸把腦袋埋在白翊胸前，聲音裏的絕望和恐懼毫不掩飾，“我聽話的，別不要我……”
白翊心裏一酸，原本打算推開小孩的手輕輕落在他頭頂上，無聲的嘆了口氣。
怎麽可能不要你，都已經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放手了……
昨天才一轉身，他就後悔了。
不敢去想李煜宸一個人被留在宮殿上會怎樣，因為越想就越邁不開步子。只是後來突然下起了暴風雪，他什麽也沒想，轉身就往回走。
在李煜宸平日最愛去的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人，白翊也有些慌了，終於記起這個山洞。
當他趕到這裏的時候就看到李煜宸像是一頭被遺棄的幼獸，掛著淚痕蜷縮在雪洞裏，甚至不會****自己的傷口。
那種仿徨無助的表情，在瞬間將白翊的心臟撕扯的很痛。
“餓了嗎？我陪你去打獵吧？我給你做吃的。”良久過後，白翊推了推李煜宸埋在胸前的腦袋，輕聲詢問。
李煜宸把頭往他胸前拱了拱，雙臂緊緊地摟住白翊的腰，含糊不清道：“不……不要走，不餓……”
陽光越來越強烈，直至整片山頭都曝露在金色的光華之中。
茫茫的雪地上，有兩個微渺的身影相互依偎在一起，像是永遠也不會分開。
彼時，歲月靜好，生生歡顏。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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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汪寒池於漫天風雪間，溫度極低卻沒有冰封，只是那深不見底的池水因為太過深邃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黑色。
天池是一個不怎麽規整的圓形，四周都被堅實的雪峰圍住，約莫三丈長，五丈寬，卻尤為深。
白翊毫不猶豫的帶著李煜宸沈入池底，瞬間，幽深的池水便將兩人沒頂。
池水邊生長著一株萬年紅梅，在這片白色的世界尤為醒目。
紅色的梅花長在銅枝鐵幹般的樹枝上，盡管風暴狂猛，卻依舊紋絲不動。
良久，池子裏都沒有任何動靜。
狐子嬰憂慮的看著下面，他緊緊抓住越澤的手，自己的手心裏沒有半點溫度。
“別擔心。”越澤也只能如是安慰他。
池水下面的李煜宸自然是不會屏息的，白翊不得已只能以靈力隔開池水，只期望那刺入骨髓的寒冷能夠將李煜宸體表的溫度降下來。
所幸，這個方法果然有用。
李煜宸身體表面的火焰漸漸地變小，以至於熄滅。
在深藍色的水面下，光芒變幻莫測，投影在李煜宸緊閉的雙目上，幻化出道道旖旎的光色。
白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醒過神，隨後面無表情的低下頭。
當李煜宸一覺醒來後，就覺得自己全身都充滿了力量，那種熟悉而陌生的力量讓他感覺詭異，似乎自己在一舉手投足之間就能夠移山填海。
“翊！”李煜宸醒來沒有看到白翊，赤著腳就從床上下來，跑到外面。
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身處於一個奢華恢弘的巨大宮殿裏。
冰涼的玉石鋪就的地面平整光滑，甚至可以倒映出他的模樣。
宮殿裏空蕩蕩的，四條直徑超過一丈的柱子支撐著整個大殿，他不由得隨著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上古神獸圖案的白色玉柱仰頭，才發現這個巨大的宮殿的高度幾乎超出十丈！
大殿的穹頂上，描繪著上古時期的山川河岳，日月星辰，鳥獸蟲魚。那時候的神與人共同生活在這個九州大陸，那個時代，是一個傳說。
李煜宸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胳膊，這個空曠的大殿，毫無生氣，冰冷一如外頭的風雪。
一股上古洪荒的蒼茫氣息穿過歲月，橫亙在這已經經歷了上萬年的古老宮殿裏。
李煜宸呆呆的望著這裏的一切，氣勢巍峨的玉虛觀、大氣磅礴的皇宮與這座宮殿相比，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他無法用言語描述這一切給他的震撼，他只是本能的感覺到自己心底似乎有什麽在召喚他。
他毫無知覺的赤著腳，沿著宮殿敞開的大門走了出去。
映入眼簾的只有茫茫無際的雪山綿延。
有隱約的交談聲傳入耳中。
狐子嬰驚喜的讚嘆道：“沒想到天玄劍門的門派居然這樣的……漂亮!”
的確，他與越澤兩人也算是走南闖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仙山洞府了，但是從來沒有哪一處能像這座宮殿一樣給予他們這樣震撼的感覺。
在白翊用法術開啟了大門之後，原本光禿禿的雪山裏便陡然出現了這座大氣磅礴的宮殿，頓時讓兩人都震驚到了。
白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聽到狐子嬰開心的笑聲。
李煜宸循著說話的聲音走到了宮殿外頭的廊檐。
“怎麽起來了？”白翊端著一只盛滿了熱氣騰騰的肉粥的大海碗，看到李煜宸走出來以後，輕聲問道。
“沒看到你！”李煜宸委屈的撲過去，把自己的腦袋往他懷裏拱。
白翊不得不舉高手裏的碗，以避開李煜宸的雙臂，防止手裏的肉粥被打翻。
“喲，看來討厭的小鬼沒事了嘛。”狐子嬰牽著越澤走過來，嘴裏嘲笑著，臉上的表情倒像是松了口氣。
“我們要走了。”越澤對白翊道。
白翊沒有意外，只是微微的點點頭，道：“要吃過早飯再走嗎？”
“不用了。”越澤輕輕笑了笑，道，“我與魅姬娘娘有約定，會把子嬰安全的送回她身邊，所以，現在必須要走了。”
狐子嬰看著白翊，眼圈有些發紅，道：“師兄，我還會回來找你的。”
白翊淡然一笑，道：“走好。”
天上紛紛揚揚的下起了小雪，越澤抱著化作小狐貍的狐子嬰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雪暮中。
“吃飯吧，都要涼了。”白翊低頭，看著李煜宸。
李煜宸點點頭：“吃飯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昆侖山上只有永恒不變的一片雪白世界。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劃過，只留下淡淡的殘影在空中。
只是突然，那道黑影就被另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攔下。
“煜宸，今天的功課做完了麽？”白翊一只手拎著一頭長過八尺的巨大雪豹，另一只手拎著已經躥高了一個頭的李煜宸，微微蹙著眉頭看著已經長到他眉眼處的少年。
在昆侖山上不過一年，李煜宸就像是打通了某種關竅，以一種比他吸收星辰之力更加瘋狂的速度成長起來。
李煜宸得意的一笑，手裏還拎著一頭小豹子，少年的眉眼脫離了最初的精致，隱約可以窺見英俊筆挺的輪廓。
李煜宸扯出一個討好的笑臉：“阿雪告訴我這裏有好多雪蓮果，你喜歡吃我就給你摘，等你下次閉關就可以吃了。”
白翊頓了頓，然後目光落在李煜宸的衣擺處，又緊緊皺起眉頭：“你的衣服又破了。”
李煜宸偷偷的看了白翊一眼，然後低著頭瞪了一眼趴在他腿邊的阿雪。
這家夥的爪子太鋒利了，就算是嬉戲玩耍，也會經常不慎勾破他的衣服。
白翊在做菜方面很有天賦，但是對於縫補衣裳什麽的卻是深惡痛絕。他倒不是煩惱自己的手指頭經常被針線紮破，那些針戳到他手上基本上都是被戳彎的下場。
但是要一個男的去做這些針頭線腦的活兒，真的很為難好麽？
李煜宸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和阿雪瘋鬧的時候都是脫了衣服的，以免白翊不悅。
不過有一次被白翊看到，又狠狠的罰了他一次，李煜宸便再也不敢這樣了。
“回去把功課補上，再打坐三個時辰！”白翊嚴肅的看著他。
李煜宸也不敢回嘴，垂頭喪氣的被白翊拎著耳朵帶回天玄劍門的正殿—臨華殿。
那頭白色的母豹跟著兩人進了宮殿，嘴裏還叼著自己的小豹子。那優雅從容的姿態，仿佛她才是這裏的主人，看得白翊眼角不停的抽搐。
這裏雖然大雪封山，但是也有很多動物生活在這裏，而且基本上都是有幾分靈性的靈獸。
它們大概也清楚這個門派的人不會隨意殺伐，因此基本上都不會避諱著天玄劍門的人。
白翊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心性不定的時候，也就由得他跟那些靈獸瘋鬧，但是基本的功課和修煉問題上他卻絕對不肯姑息李煜宸的撒嬌。
白翊把李煜宸外面的衣服脫下來，看了看上頭被豹爪撕裂的破洞，面無表情的轉頭看著角落裏打盹的大貓，還有不斷地在它身邊滾來滾去的小大貓。
李煜宸懶洋洋的趴在他身邊，把胳膊枕在下頜，道：“翊，什麽時候才可以下山呢？”
白翊從旁邊找出了針線，一邊仔細的把破口對齊，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你連金丹期都沒有突破就想下山？”
李煜宸有些不服氣的看著白翊，道：“可是我已經很厲害了。”
白翊冷笑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過：“是麽？等到你可以打過我你就可以下山了。”
李煜宸聽了，頓時洩氣的趴在一邊，安靜的看著白翊給他把衣服的破口縫上。白翊的動作有些笨拙，但是那認真的表情讓李煜宸舍不得移開目光。
白翊稍微抽空撇了他一眼，咬斷線頭，抖了抖手裏的衣服，把衣服交還給他，淡然道：“要是再破了，我就不給你縫了！”
李煜宸笑瞇瞇的換上衣服，道：“上次你也是這麽說的。”
白翊面無表情：“謝謝你提醒我，下次我一定會這麽做的。”
“翊，今天太冷了，不適合打坐。不如我們去打獵吧？”李煜宸才打坐了不到一刻鐘，就有些坐不住了，拉著白翊的袖子就想往外竄。
白翊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耳朵吼道：“給我坐好！”
李煜宸捂住耳朵，指責白翊道：“我才不要打坐！你陪我去打獵好不好？你都閉關好久了，一直沒有時間陪我玩!”
白翊咬牙道：“你去不去打坐？”
這孩子已經不是最初見到時候可以以一張散力符制住的李煜宸了，他更不可能強迫李煜宸坐在那裏。
但是這一年，李煜宸對他越發的黏糊的厲害，白翊也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至於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本能驅使著他開始逃避。
於是他通常一個月就要閉關修煉二十幾天，以此減少與李煜宸接觸的時間，但是李煜宸卻變本加厲的開始黏他。
李煜宸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一梗脖子倔強道：“不去！”
白翊忍氣道：“你必須去，你現在還不夠強大。等到你足夠保護自己，我就可以讓你下山。”
“我就是不去，我要你陪我。”李煜宸有些心虛，但是白翊的退讓顯然給了他得寸進尺的機會。
“如果你不去，就給我滾！”白翊的聲音也瞬間加大。
“你要我滾？”李煜宸一楞。
白翊方才的話一出口有些後悔自己的失言。
但就算是他眼下後悔了，也只是咬咬牙，轉身離開了大殿。
“我很生氣，你如果不主動給我道歉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我要離家出走。”片刻後，李煜宸對著白翊的背影喊道。
白翊頭也不回的走了。
李煜宸呆了瞬間，然後惱羞成怒的出了宮殿，道：“我要讓你找不到我，除非你道歉，否則我絕對不要回來。”
他說著，一頭紮進了茫茫雪山。
離家出走的李煜宸精神懨懨的趴在雪峰頂的石頭上，他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白翊找過來。
他不明白，自己不是不願意修煉，他只是希望白翊能多放一些註意力在他身上，為什麽白翊會那麽生氣？
他故意挑了一些平日裏最容易被白翊抓住的地方活動，但是好幾個時辰過去了，白翊依舊沒有回頭來找他。
“阿寶，翊越來越笨了！這樣都找不到我。“李煜宸怏怏不樂的推開試圖縮在他脖子裏的小雪豹。
大雪豹懶洋洋的甩著尾巴，把自己的崽子叼到自己柔軟的腹部來，伸出舌頭舔了舔它脖子上被李煜宸揪得淩亂的毛，可惜小家夥仍然一個勁兒的往李煜宸身邊撲。
“算了，我還是回去吧。”李煜宸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卻還假裝豁達的決定道，“我要給他一個道歉的機會。”
大雪豹甩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
於是，他又悄悄地溜回宮殿。
“怎麽還沒有回來？”李煜宸看著空曠的大殿，有些緊張，又有些開心，翊真的出去找他了？
天色越發暗沈，即便已經是七月，這裏依舊是冰天雪地。
外頭的風越來越大，這是要下暴風雪的預兆，天邊厚厚的雲層越來越低，幾乎觸手可及，頗有黑雲壓城之勢。
“翊？”李煜宸見狀，試探著喊了一聲。
宮殿裏只有他的回聲。
李煜宸心頭一跳，立刻轉頭就跑出去，頂著越來越猛烈的暴風大聲喊著白翊的名字。
只是，他的聲音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就被狂風撕裂。
李煜宸的心裏忽然變得不安，他想起白翊走的時候那決絕的背影。
他跑出宮殿，四下張望，但是入目只有茫茫雪白。他忽然有些厭倦這樣的顏色，只期望能在這白色的世界裏看到那一抹青衣。
只是任憑他望穿秋水，依舊沒有得到白翊的回應。
昆侖的雪，遠遠不是江南細雪可相比的。
大如手掌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壓下來，很快就籠罩了整個世界。
李煜宸在原地呆了片刻，猛地拔腿往他最常躲著的那個山洞跑過去。
可惜，那裏依舊沒有人。
而且裏面也堆滿了積雪，只有洞口有一點兒可以容人的空隙。
李煜宸呆呆的縮在山洞口，雖然這裏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樣為他遮風擋雪，但是這裏是白翊最有可能會來找他的地方，除了這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
他堅信白翊回來這裏找他，他也不願意錯過回頭來找他的白翊。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狂風的呼嘯和無盡的雪花。
李煜宸記起往日，若是遇到了風暴，他和白翊兩人在宮殿裏，那裏有結界籠罩，外頭的風雪進不去，裏面溫暖如春。他雖然不冷，也要執意湊在白身邊取暖。
白翊會給他束發，給他念書，給他烤肉……
雪漸漸地把洞口堵上，裏面的空氣越來越少。
李煜宸用雙手一點一點的把那些積雪捧出去，雪下面的巖石都是玄武巖，硬過金石，即便是他，也不免雙手被磨破。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雪一直未停。
李煜宸最後都懶得往外捧雪，直接在洞外坐著等。
或許是因為不容易受傷，李煜宸一旦受傷便不容易好。他的手不再滴血，但是被嶙峋的碎石磨破了的傷口依舊猙獰的往外翻著皮肉。
雪下了一夜。
李煜宸一直未合眼。
從最初的期待到失望，再到孤身一人被拋棄的恐懼，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片茫然。
翊……不要離開，我聽話的，你回來……
李煜宸的眼眸漸漸闔上，只有一線冷光投進眼底。
他的心冷得就像是外面的雪地。
晨光乍現，撕裂了黑暗。
一縷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的眼瞼。
李煜宸不適的瞇了瞇眼，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道青色的身影，不高，卻足以填滿他心底那最為恐慌無措的大洞。
“怎麽弄的？”白翊低頭，就看到了李煜宸鮮血淋漓的雙手，頓時有些心疼的伸手，想要把人拉扯起來。
“翊？真的是你？”李煜宸使勁的眨了眨眼睛，突然爆發，雙臂把白翊緊緊抱住，把人撲倒在積雪裏。
白翊猝不及防摔在雪地裏，想到的卻是李煜宸的手被自己壓住，想要翻身起來卻被小孩壓得越發不能動彈。
“不要走。”李煜宸把腦袋埋在白翊胸前，聲音裏的絕望和恐懼毫不掩飾，“我聽話的，別不要我……”
白翊心裏一酸，原本打算推開小孩的手輕輕落在他頭頂上，無聲的嘆了口氣。
怎麽可能不要你，都已經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放手了……
昨天才一轉身，他就後悔了。
不敢去想李煜宸一個人被留在宮殿上會怎樣，因為越想就越邁不開步子。只是後來突然下起了暴風雪，他什麽也沒想，轉身就往回走。
在李煜宸平日最愛去的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人，白翊也有些慌了，終於記起這個山洞。
當他趕到這裏的時候就看到李煜宸像是一頭被遺棄的幼獸，掛著淚痕蜷縮在雪洞裏，甚至不會****自己的傷口。
那種仿徨無助的表情，在瞬間將白翊的心臟撕扯的很痛。
“餓了嗎？我陪你去打獵吧？我給你做吃的。”良久過後，白翊推了推李煜宸埋在胸前的腦袋，輕聲詢問。
李煜宸把頭往他胸前拱了拱，雙臂緊緊地摟住白翊的腰，含糊不清道：“不……不要走，不餓……”
陽光越來越強烈，直至整片山頭都曝露在金色的光華之中。
茫茫的雪地上，有兩個微渺的身影相互依偎在一起，像是永遠也不會分開。
彼時，歲月靜好，生生歡顏。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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