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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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俞卿嘴角的點點血跡,心下一動,伸出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

賀繹看了眼手指上的血液,起身,一臉認真地對沈俞卿道:“師尊,下次別這樣了,多疼啊。”

“……”沈俞卿無話可說。

賀繹又去外面研究那術法,過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制造出那泛著點點紅光的粉末,

他將粉末撒在其中一朵花之上,想試試效果。

卻忽然刮來一陣風,使得粉末吹了他滿臉,賀繹嗆的直打噴嚏。

緩過來時,已是眼淚婆娑,他再去看那花朵,發現已有了鮮艷的顏色,即便姿態還是蔫蔫的。

賀繹不禁驚訝於這偏方的效果。

粉末撒遍花田時已是深夜,賀繹便回房睡了。

……

他孤零零地坐在地上,集市的熱鬧仿佛與他生了不可見的隔閡。

賀繹:“?”

他低頭,發現自己那一身白衣變成了破布衣,手掌也臟兮兮的,胃一抽一抽的疼,冷汗已染透背部布料。

什麽啊……

賀繹剛想起身,就見自己的身體開始有了動作。

“?”

現在的夢都這麽狂妄了?控制自己身體的權利都沒有?

他腦袋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視線在各種小商小販上略過,最後停留在一素衣男子身上。

——賀繹一眼便認錯此人是沈俞卿。

接著,眼前景物飛快後移,腿部一陣劇烈疼痛,只聽啪地一聲,他整個人就已身在泥漿。

看著全身上下的泥,賀繹氣得想罵街。

怎麽還碰瓷!

因為這邊的聲響,沈俞卿註意到了賀繹,向他走來。

賀繹身上發緊,手指不安地摳著掌心。

白衣仙人向他伸出了手。

賀繹委屈道:“仙人,您帶我回家吧。”

“我好慘的……爹不疼,娘不愛……好慘好慘的……”

沈俞卿問:“餓嗎?”

然後賀繹就覺得自己頭快點掉了,“嗯!!”

沈俞卿身上似散發著淡淡的光,他去包子鋪給賀繹買來幾個包子,又告訴他以後餓了就到那裏。

賀繹心裏一沈,沒接那紙袋。

“仙君不能帶我回家嗎?那仙君收我為徒可以嗎?仙君真的是唯一肯對我好的人了……”

遠處不知是誰在呼喊:“師弟——再不回來師兄們要走了!”

賀繹聽這聲音像鄧望軒。

沈俞卿直接將包子塞進賀繹懷裏,道:“抱歉,不收徒。”

接著,便匆匆離去。

包子的香味湧入鼻腔,胃仍疼得厲害,可他卻碰都不碰一下。

只是抱著那紙袋,眼淚打濕衣裳,哭得無聲,卻肝腸寸斷。

沒過多久,便暈了過去。

……

“吶!”

再次睜眼,就見自己手上拿著一糖塊,手臂伸得老直,正向對面雙眼放光的小公子遞去。

“給……給我的嘛?”小公子小心翼翼道。

賀繹:“……”這又是什麽鬼夢。

“……嗯。”

小公子頓時喜笑顏開,伸手想接過那塊糖,可白皙的小手又在空中停住。

他眸中神色由喜轉哀:“可是……師尊不讓吃糖……”

賀繹沒想就道:“那就偷偷吃。”

“不行!”他收回手:“師尊可厲害啦!什麽事他都知道!”

“吃完漱口就好。”

“這他也會知道的……”

“那你就收下吧,不吃。”

“師尊看到會生氣的……”眼淚開始在眼眶打轉。

賀繹到嘴邊的話哽住:“……”所以為什麽非要給他糖??

不給還好,一給就哭。

賀繹煩躁地收手,離開此地,倏然,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朝著另一方向而去。

賀繹:“……”

這到底是誰的夢??

為何他無法控制自己?

小公子見賀繹又回來了,笑嘻嘻地拉過來一群小夥伴,說:“這位哥哥可好啦!我們跟他一起玩吧!”

“好呀好呀!”

“大哥哥長得真好看!”

“哥哥好高呀,跟師尊差不多呢。”

“哪有!師尊明明比哥哥高一個半腦袋!”

“沒有吧……”

賀繹插嘴:“你們師尊是誰呀?”

話落,他感受到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悲傷,失落,宛若被拋棄般的無能為力的感覺在心臟內滋生蔓延。

“沈俞卿呀。”

“叫仙君!師尊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哦哦,是沈仙君!”

他仍不敢相信,語氣中卻多了幾分黯淡,道:“你們為什麽要叫他師尊?”

沈俞卿門下數百個弟子,卻都不是他親手帶的,這些……應該也是吧……

“因為他是師父!”

“對呀,我們已經結了契啦!”

“師父可好啦!雖然總罰我們抄書……”

賀繹:“…………”

賀繹只覺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不一會兒,雨便合情理地落下,將他澆了個透。

小孩子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天地間好似就剩他一個人。

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是這雨還在不停地下。賀繹光想都能感覺到,自己這副模樣,是有多淒慘。

沒想到夢裏的自己還是個癡情種。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站了多久,後來,才意識到這裏的自己還有腿傷,此時膝蓋已痛得麻木,夜風絲絲縷縷地直入骨頭,把他折磨得冷汗涔涔。賀繹甚至想把腿砍了。

他終是沒堅持住,歪坐在了地上。

“餵!小孩!你的肉聞起來好香……”鬼道,尖銳的獠牙劃破他的皮膚。

賀繹早已習慣這種被厲鬼圍繞的生活,他不在意,可夢裏的小賀繹在意。

他疼得整個人發抖,卻又無能無力,只好抱緊膝蓋,縮成一團,任那些鬼在他背上胡作非為。

鬼不吃賀繹,因為鬼受不住。

可鬼不吃賀繹,賀繹受不住。

夢中時間過得快,永遠是挑重點演繹的。

一閉眼的功夫,身邊便多了一人。

賀繹不覺時間很長,但比方才亮了些的天色卻在說明這個結論是錯誤的。

“怎在這裏?”

那人柔聲問道。

傘柄傾斜,雨流淌至他周身。

那些纏著他的鬼也退到了三米開外。

素衣白裳,萬鬼皆懼。

賀繹驚:真的是沈俞卿……

他還沒想通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夢中的“他”便又有了動作。

小賀繹看見沈俞卿,毫無表情的面部有了委屈的神色。像拋棄的小媳婦,眼中立刻蒙上一層水霧。

沈俞卿傾身,想摸摸他的頭,結果賀繹“哇”的一嗓子開始嚎。

正在哭的賀繹:“……”媽的,控制不住,好羞恥。

沈俞卿:“……你先——”

“我不我不我嗚……”

“冷靜……”

“美人你看不起我……”賀繹口不擇言的將自己心中想法全倒了出來。

沈俞卿聽到“美人”這兩字時怔楞一瞬,又急忙回神,辯解道:“不是……”

“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覺得我是野孩子……沒人要沒人管,臟的要死……”

“……沒”

“那美人為何要騙我……”他抽抽搭搭地說。

“我……”

“你就是看不起我嗚……”

沈俞卿無奈閉眼:“跟我回去吧。”

“美人你要收我為徒啦?”賀繹喜笑顏開。

“……先回去。”

“不不不不嗚……”眼淚立馬又掉了下來。

“收你。”

“真的?”他吸吸鼻子。

黑夜中,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俞卿。

“嗯,真的。”

雨中,沈俞卿背著賀繹回去。

賀繹在沈俞卿背上給他撐傘。

“仙君……”

“嗯?”

“你為什麽要收我為徒啊……”

“不是你想?”

是因為我想……所以你才……

沈俞卿打斷賀繹的思緒,道:“賀繹,你體質特殊,招惹野鬼,長時間易被吞噬魂魄。你整日纏著我,饒是我再冷心腸,也不忍心看一小孩在我眼前挫骨揚灰。”

他側著臉笑,賀繹看著沈俞卿的笑楞了神。

“更何況徒弟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賀繹再次楞住。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多一個不多。

少一個不少。

腿上的疼痛如利劍,殘忍地削弱他所剩無幾的神智。

他甚至不知為何要在心裏重覆這句話。

賀繹已經沒了力氣再去有什麽情感上的落差。他強打起精神,不舍得錯過難得的與沈俞卿近距離談話的機會。

“那以後我就可以叫仙君師尊啦?”

“當然。”

“師尊師尊,你真好。”

“嗯。”

“師尊的樣子真好看。”

“……嗯。”

賀繹不停地說,沈俞卿最先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後來便不出聲了。

夜中,除了雨水擊打物體的聲音,只剩賀繹一個人的輕聲細語。字字清晰,飽含情愫。

“師尊對我真好。”“師尊真厲害,別人都說您天下無人能及!”“師尊師尊,我好幸運呀……”“師尊……”我好累,好困,好像要睡著了,可是我不想睡……

賀繹的眼前越發模糊,終是眼前一黑,失了意識。

再次睜眼,已在沈俞卿的床上。

門被拉開,投入一縷陽光,那人背光而行,走至他身邊。

只見他身穿了件冰湖藍八梭綾長袍,腰間系著素面祥雲紋金帶,留著如風般的發絲,眉下是淺色的眸子,身材欣長,美如冠玉。

依舊是那樣一雙眼睛,與冰冷的語氣:“醒了?”

賀繹拳頭不自覺的握緊,身子也隨之顫抖起來。

他感覺自己心臟跳得速度很快,嘴裏還在不斷吞咽著口水。

……見到沈俞卿至於如此緊張嗎?

賀繹覺得奇怪,他想動,卻發現自己仍控制不了身體。

賀繹:“……”

他聲音細弱蚊蠅,甚至眼睛都不敢去看沈俞卿的臉,道:“嗯,師尊,謝謝您。”

沈俞卿淡淡地應了一聲,道:“你是為師門下第一屆第十三個弟子,以後就叫你賀十三了。”

“好。”

賀繹察覺出此刻的他不僅是緊張,沈俞卿話音剛落,被子底下的手便顫抖起來——這明顯是激動。

他不自覺地勾唇笑,傻兮兮的,看著沈俞卿那張臉,仿佛如沫春風,整個人興奮的不知所措。

畫面一轉,是在淩蕪山後的孤亭。

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沈俞卿的袖子,那人被風扶起的發絲輕掃他的脖頸,他撓了撓被掃過的地方,懇求道:“師尊,我想當大徒弟。”

沈俞卿沒看他,輕聲問道:“為何?”

“因為我是第一個找您做師父的呀,按照輩分我應最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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