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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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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需要為師去扶你嗎?”沈俞卿冷聲道。

“無需。”賀繹說著,背著那袋子起身,步子比之前穩了許多。

兩人到達對面山時已是黃昏,賀繹跟著沈俞卿走到花田——這花田比醒來時見得那個大了許多,花的品種也足夠讓人眼花繚亂。

沈俞卿道:“近期你就在這裏修身養性,解毒花開花後自可離開。”

賀繹悶聲道:“明白,師尊您也住這邊嗎?弟子忘了很多先前的事。”

“為師住處也在此山,但不在此花田附近。”沈俞卿模模糊糊答了一句。

賀繹應道:“好,弟子知道了。”

這些日子,賀繹便一直在安分守己地種花。甚至說全天都在盯著花瞧,因為時不時就會有人來“看望”他。為了能從這些人嘴裏獲取一些關於原身和沈俞卿的事,他可謂是把人畜無害的小師弟扮演得出神入化。

——師兄說什麽都是對的,做什麽都是棒的,是他除了師父外最崇拜的人……

賀繹幾乎魔怔。

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在的他也對當下情況有一定了解。

此地名為淩蕪山,山主人是沈俞卿。沈俞卿手下弟子近百人——在排除已登峰造極的弟子外,這是第三批。

原身賀繹雖是個傻子,卻有驚人的修道潛質,於是被仙界“聖師”沈俞卿看中,順理成章地來了淩蕪山。

骨骼驚奇,可惜聽不懂人話。

在沈俞卿耐心教他同一本書的第十一遍時,沈俞卿終於放棄了。這就是那個少年口中的“在師弟癡傻時忽略你”的原因。

賀繹甚至還有點理解沈俞卿。

已經過去七日了,解毒花依然只是個花骨朵,賀繹得到自己想要的後,已然有些坐不住,又從其他人口中打聽到沈俞卿的住處,便動身前往。

沈俞卿是不是方青澤這事他依然沒能確定。在同門口中,他們師尊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作畫種花,下山次數屈指可數,而方青澤卻是一直待在魔閣。

雖然方青澤有沒有偷偷溜出去賀繹不知曉,但他見方青澤還挺頻繁,方青澤真有那麽大能耐經營兩個身份?

對此,賀繹仍不敢相信。

兜兜轉轉,終於來到沈俞卿的寢殿外。

——沈俞卿是真的愛花,寢房前仍有一片小而精致的花田。

已是午夜,沈俞卿應當已經睡了。

賀繹輕手輕腳地將房門推開一縫隙,眼睛緊貼,向裏看去。

唯一能讓沈俞卿摘戒指的時間可能只有晚上入睡之時了。

——一道月光灑至床邊,床幔外,皙白的手臂垂下,線條優美,似風似柳,柔軟無骨。

嘖。

賀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偷看美人睡覺的變態,若美人此刻醒了,定是要一劍揮來,讓他皮開肉綻的。

他去沈俞卿右手食指——依然戴著那白玉指環。

睡覺都不摘?

正恍神,床外的手臂猛然收了回去!賀繹暗叫不妙,還未來得及躲閃,忽而一道劍氣襲來,砭人皮膚。僅張了個縫隙的門此時也大敞開。

沈俞卿手握劍柄,那劍刃直對賀繹要害,他目光冷冽,好似真要一劍殺了賀繹。

沈俞卿呵道:“不傻了,倒是會做些偷雞摸狗的事了?!”

賀繹無法辯解,然,他這樣子,在沈俞卿眼裏就是默認,沈俞卿又問:“來做什麽?”

“想師父了,半夜睡不著,便問了師兄師父的住處,想來看看。”

沈俞卿:“……”

“一派胡言!說完了你自己信嗎?!”

“我還是信我自己說的話的。”

沈俞卿氣得嘴唇發抖:“孽畜!”

賀繹心說至於嗎……面上還是認錯道:“放心師父,沒有下次了。”

沈俞卿怒氣不減反增,那劍竟刺破皮肉,滾燙血液涓涓而下。

“滾。”

“……是。”

賀繹小心翼翼躲開劍刃,捂著還在冒血的脖子,倒吸著涼氣,落荒而逃。

門被沈俞卿用砸的方式合上,可想而知,他應是被氣得不輕。

賀繹滾回花田種花,解毒花卻跟個石頭似的一直不開,擾得他心煩意亂。

這天,夏信捧著本書來,坐在亭子之下,安慰道:“師弟,師兄近日也無法修煉了,不如就在這陪你吧。”

正低頭刨土的賀繹擡頭,擠出笑,道:“多謝師兄。”

兩人便一個看書,一個挖坑,場面甚是和諧。

“師兄,你身體怎麽樣了?”

賀繹怕等解毒花開了後夏信就已踏上黃泉路。

夏信笑道:“無礙,只是嗜睡了些。”

“哦……”

賀繹了然,繼續種花,一個時辰過後,夏信道:“師弟,你聽說過入夢術嗎?”

“入夢?那不是歪門邪道?”賀繹回憶道。

先前有魔修練習此法,最後神識被困夢境出不來,結果一輩子活在別人夢裏的事傳遍魔閣,賀繹也略有耳聞,聽此也頗為好笑,對方青澤道:“他人的夢有那麽有趣?為此都可拼上自己性命,真是榆木腦袋。”

方青澤哂笑道:“我倒不這麽想。”

“嗯?”

“比如說尊主的夢,我就很好奇。”

“為何?”

“因為我特別想知道,像你這種人,夢裏會有多骯臟。”

方青澤依舊笑著,笑意不達眼底。

回憶至此,賀繹面上表情覆雜,夏信道:“並非師弟想的那樣,這法術雖覆雜,但不會對身體,亦或者是性命造成影響。”

“此話當真?”賀繹有些好奇。

“諾,書上寫的。”

夏信把書遞給賀繹,賀繹看了幾眼,喃喃:“還真如此。”

書上寫得極其覆雜,要入夢,則需要多種法術相結合,這對入夢者修為要求極高,且被入夢者修為若已登峰造極的話,入夢之人修為應與他相當才是。

賀繹看了眼自己弱不禁風的身體,將書還了回去,搖頭:“我是不可能了,師兄你好好研究吧。”

“我覺得我也不可能……但這上面還有一辦法,用血畫符……”夏信說著,又自我否認,“算了,這一聽就不靠譜。”

賀繹心中一動——畫符他拿手啊!

要是真進入了沈俞卿的夢,說不定就能確認他與方青澤的關系了!

若是方青澤,他還在這唯唯諾諾做什麽?方青澤那人也就輕功可拿得出手,其餘的……不說也罷。

夏信在這邊從清晨坐到了黃昏,他有些倦意,便道:“師弟,師兄先回去了,有時間還會來看你的。”

賀繹起身,道:“嗯!不知師兄可否將那本書借我一看?整日種花實屬無聊。”

“當然。”夏信把書給了賀繹,緩步而去。

……

隔日,午夜。

賀繹再次出現在沈俞卿寢殿外。

他在門邊將那符紙貼著門縫送了進去。

繼上次皮開肉綻後,這次的他明顯謹慎了很多。賀繹給符紙施了個小法術——此法術能讓符紙活起來,從而準確尋到他要找的人位置。

用起來也方便,只需一個那人用過的物品,或是發絲,血液,借此施法到符紙上即可。

片刻,賀繹的身影便消失在屋外。

賀繹只覺白光閃過,強烈的刺激迫使他閉眼,再次睜眼,已是白天。

——他身在一河邊,水清且淪猗,身後是山。

賀繹向上看去,只見白雲翻湧,其中藏著熟悉的索橋。

這裏是……淩蕪山山下?

“賀繹?”

耳邊傳來沈俞卿的聲音。賀繹轉頭看去,只見沈俞卿一身青衣,墨發松散,正坐在樹下。

兩人相距十幾尺,賀繹正楞神,就聽沈俞卿道:“來,到這邊坐。”

他語氣雖帶著恒古未變的寒意,但在賀繹聽來,已是出奇的溫柔了。

賀繹莫名有些心慌,其中還帶著一絲期待。

他起身緩步向前,與沈俞卿並排坐在樹下,二人面朝河水,皆未開口說話。

沈俞卿仿佛叫完賀繹他這一天的內容就完了似的,寧可自己坐著發呆,向水裏拋石子,也只字未說。

而賀繹還沒明白自己在沈俞卿夢裏是怎樣一個角色,所以他輕易不敢開口。萬一被發現,明日可不是皮開肉綻那麽簡單了。

於是他就看著沈俞卿撿著身邊的石子,一個一個拋入河中。

石子入水,帶著漣漪,有些還能連著水花一連在水面跳三四下,極具美感。

然賀繹感受不到,他只覺幼稚,心道:“也不嫌無聊。”

然後沈俞卿開口了:“一起啊。”

被沈俞卿突然說話以及說話內容驚到的賀繹:“……?”

“一起……扔石子?”賀繹表情有了裂縫。

“不想嗎?”沈俞卿眼尾天生微微下垂,平日裏給人冷冽不好接近之感,而此時此刻,賀繹竟覺得他這表情有些委屈。

賀繹怔怔道:“沒……”接著隨便摸了塊石頭就撇了進去。

那石頭足有拳頭那麽大,被賀繹狠狠一扔,砸入水中,激起巨大水花,破壞了沈俞卿一手經營的美妙畫面。

“太大了。”沈俞卿評價道。

賀繹:“是大了點。”

沈俞卿又從地上挑挑揀揀,遞給賀繹一塊小而精致的石子,一向一塵不染的他此時手上也沾了些泥土,沈俞卿毫不在意道:“換這個試試。”

賀繹捏著那石頭,表情呆滯:“……哦。”

沈俞卿卻皺了眉頭,柔聲問道:“不想扔?”

賀繹立馬搖頭:“沒——”話音未落,石子便被沈俞卿拿走了,賀繹聽他用縱容的語氣道:“那便不扔了。”

賀繹:“……”姓沈的在夢裏對我這麽好的嗎?

賀繹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也不多想,開口便問:“你到底——”

沈俞卿道:“賀繹,為師已經好久沒夢見你了。”

賀繹:“?”

賀繹心臟狠狠一跳,強烈的酥麻感從心口一直蔓延到腳底。

“啊……啊?”

沈俞卿神情無奈,手臂支著下巴道:“三日了。”

賀繹:“……”詭異。實在詭異。

沈俞卿在一邊感慨,賀繹猶豫半晌,試探道:“你是方青澤嗎?”

話落,當下內心便是一片激蕩,澎湃,同時也松了口氣。

沈俞卿垂眸道:“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賀繹呼吸一滯:“我……”

沈俞卿喃喃道:“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沈俞卿的話表達的意思實在是模糊,賀繹再次問道:“所以你是方青澤嗎?”

一句說完,空氣都凝固了。

沈俞卿沈默不言,賀繹也不懂他這是什麽意思,是要給予否定回答還是用沈默掩蓋實事。

忽而白光閃過,賀繹心裏一驚,這次他連眼睛都沒閉上,眼看著蒼穹像白布一樣被撕開,轉眼天色變暗——他又回到了沈俞卿寢房前。

嘎吱一聲傳來,賀繹臉色大變,轉頭便跑。跑了一兩步後,後知後覺自己的舉動是有多麽的慫,他停了腳步,轉頭看向一臉陰雲密布的沈俞卿——轉身就跑。

沈俞卿出聲:“你怎麽又在這兒?”

賀繹現在是跑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在原地僵著當個死人。

身後的人問:“又想為師了?”

賀繹:“……”

沈俞卿也不知是嘲諷他還是給了他臺階下,賀繹沒想通,情急之下只得順桿向上爬:“嗯,徒兒想師父了。”

身後響起腳步聲,賀繹以為是沈俞卿被他惡心到了準備摔門而去,沒想到那人卻道:“那便不要走了。”

“啊?”賀繹回頭看沈俞卿,只見他將房門敞開,自己漫步進了屋內,回眸道,“進來。”

“……”

賀繹怕自己進去被殺人滅口。

“要下雨了,如果你想淋著的話,就在外頭待著。”

賀繹擡頭——蒼穹如墨,黑雲下壓。

“哦……哦哦。”

賀繹手忙腳亂地進屋,忽而接受了沈俞卿的一記眼刀,莫名其妙的楞在原地。

沈俞卿閉了閉眼:“關門。”

賀繹飛快將門關上。

自從關門以後,兩人相對無言。

賀繹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此時,沈俞卿正捏著茶杯,眉頭皺得厲害。

賀繹從眼觀鼻鼻觀心的境界裏退身,走上前,問道:“師尊,有什麽需要弟子幫忙的嗎?”

沈俞卿拿著具端詳片刻,道:“會泡茶嗎?”

“應該……會。”

他小時候還是廚藝茶藝樣樣精通的,但自從當上魔尊後……使喚人倒是很精通。

於是賀繹憑著自己的記憶打翻了沈俞卿的兩個茶杯外加一個茶壺後,只聽一聲陰沈的“滾”,賀繹終於收手。

他準備滾了。

沈俞卿又怒道:“滾回來!”

賀繹:“……”

他收回已觸碰到門邊的手,駐足不動。

滾回來滾出去的,真當他是球啊!

“坐下。”沈俞卿命令道。

賀繹好像一個提線木偶,疲憊地走到木椅子邊,一屁股坐下。

然,他發覺沈俞卿依然在看他,賀繹順著沈俞卿視線看去,瞅見自己光禿禿的手腕——這啥也沒有啊!又哪裏惹到他了?

賀繹提心吊膽,預感不妙,甚至呼吸都不順了起來。

沈俞卿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剛要開口,賀繹雙手投降,道:“我滾,我自己滾。”

沈俞卿:“……”

說完,一溜煙地消失在屋內。

隔日,夏信前來看望賀繹,解毒花仍未開,賀繹頗為心虛地問道:“師兄,你身體還好嗎?”

夏信淒然一笑,欲開口卻咳得肝腸寸斷。

賀繹:“……”

“師兄……為何師尊要我來種解毒花啊……我這不是耽誤了你嗎……”

夏信緩過來後,笑道:“師尊也是想鍛煉你,師兄們家裏都管得嚴,從小便活得規規矩矩,而你自幼無父無母,且九歲之前都是與山下那幫流氓養大的,生性活潑,心氣浮躁,種花是個能讓你靜心下來的好辦法。”

賀繹點頭,又嚴肅道:“那你死了咋辦?”

夏信:“……師兄還沒那麽容易死。”

“師兄豈不是備受折磨?”

“也沒有,平日裏我只知練功,能專心看書的時辰屈指可數,這一生病,反倒能完整讀完一兩本書了。”

賀繹張嘴又閉嘴反反覆覆,最後憋出一句:“師尊高明。”心道:“沈俞卿徒弟果真都魔怔了。”

郁悶著,賀繹想到一件事,道:“師兄,師尊平日裏都喜歡幹什麽?”

“種花,作畫,寫字……我只知道這些。”

方青澤也喜歡種花,作畫,寫字,一進他屋裏便滿肺腑充斥著花香和墨香。

賀繹又問:“扔石頭呢?”

夏信懵:“扔石頭?扔什麽石頭?”

“向水裏扔。”

“……還真沒撞見過師尊做這種事,為何問這個?”

“沒什麽,昨晚睡覺突然想起來這麽個場景,也許是幻象吧。”

夏信突然搖頭,道:“那可不一定。”

賀繹被勾起好奇心:“為什麽?”

“師尊在師弟癡傻時待師弟很好呀,幾乎是天天陪著,說不定那時候師弟想玩扔石頭的游戲,師尊就陪著了,而你昨晚想的畫面,大致就是回憶吧。”

“陪著?”之前不是說忽略了嗎?

“對啊,陪著,後來也不知怎麽了,師尊突然閉關,一閉就是七年,前不久師尊剛出關,正巧我就被魔修傷了,師尊給我討藥,這時候師弟你也恢覆了,師尊就又開始培養師弟了。”

原來是這樣……

閉關七年,也就是說在淩蕪山消失了七年,這樣就能說得通了。再加上沈俞卿昨晚那句:“這樣的生活不好嗎?”仿佛就差捅破窗戶紙,一切便清楚地擺在他面前了。

……

這天夜裏,賀繹做了個夢。

按夏信說的,這應不是個夢,而是回憶。

回憶中,賀繹因被小孩捉弄爬到樹上——那是一棵高大的祈福樹,紅葉子,枝幹上還掛著紅帶,十分漂亮。

賀繹坐在樹幹上,望著數尺高的地面,牙齒都在發顫。

他偏頭看著與他同坐一枝的……鬼。

那鬼森然一笑,用“修長”的指甲摩擦起搖搖欲折的樹枝。

他呼吸急促,眼中滿是淚水,最後竟斷斷續續地嗚咽起來。

只聽哢嚓一聲,身體沒了支撐物。

“啊——”

花瓣隨著賀繹的下落飄蕩至四周,眼前場景變幻飛速,模糊不清。賀繹緊閉雙眼,等著疼痛的降臨。

終是沒等到。

他落入了一人的懷抱裏。那人身上清香似迷藥,絲絲縷縷侵入鼻腔。

睜眼,便見素袍白衣。

賀繹帶著哭腔道:“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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