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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如意寶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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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變天了,起風了。

如意寶齋還是人來人往,大堂裏擠滿了眾多的女眷,江月真沒有從正門進的打算,而是讓車夫將馬車趕到了偏門。

等忠信侯府的馬車停在如意寶齋的後院時,柳鶯和桃紅二婢率先跳下了馬車,放下一條木凳,江月真這才步態優雅地踩著凳子走下來。絲絲細雨隨風打在臉上,還有些冰涼,江月真忍不住瞇起了雙眼,暗道:這天氣對某些人來說真是糟糕。

不知道何時頭頂上出現一把油紙傘,江月真轉過頭,看到桃紅費力地舉著雨傘,大半都遮住她的身體,而她自己卻沒註意到雨絲濕了外衫的肩膀,還笑嘻嘻地看著她,道:“姑娘,咱們這個時候就去找林掌櫃的嗎?”

江月真看著雨滴漸漸變大,蹙了下眉頭,道:“車上還有別的雨傘,再去拿一把吧。”

“哎。”

桃紅將雨傘遞給江月真,就提著裙擺爬到車上,片刻之後,她就翻出另外一把雨傘,而且抱著賬本,和柳鶯站在一起,說道:“姑娘,咱們去哪裏?”

“去後院的大堂。”

如意寶齋,是江月真的外公一手壯大的首飾商鋪,有數十年的歷史了,算得上帝都的老字號品牌。很多貴婦人都愛在這裏挑選首飾,做工精細,又戴出去倍有面子。後來,這家商鋪收購了附近的小商鋪,目前占地面積很寬廣,分為前院接待貴客,和後院接待東家的。

如意寶齋,後院大堂裏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屋外雨打落葉的聲音。

江月真坐在主位上,右手扶著雕花的木椅扶手,左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木桌,發出沈重的木頭聲音,宛如敲擊在在場的人的心裏,讓人瘆得慌。

林掌櫃帶著如意寶齋的總賬房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小主子坐在主位上這副模樣,隨意又優雅,她的眼神沒有焦距,也不知道在看什麽,想些什麽。而兩個貼身婢女,一左一右安靜地站著,肅著臉,看起來讓人想到了三堂會審。林掌櫃的心裏咯噔了一下,覺得很不妙,該不會是這其中的隱秘被小主子發現了?

一直低垂著頭顱,裝作隱形人的賬房先生,感覺到一向能說會道的林掌櫃這麽沈默,他悄悄擡頭看了一眼,林掌櫃的臉色有些異樣,不禁心底一沈,這林掌櫃怎麽這麽不經事?賬房小聲道:“掌櫃的……”

突然,林掌櫃似乎醒悟過來,掛著和氣的笑容,彎著腰道:“九姑娘,怎麽在這麽個天氣出行?”

江月真溫柔地笑著說道:“我路過這裏,進來避避雨,也順道過來看看商鋪的盈利情況。”

聽到這話,林掌櫃的心裏一跳,臉色一白,嘴角的笑容有些牽強,他掩飾得很好,可惜江月真哪怕沒有盯著他的臉色看,也能感受到他的狀況,身體緊繃,雙手無措。

倒是旁邊那個隱形一般的賬房,平淡地說道:“九姑娘要看賬本嗎?我將賬本帶來了。”

江月真點了點頭,示意賬房將手中的賬本送過來,她看著恭敬地彎腰做事的賬房,眼裏玩味了起來,這個賬房有點意思,他就這麽自信不會被拆穿?

而賬房卻沒發現江月真的眼神,不然他就不會這麽淡定了。

江月真隨意地翻閱著賬本,這個和柳鶯做得總賬差不多,她覺得沒意思,還是慢悠悠地翻閱著,眼角卻在關註底下兩個人的表情,林掌櫃的可真是心理活動豐富多彩,而那位賬房卻冷靜多了,隱隱帶著幾分自負。

江月真停了下來,溫柔地說道:“林掌櫃做得不錯,這些年賺了不少銀兩呢。”

因為這一句簡單的讚揚的話,林掌櫃突然舒了一口氣,就是淡定的賬房先生眼神也放松了。放下心來的林掌櫃,笑著道:“九姑娘謬讚了,這都是林某分內之事。”

似乎很滿意林掌櫃的謙虛,江月真又似回憶一般,說道:“說起來,林掌櫃來到如意寶齋有十年了吧,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林掌櫃,我那個時候才四歲吧,依稀記得外公抱著我,在街頭閑逛,走到一家藥鋪……”

聽到江月真提起舊事,林掌櫃也想起很多已經忘記的事情,那個時候,他剛剛而立之年,上有待奉養的老父老母,下有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在外的工錢只夠溫飽,沒有餘錢積蓄。偏偏,最小的兒子生了重病,沒錢治病,屋漏偏逢連夜雨,他的老板見他三天兩天請假,直接辭退了他。當時,他走投無路,和妻子抱著小兒子跪在藥鋪外面,求坐堂的大夫治病,可是誰又有閑錢幫忙呢?小兒子那病需要的藥材珍貴,對於普通人家來說就是個無底洞。直到遇到了九姑娘的外公,那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抱著九姑娘,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心生憐憫,就拿出銀票,讓大夫治病……

他看著九姑娘微笑的面容,心裏的愧疚翻滾著,九姑娘是他的恩人的外孫女,他竟然恩將仇報,林掌櫃張了張嘴,還是將有些話吞了下去,他也沒辦法,他想在帝都外圍買一座小小的庭院,將鄉下的父母和妻子以及幾個孩子接過來。

看到江月真的眼神掃了過來,林掌櫃接著說道:“九姑娘小小年紀,記性那麽好。那個時候,老東家拿出銀票讓大夫給我小兒子治病,才撿回他的一條小命,後來老東家可憐我,知道我以前做過掌櫃的,就讓我來這如意寶齋來上工,勉勉強強將家裏難關度過了。”

本來是用來勾起林掌櫃的愧疚之情的話,江月真卻陷入沈思中,心情不太好,淡淡地懷戀,道:“我想外公了……以前,外公最疼愛我,每逢花燈節,他就抱著我出門,買花燈,帶頭花……”

林掌櫃的沈默了,沒有人敢和江月真搭言,許久,江月真才掙脫回憶,又恢覆了往日裏的優雅矜貴,道:“柳鶯,將錦盒給林掌櫃。”

“給我的?”

林掌櫃將信將疑,看著眼前這個描漆的錦盒,有些受寵若驚,雖然九姑娘很大方,但是這不年不節的,九姑娘一般不會送禮的。

江月真倚在桌旁,左手撐著腦袋,優雅地笑道:“林掌櫃為我們一家人敬職敬業地做了十多年,一直想送你一點東西表達謝意,又找不到合適的,後來聽底下的仆婦聊天的時候,才知道送什麽給你最合適。”

林掌櫃呆呆地問道:“什麽?”

“你自己看看,看是否合心意?”

看到九姑娘這麽自信,林掌櫃想起往日這位姑娘貼心意的賞賜,又感覺到這個錦盒不重,有些空,心裏不禁有個想法,慌慌張張地拆開一看,眼睛無意識地瞪大,道:“這是房契……”

桃紅全程都是冷漠的,這個白眼狼林掌櫃根本配不上姑娘的心意,若不是姑娘說這是舒老太爺時期的老人,她不想撕破臉面,她桃紅早就叉腰開罵了。柳鶯無奈地看了一眼無動於衷的桃紅,不得不走出來,說道:“林掌櫃沒有看錯,的確是房契。九姑娘憐惜林掌櫃為舒家做的貢獻,特意賞賜帝都一處二進的院落作為嘉獎,這樣你就可以將老家的親人接過來,一家團聚。”

“哇”地一聲,林掌櫃的哭了起來,年過不惑的中年人,竟然在如此場合哭了起來,不是沈默地流淚,而是像小孩子一般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用雙手往自己的臉上扇,道:“九姑娘,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有負老太爺的托付……”

江月真似乎被一變故驚呆了,站了起來,喝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將林掌櫃扶起來?”

原本被嚇呆了的小廝們,立刻湧過來,扶起了哭得傷心的林掌櫃。林掌櫃還沈浸在傷心中,直道:“沒想到,我林庚為了這一所帝都的小院落,有負舒老太爺的期望,欺騙了姑娘,欺上瞞下,最後,我這貪墨的銀兩還未買到小院子,九姑娘卻送了我一座,真是諷刺……”

趁著大堂裏混亂著,賬房準備趁機會溜走,他沒想到林掌櫃這麽心軟沒用,被一個小姑娘三兩句就感動了,懺悔著,壞了計劃,看來這林掌櫃對江氏母女的忠心,還得重新衡量。而這人忘記了,他當初接觸林掌櫃,也是因為他重情義,以家人的清貧加以利誘的,才讓林掌櫃走上貪墨的道路。

最終,賬房沒有走成,他和林掌櫃都老老實實站在了大堂中央,等待著江月真的處罰。江月真翻閱著真正的賬本,看到記錄的交易量,還是和她預測的有很大的差距,道:“這賬本誰做的?”

賬房站了出來,低著頭,道:“九姑娘,這是我做的。”

“賬房先生?”江月真才認真打量著相貌普通的賬房,這位一直這麽淡定,有些奇怪,之前,她一直以為主謀是林掌櫃,賬房是同流合汙,現在看來得重新計算,恐怕林掌櫃被人利用了,或者被別的勢力利用了。

江月真似笑非笑地說道:“那麽請你告訴我,還有一部分賣出去的首飾的銀兩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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