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許連國都，比不得往日那般熱鬧與繁華。

因為許帝駕崩了，所以許連皇族帶孝三日，舉國上下不可歌舞，不可宴會，百姓不可用葷腥，官員則油水因品級定量。

街上，店鋪大多關門，行人也稀稀疏疏。

繁華之下，透出幾分蕭瑟。

種種景象，都令倦蓮想到了那一日的蘇縣，滿街俱白，紗簾飄蕩，祭歌隱隱。他傷心欲絕，幾要癲狂。

身側素色幻影見他眉間微微蹙起，如何不知他心中情緒？便溫和道：“怎麽想起今日要來這裏？”

紅衣人怔了一瞬，看著滿街蕭索，道：“我也不知道……或許，只為一抒胸中悶氣吧。”

若非許帝……

若非許帝，文凰不會畢生坎坷！言霧也不會橫死於慶功夜！

一向灑脫肆意的魔界左君，向來不曾把人界放在眼裏。凡人的愛恨情仇，朝代的更替往覆，他最多不過輕輕一笑就此揭過……然而，唯有許連，每次一提起，他便覺得痛恨難言。

如今許帝終於死了。

豈不大快人心！

倦蓮側頭看見無燃那隱隱如畫眉目間的無奈與縱容，不由軟了聲音：“我本想親自去看看許帝的陵寢……你要是不願，我帶你去另外見一個可好？”

無燃一楞：“誰？”

“慕容蘊。”

許帝最為寵愛的繡文公主，言霧之妻。

“你……要見她？”無燃微訝。

倦蓮搖頭：“不。我只是帶你見她。”

無燃沈默。

倦蓮嘆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麽？慕容蘊對言霧一往情深，不計回報，你自覺感同身受，所以也將她視為親人一般相處。”他定定與無燃對視，紫眸靈動絕麗，流光溢彩，“只怕千年輪回中，也只有她一個得了你幾許牽掛。若不在她仍是慕容蘊時與她好好告別一番……恐怕將是你心中永遠的遺憾罷。”

素影不動，良久，他緩緩綻開一抹微笑，柔聲道：“不錯。倦蓮……你這般知我心意，我……很高興。”

紅衣人眸底慢慢溢出繾綣柔情來。

無燃啊無燃，千年過去了，你竟然沒有絲毫變化……還是這麽純粹坦然啊。

“我打聽了一下，慕容蘊前幾日一直在宮中侍疾，今日剛回駙馬府歇息。未免唐突佳人……我們明日再去打擾吧。”他伸手想去握住佛陀的手，卻直直穿過一片幻影。便若無其事地當著無燃的面收回來，漫不經心環視四周一遍，只有偏頭那一瞬間，眼底有一絲不動聲色的黯然閃過。

雖知不需千年對方便可再度固形，但是……這般日日相對卻無法觸碰，果然還是有些失落啊。

秋夜的風涼意甚重，簌簌之間，似格外蕭瑟。

昔日萬金鑄造而成的華美府邸，已經朱門緊閉了三十多年。在這漫漫流逝的歲月之中，它早已不見當初的熱鬧，只餘清冷。府中除了管家等幾個重要下人，多餘的奴仆也被遣退。

當日公主乍聞噩耗，悲痛欲絕，決定從此封府閉門，待君歸來，以表忠貞不改之心。

此事，驚動朝野。

多少人來勸阻，甚至連許帝與皇後都明示暗示許多回。許帝一開始還不以為然，兩年之後不見公主回心轉意，差點下旨命公主改嫁。

最終，他還是拗不過這位如珠如寶的千金。

因為公主只問了一句話：“父皇，您是要一個活生生還能見到的女兒，還是要一具隨遇而安的屍體？”

自此，再無世人得見公主容顏。

一襲紅妝，深鎖駙馬府。

不見天日。

府中最大的寢閣內，紅燭猶燃，燭淚熏軟。

有一位美婦倚窗獨立。她衣飾華貴，容顏淡漠，卻自有一種雍容嫻雅的端麗。若非那閱盡滄桑的成熟風韻，光看嬌俏嫵媚的眉目，人們萬萬不會想到，她已是中年了。

繡文公主大婚之時只有十七，正是最美芳華，未經過多世事雕琢，尚留幾分天真的精明。

所以三十多年的與世隔絕，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什麽歲月痕跡，反而別有一番成年風情。

只可惜，美人鎖深閨，風情無人識。

素影緩緩在暗處出現，上前一步，語帶嘆息：“公主。”

美婦渾身一楞。

這樣的聲音……

這樣的語氣……

這樣的淡漠從容，甚至是有一點點無奈溫和！

一個可能浮上心頭，她似不敢置信，緩緩回頭，見到熟悉的容顏對自己淡淡笑，幾乎覺得幻覺。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言……霧？”

艱難喃喃，下意識吐出兩個字。

她卻還沒回過神來，驚訝得極其明顯。

“公主，三十年前，言霧未能踐諾，也沒來得及與公主告別。今日，來求一個完滿。”素影緩緩道。

慕容蘊上前一步，又楞了一瞬，才有真切的狂喜漫上眼角眉梢：“言霧……真的是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沁涼的淚水不自覺劃過臉頰，滴落地上，聲音細微又清晰。

未待言霧回答，她已經踉蹌著走上前，伸出手去……

然後她低著頭，僵住了。

全身發冷。

“公主，”突然出現的紅衣人道，“他已是靈體，尚未修成人形，所以靈界之外的人，無法觸摸。”聲音清越，如琢如磨。

慕容蘊不愧是許連公主，聽聞此言神色變了好幾變，最終鎮定下來，轉頭看了看紅衣人，又看了看無燃註視他的眼神，對無燃道：“言霧，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嗯。”

無燃微笑點頭。

“那你現在的情況……也與他有關？”

無燃再度點頭，看向倦蓮。倦蓮含笑向慕容蘊簡單說了千年輪回之事，慕容蘊聽的瞠目結舌，良久才長嘆一聲：“我終於知道，為何言霧對他人那般絕情了。”

萬年之情，都付與這一人，而甘受千年打磨。

所謂的絕情，不過是心中已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罷了。就算忘卻了，沒了記憶，卻還有感情與慣性。

至此，慕容蘊猛然間恍悟，如醍醐灌頂，心結頓消。

也只是低低笑罷。

“說實話，你會來找我……我真的很驚訝。。”

美婦嬌俏一笑，依稀如當年藏匿身份在殿外等著的少女。“現在的我，只希望言霧能幸福地活著。——就算只是一個不能觸碰的靈體，也總好過徹底消失。”慕容蘊釋然感嘆。

倦蓮感受頗深地點頭。

兩人對視而笑了，無燃看著他們，黑眸柔和。

離開了駙馬府，一時之間不知要去哪。他們就在這冷風凜凜的秋夜中，站在街邊。

“慕容蘊這一世陽壽六十四，還有九年了。”

倦蓮道。

無燃淡笑：“生死輪回，本就如此。”

“死前，我們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倦蓮又道。

無燃看了他半晌，黑眸深邃難言，無波無瀾恍若平靜大海。許久許久，他緩緩靠近倦蓮，將唇憑空貼上倦蓮的唇。

盡管沒有觸感，卻纏綿之意無限眷戀，盡含其中，好一派情濃情動。

“好。”

我不要你有任何遺憾，任何不順心。因為我要給你的幸福快樂，是完完整整、天衣無縫的，哪怕一點苦澀，也似是褻瀆與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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