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裏南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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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語雲:北文南武。

北文,指的是偏文的大鄢一年一度的文試。

而南武,自然就是許連的武試了。

許連地處南地,古為蠻荒,因此崇尚武學成了代代相傳的傳統。創國時,許帝就立下祖制,每隔三年開一次武試,武試第一者,稱為武尊,可直接任命為朝廷武官,最高可至正四品。

如此殊榮,可說一旦為武尊,便立刻名揚天下!

然而武尊並非那麽好當的。

過五關斬六將,聽起來威風,但其間付出的代價實在慘烈。因為許連的武試,既分高下,也決生死,是必定要有一方沒了命才算贏。更何況刀劍無眼,就算無心殺人,也總有人錯殺他人或被人錯殺。

但是這一屆的武試,卻教所有人大吃一驚——

無他。

最後一場比試,竟然沒有死一個人!

這已經是很驚悚的了,但更驚悚的是——這一屆的武尊,竟然是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美人!

“既然是‘看起來’,那就是說,這一屆的武尊……”他轉眼,笑意莫測深沈,雍容華貴的衣飾襯得此人尊貴而壓迫,保養得當的面容只有耐人尋味的成熟,而無一絲蒼老意味,“實則前所未有的強了。”

“是的,吾皇。”

“那就宣他進宮吧。朕倒要看看,怎麽一個美人,竟然能叫朕最挑剔的臣子都讚口不絕。”

他漫不經心。

宮門緩緩開啟。

陽光傾瀉。

次第宮人陸續走進,為被宣召來的武尊大人排開一條道來。

殿下的美人素衣清雅,何其熟悉的眉眼。

許帝的手微微一顫,表情凝固成驚訝於空白,手上的奏折“啪”的一聲滾落地上。他卻不管不顧,一雙眼死死盯著殿下美人,眼中似恐懼似驚艷似懷念,覆雜無比。

“傳旨下去……封武尊為朕貼身侍衛,隨侍左右,不得離開半步!”

禦花園裏。

“叫什麽名字?哪裏的人?”

兩人站在亭子裏。許帝背轉過身,語意不明地問。

身後剛剛換上禁衛軍統領官服的人一身黑衣,聽聞此言道:“臣言霧,景州人氏。”

“言霧?”許帝笑意玩味嘲諷,緩緩坐在桌前,眼望一片春光,“三十年前的今天……在這裏,也有一位如愛卿般風流絕世的人……愛卿可知是誰?”

言霧低眸,平靜道:“臣愚鈍……不知。”

許帝道:“朝中幾乎所有老臣都知道。愛卿若好奇,可去打聽打聽……朕相信,愛卿會知道的。”

言霧面色如舊:“臣遵旨。——臣有一個不情之請,願吾皇垂憐,允臣辭去官職,不再入仕。”

“放肆!”許帝驀然摔碎手中酒杯,一片碎片濺飛到言霧臉上,修眉隱隱滲血,“朕可有虧待愛卿?”

“未曾。”

“是否覺得朕給你的官職太低?”

“未曾。”

“既然如此,愛卿最好當做這話從未說過,朕也會忘記。”許帝瞇起眼,平覆下怒火,語氣已回覆平靜。他轉而道,“愛卿年輕力壯武藝高強,可謂人傑,只要愛卿不辜負朕的賞識,朕也會給愛卿應得的回報。下去吧。”

“是,吾皇。”

黑衣青年不再多言,那雙眸神色一如往昔,自然地告退。

言霧一離開禦花園,亭後便轉出一個繁覆宮裝、面容柔美的少女,笑語盈盈道:“父皇!”

許帝綻開一抹慈祥的笑容:“蘊兒,言統領可讓你滿意?”

慕容蘊臉色微紅:“怎麽父皇也說這個?”她剛滿十八,母後就急著給她找駙馬,天天都要看許多畫像,卻沒有一個上心的。久而久之,她也漸漸失望。這次是聽說新的武尊容貌俊美至極,便要來偷偷瞧瞧,誰想到……父皇竟然已經知道她在偷聽。

許帝無奈:他都能知道慕容蘊在偷聽,作為武人的言霧豈會不知?不過不說罷了。“難道蘊兒沒有看上武尊麽?”

“女兒、女兒……”

慕容蘊臉色更紅,羞意明顯:“可是……他不願入仕,父皇又焉知他願否做駙馬呢?”

“蘊兒,你是金枝玉葉,又容色過人,嬌俏可愛,他怎麽會不願意呢?”許帝道,“若你不放心,不如明晚武宴,你借機試探試探他,若你決意,朕便賜婚將你下嫁於他,如何?”

慕容蘊一怔,總覺得有些太匆匆,但她擡頭看向許帝,對方笑意縱容而慈愛,便消釋心中的疑惑,笑著點頭了。

武試第二日夜,於萃英殿君臣歡宴,女眷作陪,只為新的武尊慶賀殊榮。酒至半場,一片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中,許帝因倦提前離去,沒多久,武尊也借機離席。

殿外月半彎,清光流瀉,一地空明。鼎沸人聲遙遠了,只有安寧的靜謐。

卻有粉裝少女在墻下靜立,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她身旁,有一位侍女垂眸而立。

言霧一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便擡頭看了過去,正巧與少女對視,不由低眸道:“在下以為此地無人,本無意打擾,這就離去。”

“無妨。言大人半途離席,應是不堪紛擾吧。”少女嫣然,恰如嫵媚桃花,嬌嬈俏麗,“妾與言大人同病相憐。既然如此,何必匆匆?”

言霧淡淡道:“公主此言何意?”

少女驚訝:“你……你怎知我的身份?”

言霧道:“公主雖然衣飾簡單,但腰間玉佩……臣以為已經很明顯了。”

少女低頭看向腰間玉佩,只見那塊雕刻精巧玲瓏的瑩綠玉佩上,隱隱綴著兩個字:繡文。那正是她的封號。

這麽說……他一開始就知道了。

換做常人,能與皇帝最寵愛的公主相遇,都會迫不及待地討好於她,而這個言霧,卻第一時間想到了她的清白……這樣的人,不是無意於仕途,便是無意於美色。

想到禦花園中的情景……

慕容蘊咬咬唇,覆又笑道:“本宮不過是想見識見識新的武尊,不過沒想到言大人會借機離席……難道就不怕眾人非議?”

“臣為吾皇隨侍,何必管他人意見?”

他擡眸,黑眸幽邃,眉宇清雅絕倫,自有一種清貴氣度。

慕容蘊眼中一抹亮色閃過,微微一笑道:“言大人看得很通透,本宮佩服。”

言霧不動聲色蹙了蹙眉,道:“公主是千金之身,若被人看到公主與臣在此,恐汙公主清名,恕臣告退。”

慕容蘊有些失落:“啊……是本宮考慮不周,言大人請便……”

她等言霧走遠了,才輕輕跺了跺腳,嘆一口氣離開此地。遙遙地,慕容蘊看見父皇身邊的總管迎上來,笑著把她帶到許帝面前。

許帝笑問:“蘊兒中意言愛卿麽?”

慕容蘊羞澀低頭半晌無言,只是微不可見地頷了頷首。

隔日,許帝於金鑾殿賜婚,命一月後新武尊言霧與繡文公主成婚,並舉國同慶一日。

殿上群臣神色各異,羨慕嫉妒兼而有之,更多的是探究與觀望。而當事人之一的黑衣青年臉上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與迷茫,卻無眾人認為該有的喜色:“臣……”

後面的話還未脫口,他無意間看到座上許帝的臉,威勢極強,似有壓迫之意,雖然被掩在平常笑意之下,但是明眼人便可看到。

——一旦拒絕,或許連命都沒有了。

還有事情尚未了結,心願尚未實現……死,無論如何,他絕不接受!

“臣……遵旨。”

無人知道,此後公主諸多借口想要與言霧相見,卻總是被言霧以恰當的理由避開。公主滿心喜愛如被冷水澆涼,漸漸心生幽怨不甘。

而言霧一切如常,無悲無喜,仿佛許帝前所未有的賞識與公主的渴慕以及那場賜婚從不曾發生過。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迎來了公主的大婚。

這一天,舉國歡騰,街上處處可見喜慶的紅燈籠與彩幅,國都官員休沐,百姓做閑。

迎親隊繞著整個國都走了一遍,慶樂響徹國都,簾內公主的倩影若隱若現,簾外,駙馬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紅色喜服更襯俊秀風流,風華絕代。

只有言霧知道自己的恍惚。

一身紅衣……

深深的熟悉感與眷戀鐫刻心間,他卻不知從何而起。伴隨而來的,還有刻骨的悲意。

那夜,月朗星稀,天穹如蓋。

酒宴完畢,新郎有些微醺,被下人扶到了新房,觸目皆是一片鮮紅,燭淚尤軟,提醒著新郎良宵猶存。

“公主。”

言霧遲疑半晌,定了定神,喚了一聲。

喜帕上的流蘇微動:“夫君……”語氣裏有羞意和安心般的喜悅,“蘊兒擔心夫君在外喝了太多的酒,已經讓下人為夫君準備了醒酒湯……”

“謝公主體恤,臣……”言霧深深吸了口氣,並沒有如她所說去飲下那碗醒酒湯,而是平靜道,“臣與公主有話要說。”

“夫君可喚妾蘊兒。”慕容蘊語聲微顫,猶自鎮定道,“蘊兒與夫君已經是家人,夫君有話直說就好,不必客氣。”

她聰穎過人,自然知道這個成了婚還叫自己公主的人要說的話絕不會讓自己高興,但一心悅君的她還是收斂了身為公主的驕傲,竭力溫柔體貼。

言霧為此舉感動,但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公主金枝玉葉,臣不願委屈公主,今夜只為明言。臣另有所愛,與公主只是親人,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慕容蘊再想不到他會說的這麽直白清楚,一時心痛憂怒,無意間扯掉頭上喜帕,雙目盈淚:“你……說什麽?!”

另有所愛?!

世間最冷漠不過言霧,這樣無心無情之人,會另有所愛?

言霧只是道:“臣所言為真。”

“她是誰?”慕容蘊脫口而出。

言霧搖搖頭,苦笑:“臣也不知道。”

這一個多月來,慕容蘊無數次幻想過他對著自己笑的模樣,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笑容中充斥了令人窒息的苦澀與哀痛。她唯有怔怔凝視眼前的人,說不出話來,滿腔怨憤都消失不見,只是想如何才能安慰這個人,拂去那苦澀哀痛,寧願見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半晌,她輕聲問:“怎麽會……?”

言霧轉身:“這些話,臣從沒有對他人說起過……只是不願令公主有無謂的期待,臣才明言。公主若恨言霧,言霧心甘情願接受。”他對慕容蘊的疑問恍若未聞。

慕容蘊早已淚流滿面,癡癡凝望著他清瘦的背影,不覺又問:“你想讓我心死,好,我不會糾纏你!”她語氣決絕,“但我想知道,你與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言霧回身與她對視,雙眸平靜。“公主若知道了,當真心死?“

“當然。”

慕容蘊躲開他的視線,堅定點頭。

言霧卻低低道:“其實……臣真的不知道。這個人,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姓甚名誰,是否存在,我們是否見過……我統統不知道。”

慕容蘊愕然。

言霧又淡淡道:“但是……此心系於他身。公主認識的,不過是一個無心之人。”

無心之人,如何再回應他人的感情呢?

無心之人麽?

有人喃喃,笑裏有同樣的苦澀與哀痛。這樣輕語的喃喃,卻無法隨風飄入窗內,只餘一片紅袂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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