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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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其他五界的人間界,在那場驚天動地的仙魔戰爭中,並沒有被殃及多少。雖也戰火不斷,但天下分合之勢,朝代往替,歲月更疊,在五界看來,也只是尋常而已。

於今乃五國亂世之時,焚血屠戮,民處水火。

前幾年,五國中最弱的楚國竟然吞並了另一個較強的軒國,改國號為鳳,年號為啟泰,皇族之姓紛紛更為鳳氏。

雖然吞並了軒國,但實際上,鳳國內部並不太平。原本就分為兩大派系,如今加上以原軒國勢力為首的軒侯一派,可謂是黨爭激烈,明槍暗箭不斷。

而當此危急之時,鳳王竟病倒在榻上,陷入昏迷,更是雪上加霜。

鳳王未立太子,鳳國又一向沒有嫡長子制度的傳統,因此,三位皇子之間,必定又要有一番流血事故。

大皇子鳳燁,是已故鳳後之子,已年滿二十,見政兩年,政見獨到,只是為人較為暴戾恣睢,深得清流厭惡,但其舅手握一方軍權,身後勢力不可謂不強。

二皇子鳳瀟,乃寵妃明夫人之子,剛剛十八,姿容不俗,淡漠靜心,文采風流,因此最得鳳王寵愛和朝中文臣推崇。

三皇子鳳閔,其母出身伶籍,年不滿十歲,不足為懼。

因此,鳳燁與鳳瀟之間,註定你死我活。

鳳國皇宮分為兩部分,前庭大氣磅礴,恢弘華美,後宮小巧精致,玲瓏幽秀。

穿過曲折長廊,拂去重重珠簾,一路上宮人盡皆跪安。

這就是皇室,天生享盡富貴榮華,卻也暗藏殺機。

流朱宮中,二皇子正在靜坐。

時值炎炎夏日,他身著紋飾華彩的素白錦袍,竟不見絲毫暑氣,反而越發眉目清冷雋秀。長長墨發如水般流淌及地,金陽下,流光溢彩。

只是他神色淡漠平靜,無悲無喜,紋絲不動,恰如一尊絕色雕塑,只能引人遠觀膜拜,卻不得靠近。

這時,門外的人終於來到流朱宮,不等通報,就徑自闖入。

這般囂張行徑,除了大皇子鳳燁,再無他人。

鳳燁一進去,就看見風華絕代的那人正在靜默休憩,不由嘲諷:“父王病臥在床,昏迷不醒,鳳國內憂外患不斷,一向被寄予厚望的二殿下卻還能處之泰然,為兄真是羨慕這等胸襟氣度啊。”

他說的陰陽怪氣,被打擾的人只是睜開眼,靜靜看他,良久才道:“與我何幹?”

鳳燁語塞,繼而哈哈大笑幾聲,上前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挨他極近,氣息幾乎都撲到他面上去,一雙眼閃過瘋狂血色:“是啊,你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我倒是很好奇,你心裏,到底都裝的是什麽!”

鳳瀟聲音清冷如泉,沒有波動:“如果你只是來問我這個問題,就請回吧。”

對面的人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突然詭異地笑了。

“二弟,我年及弱冠,本應早有正妃,你猜猜看,為何至今仍空著?”

語氣極為輕柔。

這是一向陰晴不定、殘暴不仁的大皇子,從不會用的語氣。

鳳瀟淡淡道:“怕是你沒有喜歡的人吧。”

大皇子進一步湊近他,唇與唇幾乎要貼上。嗅到鳳瀟頸間微微的熏香氣味,他眼裏滲進幾許癡狂與恍惚,喃喃道:“是為兄喜歡的人,必定不肯當這個正妃啊。”

“鳳燁。”

那人霍地開口,一雙眼冰冷靜定,一字一字道,“綱常人倫,你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身為從小自皇室長大的皇子,他可以對他人淡漠,對政治淡漠,對那個皇位淡漠,但那只是他想淡漠而已,卻不代表他沒有敏銳的觀察力。

從鳳燁見到他熾熱雙眼的第一次起,鳳瀟就明了這個皇兄對自己的感情。

整整十年,鳳燁看他的時候,眼裏的那種熾熱越來越明顯。

但他從不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那不代表什麽。

然而如今鳳國的局勢,鳳燁若逼宮,稱帝的可能性太大。而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試問鳳燁如稱帝,會對他如何?

也罷……

大不了,結束這一世吧。

鳳瀟眼裏有一絲倦怠。

這倦怠收入鳳燁眼中,心中一驚。

他是知道這人什麽也不放在眼裏,卻沒想到,已有對人世的厭倦之感,連生死都已無關。這如同一個警鐘,瞬間敲醒他的頭腦:不能再等了!如果登上那個位子的那天,卻發現最想要的人已經不在,那麽他為之謀劃了這麽久的努力,豈不白費!

“哼!”鳳燁退後幾步,直起身子,對著他憤恨地冷哼一聲,拂袖走人了。

在他身後,鳳瀟眼神空茫。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兩百年了。

他已經轉世了兩次,這是第三次了。第一世,他是清貧人家的書生,赴京趕考,高中探花,卻被人毒死在花街柳巷,無人收屍。第二世,他是叛軍賊子的女兒,父親造反失敗,他被充作軍妓,當晚就在牢裏自殺而死。

這一世,他是亂世之國的皇子,生於殺人不見血的皇宮,因被同父異母的弟弟愛慕,而多年未被下毒手。不過恐怕不久之後,與其被囚禁猥褻,不如自殺。

反正沒有那人相伴,活著也無樂趣,不如再世輪回,可能還會與那人重逢。

“對不起。……我會找到你的輪回。你能代我受罰,我自然也能伴你輪回。”

猶記臨別南天門前,那人最後一眼,有著嘆息,有著歉意,雖然沒有半點他想要的情愫,但是也已足夠。

倦蓮啊倦蓮,對於一個跳脫紅塵、不在六界、連生死簿上都沒有記錄的靈魂,你能怎麽尋找呢?

兩百年來尋尋覓覓,怕是也要倦了吧……

他淡淡微笑,一如當年在南天門時,平靜而幽遠,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處,湧動著期待落空的失落。

就這樣吧……等我輪回千年,堪破一切愛恨嗔癡,也許到時,可以放下對你的感情,繼續修佛,追求無盡之境。而你,回了魔界,仍舊過你自由自在的逍遙日子。我們從此再也不會有交集。

自從萬年前鬼界劃定了界限與職責,掌生死輪回之事以後,這地方就一如既往的陰森冰冷,只有地獄裏日日夜夜不停歇的鬼魂嚎泣之聲,叫人毛骨悚然,不敢靠近。

總的來說,一切都很正常平靜。

然而……

自從兩百年前據說有西方佛陀轉世輪回千年之後,鬼界就再不曾有過安寧……

“叫你們鬼王滾出來!”

一人傲然挺立於閻羅殿,紅衣如血,鮮艷凜冽,紫色長發完全不符合主人性格地安靜垂落著,俊美絕倫的臉上,一雙紫眸靈動絕艷,鮮活動人。

“……”

閻羅殿裏的眾人,俱都噤若寒蟬,不敢擡頭。

那人隨手扯了一個人,不對,鬼,眼睛淩厲地瞇起來,沈聲道:“鬼王呢?”

鬼差看著他近在眼前絕艷的臉,卻心存恐懼,連話都說不好了,嚇得幾乎要哭出來:“鬼王他、他……小的不、不知道啊!”

那人一把將他甩在地上,也不管自己力道是不是過重,只冷笑:“你不知道?!”他彎腰低眸,溫柔微笑,語氣和煦,然而神色卻是極度的不耐與危險:“我覺得可能你魂飛魄散了之後,才是真的不知道呢。你覺得如何?”說完他還輕輕點了點下頜,似乎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鬼差全身發抖:“哇啊啊——”

“左君大人,請你不要再欺負本王可憐的手下了。”無奈的聲音終於響起,解救了即將成為飛煙的亡魂。

倦蓮哼了一聲:“廢話少說!我拜托你的事呢!”

鬼王搖頭:這是求人的態度麽。不過他沒那心情惹這個危險的人,於是含笑道:“左君大人,你要找的人,跳脫紅塵、不在六界,來歷都無法從生死簿上看到,哪那麽容易找到?……”

倦蓮就不明白了。

西方佛門,確實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不在六界範圍,卻仍算是天地眾生,連如來的來歷名字都可以在生死簿上看到,可是!

可是那個奇怪得連剃度都沒有的無燃,憑什麽能特殊到這地步!早知道如此,他當初幹嘛要發誓伴他輪回啊!找了兩百年了,都沒有下落,這鬼界來來回回也不知光臨多少次了,依舊沒有半點頭緒!

想到這裏,倦蓮就洩氣了。

他洩氣了,自然不能憋著,所以對於看似含笑實則難保沒有幸災樂禍嫌疑的鬼王,當然沒有好臉色了,一個雷霆就丟了過去。

鬼王連忙閃開這個雷霆,見閻王殿瞬間被毀了一半,一邊罵自己嘴賤,一邊嘆氣:“你好歹也聽我說完吧左君大人……”

倦蓮一聽有戲,立刻停手看他:“有消息?”

鬼王沒好氣解釋:“我翻遍了鬼界生死簿,確認沒有這個人,便只好去求地藏菩薩。本來是想問問諦聽,但是菩薩給了我一面鏡子,說是這個或有收獲。”說完,他衣袖一翻轉,手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帶著暗紅花紋、樣式古樸的鏡子,“你可知這是什麽?”言語之間還有疑惑。

倦蓮一看到這面鏡子,整個人都楞了一下,繼而狂喜地拿過鏡子,鄙視他道:“這都不知道,枉你做了萬年鬼王!這……這就是據說能看到任何生靈前世今生的大相鏡啊!”

鬼王聳聳肩,松了口氣:“既然是這樣,你就拿去吧。希望你以後都別再來鬼界鬧事了。”他實在沒有那麽多精力來應付這個人,而且鬼界時不時就要花大筆錢修繕宮殿,他也扛不起啊。

倦蓮哈哈一笑,心情愉快:“看在你有功勞的份上,這次的修繕費,你自己去魔界找右君要吧!”

話音剛落,他已不見人影。

只有鬼王哭喪著臉,嘀咕道:“與其去找右君,我還不如自己出了算了。”

這魔界的人,果然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為了一個誓言,一份愧疚,向來隨心所欲的魔界左君大人,竟然能執著地找一個人兩百年……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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