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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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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盡

慕涵到達連昌那一日,晴空萬裏,整個城池都被夏日的酷熱所籠罩,烈烈驕陽照著城門前一眾迎接的人馬。

郁淺親自出城相迎,這無疑是給了和番極大的面子,朝華就立於郁淺右側,遙遙望著遠處隊伍愈行愈近,沐空倚在右下的座上,神色似笑非笑,但顧著郁淺在場,姿態也算端莊。

皇親重臣皆在郁淺左側,與朝華等人涇渭分明,謝黎身懷皇嗣不宜出席,故而唯有持盈華服盛裝立於郁淺左側。

和番的車隊很長,一眼望去人卻並不多,前方侍從皆是騎馬,唯有後面跟了兩輛素色馬車,看上去十分清淡。

和番雖是附屬小國,卻也不該如此寒酸。

面對持盈略略回轉過來的目光,朝華卻是淡淡一笑,上前一步與郁淺道:“先皇駕崩,如今尚在喪期之間,自然入鄉隨俗。”

郁淺頷首,只道:“世子有心了。”

說話之間,車隊已近,第一輛馬車上下來的,是一個神色倔強的少女,五官分明,一身素白衣裳不掩其眉間驕色。

持盈料想那便是夜吟,目光轉向郁淺,郁淺只道:“這便是夜吟郡主?”

朝華神情略暗,容上撐起淡淡笑意,道:“是,正是舍妹。”

夜吟聞得此言,卻是眼角斜飛,冷冷道:“我沒有出賣親妹的兄長。”

“郡主還請註意言辭。”清清淡淡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請時刻牢記,你現在是在對和番的王上說話。”

持盈肅然擡首,正見一白衣少年自馬車上踏步從容而下,衣繡蒼竹,袖卷金線,額上佩白玉,待他步子落到夜吟身側,方才頓足向郁淺靜道:“拜見皇上。”

朝華微微一笑,如此作解:“和番祖制,司命不跪天地不跪父母,唯跪和番之王,還請皇上見諒。”

郁淺輕“哦”了一聲,只道“朕明白了。”他正色與慕涵道,“慕大人遠道而來,實是稀客。”

慕涵反是笑道:“臣下此來只為迎回新王,皇上此言著實令臣下惶恐。”

“哼”地一聲輕嗤自朝華身後傳來。

慕涵目光投去,只見沐空拂衣而去的背影,只幾步便消失了蹤跡。

郁淺眼中深黑濃了些許,只道:“和番的這位丞相大人,性格倒十分獨特。”

慕涵微微一笑:“舍弟生來任性,讓皇上見笑了。”他側踏一步,向著朝華深深拜下去,道,“臣下拜見王上。”

朝華目中隱有觸動,輕托了他的手肘,輕道:“免禮。”

郁淺立於一側,眼中清光幽幽,緩緩道:“既然大司命已選擇了和番的下一任王,那麽,朕便不再插手了。”他輕咳一聲,“這夜吟郡主……”

慕涵朗朗笑道:“郡主自願前來連昌,代替王上與大晉共結友好之誼。”

夜吟別過頭去,只目光恨恨地盯著足下土地,不給慕涵任何回應。

“久聞夜吟郡主一身好武藝,不知可否讓持盈見識一下?”持盈卻是始終都在觀察著身著素色囚衣的少女,見她神情桀驁,心中也是頗為欣賞。

夜吟反是輕瞥她一眼,道:“武藝不是拿來給人消遣的,夜吟亦非街頭賣藝之人,還望公主放尊重一些。”

持盈聞言,也無惱意,只回首向郁淺一笑:“夜吟郡主這般有趣之人若能留在連昌,想必也能讓宮中熱鬧不少。”

夜吟容上怒色驟起,斥道:“你……”

“熹純公主這提議甚好。”慕涵再度打斷夜吟的話,側身上前,拱手道,“那麽,夜吟郡主還請公主日後多多照拂了。”

“這恐怕是不行了。”朝華如是笑道。

持盈心頭驀然一緊,轉首盯住朝華,朝華卻是對她燦燦一笑。

才剛剛被默許成為和番之王的少年,轉身向著郁淺斂衣俯身道:“皇上。”

持盈似是想到了什麽,當即清聲道:“世子!”

“公主如今該稱呼殿下才是。”慕涵在她身後輕聲提醒。

朝華恍若未聞,只向著郁淺道:“皇上,朝華求娶貴朝熹純公主為和番王後,不知皇上應允與否?”

郁淺瞳中霍然一收,向後正映出持盈蒼白如紙的面容。

隔了良久,郁淺方緩緩道:“這得要問朕的九妹自己的意思才行,阿盈,你說呢?”他深深看著持盈,只見她碧色的雙眼裏沈沈漠漠,如蒙了一層水霧般看不真切。

持盈懂得郁淺那眼神的意思,這從他先前的試探相同,書竹必然會把她與朝華的約定悉數告之郁淺,但郁淺顯然並不想讓她遠嫁和番。

在朝華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去阻攔他,然而當他說完的時候,她心裏卻好像終於松了一口氣一般沈靜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然而這般的猝不及防,也讓她第一次見識到朝華想把她帶回和番的願望是多麽強烈,甚至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滿朝文武面前公開求問郁淺,這讓持盈不得不再次審視朝華這個決定的鄭重與決心。

持盈長久地沈默著,卻也無人催促她。

那極輕極輕的呼吸聲,落在朝華耳中,卻是聲聲如擂鼓一般敲得他心裏忐忑不安。

持盈驀然斂衣,輕拜下去,雙手一擡,微微笑道:“皇兄,得朝華殿下青睞,是臣妹之幸。”

郁淺一瞬面色冷沈了下去,一雙眼定定瞧著持盈,任那清越的聲音落得滿場靜寂。

持盈這一拜,郁淺卻絲毫沒有去扶她的意思,任她徑直跪了下去。持盈神情依舊不變,唇邊噙著清淡的笑,仿佛那笑容不是自己的,她穩穩地跪著,靜等郁淺發話。

郁淺回以她的,也是極長的靜默。

場上眾臣多少看出了些端倪,皆是料想持盈才從冷落中走出,西辭過世未及一年便攀上了朝華這根新枝,是以目光中或多或少也帶著不屑。

“皇上。”朝華輕聲提醒了一句,灼灼目光看向郁淺。

郁淺與他對視良久,終究是長抒一口氣,道:“能與和番結永世之好,亦是大晉之幸。”他低身扶了持盈的手臂,輕聲說,“阿盈,起來吧。”

持盈眉色黛青,襯在白皙的一張面龐上,猶是楚楚清秀,然而這樣的柔弱之間,始終含帶著她獨有的偏執和堅韌。

“多謝皇兄。”持盈如是低聲答道,隨後順勢起身,垂下眉眼立於郁淺身側。

迎接和番來使的宴會依舊照常舉行,仿佛沒有因為這一插曲而發生任何變化,然而每個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不同。

席上眾人,各懷心思,這一宴,著實辛苦。

然而比起朝華的求親,還有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傳來——十二公主郁青杞高燒不止,暈厥在皇後寢宮之中。

宮中人盡皆知郁淺對郁青杞自幼的寵愛,郁青杞這一病,席上不少人當即色變。然而更多人擔心的是皇後,皇後尚有身孕在身,若郁青杞的病情傳染給了皇後,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第一個皇嗣的意義非凡,遠遠比一個天真年幼的公主要重要太多。

郁淺幾乎是立刻就起身離席而去,持盈念及謝黎,亦隨在其後。

郁淺回身便見持盈一身素衣走在他身後,便頓足等她趕了上來,揮手命內侍退後之後,與她道:“朕想知道原因。”

持盈自然知道郁淺所說的乃是朝華一事,也預料到了他的質問,只微微笑道:“六哥,放眼這大晉,有任何一人比持盈更令六哥放心的麽?”

“可朕並不想拿你的終身做籌碼。”郁淺皺著眉頭,“這叫朕如何向西辭交代。”

提及西辭,持盈反是愈加平靜:“西辭他……恐怕早已預料到了現今的局面。”

郁淺回首靜看著持盈,眉頭卻是愈擰愈緊:“你大可不必答應朝華那樣的條件,朕有的是辦法打發他。”

“這是我的承諾,也是西辭的願望。”持盈如是輕笑,“我已欠了他一條人命,如今我這一命,算是還他吧。”

“朕說過很多次,太子齊桓的死與你無關。”郁淺沈聲打斷她的話,瞳中深黑濃郁,叫人看不清情緒。

“可那卻是我給了郁行之殺人的機會。”持盈註視著郁淺的目光依舊從容而冷凝,濯濯似清流。

在這樣的目光凝視下,郁淺的眼神變得有些莫名,手心裏捏緊的拳頭讓他感覺格外滾燙。

與西辭剛辭世時的模樣不同,那一次,他和謝黎見到為西辭送葬後歸來的持盈,她的眸光是淒愴且空洞的,是在用僅存的理智支撐起自己面具似的笑,讓自己不至於失態。然而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裏那種清朗的冷意,冰涼而執著,能夠讓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害死一個人,六哥。”持盈輕聲說著,目光微閃,“不管是不是我親自動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這不能成為你承諾出終身的借口。”郁淺沈吟著答道,他放軟了語氣,“你若是此刻反悔,還能挽回這一切。”

持盈容上神色清淡,眸光靜好,輕道:“六哥現在該關心的是青杞與六嫂的安危,而不是持盈這些風花雪月的小事。”

郁淺沈默良久,道:“好,好。朕便依了你。”

持盈福身道:“多謝六哥。”

郁淺拂袖轉身便走。

“六哥。”持盈驀然又喚住了他。

郁淺回首,眼裏帶著某種期盼,凝視著正微笑的少女。

持盈卻是展顏而笑:“其實那些都是空話,六哥都忘了吧,我只是……”她深嘆一口氣,“我只想找個好好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郁淺微怔,眼裏的希冀卻驟然沈澱了下去,他漆黑濃墨般的眼眸盯了持盈一眼,見她神情坦然而安寧,半晌只說了一句:“這樣,也好。”

持盈知道郁淺明了了她的意思,再度道:“六哥快去看青杞和六嫂罷。”

郁淺卻是一皺眉,略拔高了聲音,向後道:“殿下,煩請殿下送阿盈回覓雲院。”

持盈回首,正見朝華立於自己身後,容上帶笑,眸光熠熠,應道:“朝華定然不負所托。”

“六哥。”持盈向前一步,想隨他同去。

郁淺一擡手,止住她的步子,語氣裏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回去。”

持盈見他態度堅決,只得道:“如有需要,六哥自可派人來覓雲院傳詔持盈。”

郁淺勉力一頷首,揮罷衣袖便匆匆趕了上去。

她轉首面向朝華,看著這少年眼裏明朗清慧的光,也只能微微一笑道:“走吧。”

在持盈回到覓雲院的第二日,郁淺便下令封鎖了皇城。

病情比想像中要來得更洶湧,蘇折意當日下午便從太醫院趕來覓雲院,帶了一眾醫童,焚了艾葉,又灑了藥水,最後言辭嚴厲地吩咐書竹要小心照料九公主。

持盈挑簾出來,正挽了黑發,細聲問道:“青杞如何了?”

蘇折意本已匆匆走到門口,聞言回身,眉頭緊蹙,只道:“十二公主尚在昏迷之中,太醫均束手無策,初步斷定為……疫癥。”

持盈怔了一怔,發絲順著松開的手滑落下來,心裏重重一沈:“疫癥?可會蔓延?皇後可安全?”

蘇折意聲色陰沈裏帶著喑啞:“皇上將皇後帶回寢宮同住,暫時無礙,倒是民間聽聞也有許多百姓同發此病。”

持盈目色一瞬清明:“青杞可是又偷溜了出宮?”

蘇折意輕聲一嘆:“是,皇上已秘密處決了當日看守宮門的侍衛,如今臣還要回太醫院研制藥物來讓十二公主退燒,便不多說了,公主自己保重。”

持盈頷首道:“我知道,有勞蘇先生。”

蘇折意神色頗為疲倦,手臂上的衣袖也半卷著,手上青黃的藥汁未幹,便又帶著人快步離開了覓雲院。

持盈目送他離開,只側首與書竹道:“你覺得這事如何?”

書竹淺淺笑道:“十二公主吉人天相,自不會有事。”

持盈目光裏的疑慮微微沈下,她沈默半晌,道:“近日你與幼藍也小心一些,挽碧她……身在南寧,當是不會有事罷?”

提及挽碧,書竹的神情略略有了微妙的變化,然而只這一瞬,他又將眼睛裏的仿徨茫然壓了下去,依舊是清澈見底的模樣,轉首看向持盈,微笑道:“阿姐不會有事的,公主請放心。”

持盈心頭略松,心裏卻因這突如其來的疫癥而陰霾不散。

夏末初秋,天氣還悶熱得很,連綿的陰雨時落時停,直叫人心頭煩悶。

“多事之秋。”持盈如是輕嘆,轉身落步回房。

疫情蔓延得極快,不多幾日,宮裏亦有人染上了同樣的疫癥,在太醫的堅持之下,郁淺不得不將謝黎送出宮去往蕓池休養,以防她受到疫癥的影響而對皇嗣不利。

郁青杞多日未醒,這也成了懸在郁淺心頭上的一把刀。

持盈依舊因疫情的擴散而被禁足於覓雲院,和番一事也因此而擱淺下來。

慕涵等人被安置在宮外的府邸裏,朝華一人堅持要留在長生殿,郁淺也無心再管,只隨他去了。

在眾人都因疫癥而憂心忡忡之時,長生殿內的朝華與慕涵卻安然坐於庭院之中,細細品茗。

“王上當真不願即刻返回和番?”慕涵擱下水晶盞,清聲低問。

朝華漫不經心地笑道:“嗯,你也不必再多勸我,我說了再過一段時間,就不會再改變主意。”

慕涵神色清肅,擡眼看向朝華,靜靜道:“王上可是因為熹純公主?”

朝華剌剌一笑,反問道:“莫非大司命不願見本王帶一位王後回去?”

“不是我不願,只怕是和番百姓不願。”慕涵淡淡反駁,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安寧,似是毫無波瀾的水,廣闊而寧和,無論投入什麽石子,都引不起一絲漣漪。

“那你老實回答我,王兄當日是怎麽死的?”朝華倏然正色。

慕涵遲疑了一瞬,還是道:“夏臨做的手腳。”

“在持盈傳話之前或是之後?”朝華又問。

慕涵明了他的意思,將杯盞一推,道:“之前。”

“那便是了。”朝華微微笑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王兄的死,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可你也不會說出真相來。”慕涵一針見血,看向他的目光若有深意,“為何不願說出來?”

“因為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留住阿盈的辦法。”朝華苦笑,“你可以不齒,也可以不屑,但我只有這一個辦法。”

持盈只要一日不知真相,就會一日心懷愧疚。日子久了,感情深了,自然再無法追究那感情的起因到底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感情本身。

“王上。”慕涵回轉過頭來,清清靜靜一雙眼註視著他,“您變了許多。”

朝華神情倏然冷沈了下去,別過頭去,道:“若是你來連昌十年,也未必不變。”

慕涵沈默許久,道:“臣下明白了。”

這一日清晨,持盈被重重的敲門聲驚醒。

房門外女子的爭執聲吵得持盈披衣而去,坐在床沿輕道:“幼藍,什麽事?”

隔著昏黃的窗紙,幼藍纖細的身影映在窗上,低聲道:“公主,端敬王妃求見。”

“端敬王妃?”持盈有些意外,手上攏了衣袖,沈吟片刻道,“你引她去客廳裏,我隨後就到。”

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一少女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撲通”一聲就跪到了持盈榻前。

持盈驚得一瞬立起,清聲道:“王妃?”

幼藍急急跟在後頭,福身道:“公主請恕罪,奴婢攔不住王妃。”

“無妨。”持盈定下心神,低首細看端敬王妃,見她手中還抱著一名嬰孩,想來便是蘇杭唯一的兒子蘇湛了。

“王妃有何事,不妨起身再說?”她語聲雖清冷,如今卻是刻意放柔,聽來也清越動人。

端敬王妃擡起頭來,屋裏燭光照在她的面龐上,正是一張秀美嬌柔的臉。

“茜葭姑娘?”持盈想起了當初在千刺有過幾面之緣的少女,未曾想到她便是蘇杭的妻子——剛誕育了小世子蘇湛的端敬王妃。

“公主還記得妾身。”茜葭目中清淚盈盈。

持盈念及這少女當日的活潑天真,反觀其現今的憔悴蒼白,不由柔聲道:“自然是記得的。”

茜葭抿唇低泣,將手中嬰兒托起,哭道:“公主請救救湛兒吧。”

持盈攬袖伸手一探,不由大驚,蘇湛的額頭燙得嚇人,細嫩的面頰上還帶著病態的潮紅,這對一個甫出生不久的嬰兒來說,確實是極為兇險的。

“這是……疫癥?”持盈斟酌半晌,才將這話問了出來。

茜葭含淚點頭,牽住持盈衣袖道:“師兄早早便離了連昌,妾身獨在這連昌,能說得上話的也唯有公主一人,是以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來找公主。”

“太醫如何說?”持盈接手抱過蘇湛,只覺手上嬰孩溫軟又乖巧。

“湛兒本就是不足月生產,身體一向很弱,如今這樣,妾身……真是沒有辦法。”茜葭急得直哭,“太醫只研制了試用的藥,他們說是不能輕易給小世子試藥,以免除了意外,可……可我寧可試上一試……再等下去,湛兒他……”

“別急。”持盈輕托著蘇湛,細細看著這孩子,因為不足月,還顯得十分瘦小,皮膚卻生得白嫩,窩在持盈的懷裏,乖巧又溫順,只有一雙眼睛一閃一閃地眨著,漆黑如墨還帶著幾分濕氣。

“很靈秀的孩子。”持盈如是讚道,神情也隨之凝肅起來,“你說太醫院已配出了藥方?”

“是。”茜葭拭去面頰上的淚水,雙目哭得通紅,“可他們說世子身子嬌貴,不可輕易試藥,便硬將妾身趕了出來,是以妾身想求公主行個方面,哪怕是只有一分的可能,我也不能在這兒幹等著。”

持盈擡首看著茜葭,這還是個孩子,卻已是身為人母,眼裏的稚氣未退,惶惶裏帶著驚恐,但那目光一落到蘇湛身上,便是溫柔而包容的。

持盈深深一嘆,起身道:“那便去太醫院走一趟吧。”

“不必了。”蘇折意一路斂衣而入,立在門前,俯身行禮道,“微臣拜見熹純公主。”

持盈始才為茜葭驚醒,黑發尚未梳整,只繾綣盤於肩上,白色的單衣也未齊整,是以蘇折意只立在門檻之處,垂眼向下,不敢擡頭直視。

持盈將蘇湛交還與茜葭,隨手拿了銀色發帶將頭發束起,披上一件深紫外衫,走至蘇折意面前,清聲道:“蘇先生所言是何意?”

蘇折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神情略凝:“見王妃往覓雲院而來,臣便猜到了王妃的目的,依公主的性子,定然是不會袖手旁觀的,是以臣便免了公主多走這一趟。”

持盈伸手要接,蘇折意卻是將手一繞,繼續道:“這藥……未有人試過,小世子身體嬌柔,確實不適合服用,公主確定還要將藥給王妃麽?”

持盈定定瞧著那瓷瓶,道:“那青杞呢?”

“臣亦不敢將藥用於十二公主身上,是以準備……親身試藥。”蘇折意面容沈沈,正色說道。

持盈目光一瞥門外,只道:“書竹。”

蘇折意似是料到了什麽,只一回首,便被書竹點住了穴道。

持盈從蘇折意手中拿下拿瓷瓶,緩緩道:“持盈也未曾想過要讓小世子試這藥,因為持盈同蘇先生一般,皆是不敢。”

說罷,她打開瓷瓶,將裏頭的藥一飲而盡,放回蘇折意手裏,笑道:“如此,蘇先生可放心?”

“九公主,這……”茜葭抱著蘇湛惶惶立在其後,語氣裏夾帶著不安。

持盈回首與她道:“當年王爺曾救了西辭兩次性命,如今持盈替小世子一試這藥,算是回報吧。”

茜葭淚水盈盈,直跪下叩首道:“妾身,妾身不知如何才好回報公主今日之恩。”

“不必多言。”持盈伸手扶她起來,剛踏出一步,眼前便是一晃,她支住額頭,忍下不適道:“書竹,解了蘇先生的穴道。”

書竹一指點開蘇折意的穴道,卻是自他身邊一掠而過,抱起持盈入屋,將她放回床上,而後默默退到一側,輕道:“蘇大人請診治。”

蘇折意快步上前,手指搭在持盈手腕上,良久道:“脈象略有不平,但無性命之憂。”

書竹又道:“多久會醒?”

蘇折意卻是帶著些惱意:“是藥三分毒,沒病的人胡亂喝藥,自然是對身體有損傷的,不過好在並不傷及性命。”

他從另一袖中掏出瓷瓶,鄭重交與茜葭手中:“王妃若是信得過在下與熹純公主,這藥便拿去吧。”

茜葭顫手接過,唇微動,囁嚅道:“多謝蘇大人。”

她打開瓷瓶,瓶口到了蘇湛的嘴邊,她的手卻開始發抖,怎麽也倒不下去。

書竹反是自她手肘處輕輕一拍,那藥便送進了蘇湛口中。

茜葭猛一回首,看向蘇折意的目光緊張而不安。

蘇折意揮袖道:“王妃且坐下吧,臣留在這兒便是了。”

茜葭勉強露出一絲笑,竟比那哭還難看,容色既蒼白又消瘦,少了當初那秀美的靈氣。

“書竹,替我去太醫院將藥箱拿來吧,順便將藥送去給皇上。”蘇折意轉向書竹,斂襟危坐。

書竹低應一聲,轉身便去了。

“下來吧。”蘇折意擡首看向屋檐。

黑影翻下,卻是宴卿,雙目只盯著持盈,口中道:“書竹走了我才故意讓你發現的。”

蘇折意卻是對他的解釋不以為意,只道:“你守著公主,我去去便來。”

蘇湛服下藥後,燒很快便退了,只是嬰孩身子弱,還在昏睡之間。

反是持盈,長久地睡著,一直不見她醒,到最後蘇折意也診不出緣由來,只能歸結為持盈體質的孱弱,和常年的郁結於心。

郁淺來探過好幾次,在她床前坐了一夜,而後因為早朝的緣故不得不帶著滿眼的血絲離開。

在他走後,朝華才從長生殿趕來,一直守著昏睡的持盈。

是以在昏迷了長達一天一夜之後,持盈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朝華。

朝華笑著說:“阿盈你醒了?”

持盈只怔怔看著他不語,容色尚且蒼白而清瘦,瞳中卻是分外迷惘。

“怎麽了?”朝華一握她的手,只覺入手冰涼。

持盈緩緩擡起眉眼,將手抽了回來,輕道:“我夢見了西辭。”

朝華手上一僵,依舊是笑意安然,溫言與她道:“夢見了西辭什麽?”

持盈以手支起身子,從床邊的桌上拾過一卷畫,伸手展開,遞與朝華,微微笑道:“夢見了這個。”

朝華接過,慢慢展開——那是當日西辭在蕓池邊所作之畫,素衣清秀的持盈懷裏抱著蓮花,神情柔婉且安靜,眉目裏的冷意藏在笑容之後,隱約分明。

“這眼睛……”朝華卻是一怔。

“原該是碧色的,對麽?”持盈淡淡一笑,“西辭當日是以荷葉為墨,才繪出了那顏色,如今汁水已幹,自然不是原本的顏色了。”

朝華隱約覺得持盈話中帶著深意,卻又揣度不出她的想法,只道:“可惜了這畫兒。”

持盈悵然凝眸,靜靜望著畫中的自己,那時的眉宇裏瀲灩生姿,雖冷清依舊,卻到底多了幾分暖意,白蓮為凈,當日西辭欲以這畫度她,卻仍是度不盡她心裏的不忿和怨恨。

“世子可知,持盈在宴上,為何會答允世子麽?”持盈依舊是用過去的稱呼來喚朝華,她氣息從容,比當時多了幾分安順和沈靜。

朝華神色正然:“公主請說。”

“世子向來恨我害死太子齊桓,令和番動亂,此番世子回歸故裏,想來定也是艱難萬分。”持盈眸光清澈,只看著朝華道,“持盈願盡綿薄之力,向世子贖罪。”

即便是她狠心下手滅了顧家滿門為西辭陪葬,逼郁行之毀了一雙腿避走江南,可她依舊無法對她第一次傷害的人釋懷。

朝華那雙明亮的眼一直笑意盎然地註視著她,眉眼之間雖猶有暗淡之色,卻仍是帶著淡淡笑容:“對我來說,阿盈是因為什麽原因而答應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答應了,那便是最好。”

持盈微喟:“但願往後的某一日世子不會因為太子齊桓而愈加怨恨我今日的決定。”她擡首正視朝華,第一次清晰地一字字道,“我永不可能再像對西辭一般去對第二個人。”她所能給予的,只有細水長流的平淡生活,在西辭之後,她再也不可能那樣瘋狂而激烈地去愛另一個人

“那也不重要。”朝華一瞬神采飛揚,他伸手攏住持盈的手,“重要的是,你在這裏。”

持盈眉睫微動,長嘆道:“世子原可不必如此。”

朝華溫熱的手掌包裹著持盈細長微涼的手,他只柔聲道:“妻者,齊也。一與之齊,終身不改。”

持盈眉眼輕垂,一瞬動容。

疫癥初愈,朝華就提出返回和番之事,郁淺不便過多強求,只得應許。

沐空因為對夜吟的虧欠,自願終身留於連昌,聞聽如此決定,朝華也只有輕聲嘆息。

那一日,持盈輕裝素衣,隨朝華踏上返回連昌的道路。

在走進和番領地的一剎那,她回首遙望大晉的連綿山川,白色的寬袖隨風獵獵飛揚,目光一點點地沈墜下去,結成了漆黑深郁的一片。

那是西辭為之鐘愛的江山,海晏河清,百姓安居,莊禾豐產,國疆擴垠,一筆一畫勾勒出的美好。

持盈清冷的眉眼慢慢舒展開來,撲面而來的風鼓起她的衣袖,染上了故國的氣息。

朝華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輕道:“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因為你的後面,始終有一個我。

持盈黑沈的眸中積澱了清靜冷亮的光華,薄唇一抿,拂衣轉身,衣帶被風卷起,袖裏藏著的桃花花瓣一並飄散而去,旋在空中,最後落進山巒之間。

故國萬裏,故人長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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