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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無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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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無斷 (1)

自長生殿歸來後,持盈在屋裏郁郁坐了一下午,直到落日的霞光照進房內來,她才回神喚來挽碧準備了粥水喝了幾口,便摒退了下人退回房內歇息。

沒有絲毫的睡意,她合衣側臥在榻上,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長生殿內外的場景。

那裏的一草一木,總能叫她想起小時候的時光,總能讓她一次次地想起景妃與西辭,想到他們的相繼離開,一念及此,她就克制不住的惶然無措。

桌上擱著一沓佛經,都是西辭從小到大替她謄抄的,她起身披了單衣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卷卷的佛經,翻開、細閱。

書頁還未黃,有些甚至還嶄新得像是剛謄上去的,漆黑的墨跡力透紙背,還帶著新墨的香氣。

聞著那香氣,就好像回到那時的午後——殿裏沈香繚繞,景妃正自後殿安睡,挽碧在院外料理著那些花草,持盈捧書立在窗邊,暖光透過紙窗落進來,正籠了西辭一身,青衫的少年正伏在桌上,一手支著面頰,一手執筆,神情懶散地謄著經文,偶爾還會看向持盈,與她微微一笑。

這些經書的筆跡,從稚嫩到流暢,從端正到淩厲,都是西辭一年覆一年的成長歷程。

他清朗俊逸的字跡,是從為持盈開始一字字謄抄佛經詩文而來。

他栩栩如生的書畫,是從一筆一華替持盈畫像開始的。

年幼頑皮的丞相公子在圍獵場上救下了誤入其中的冷宮小公主,用幾乎是一生的時間將她生命的軌跡扭轉了過來。

如果沒有西辭,從小就面對著瘋癲母妃和死一樣靜寂的長生殿的少女,也許不會有力量支撐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如果沒有西辭,被逐出皇宮的郁持盈在顧府只能是煢煢一人、孤立無援,她可能一輩子都再沒有機會回到皇宮裏,平安地坐在這個覓雲院裏。

而現在,面對著滿桌散亂的經書,持盈眼底再度湧出濕意,她伸手去拾起那一本本厚厚的經書,覆又疊好,而後起身去夠放在架上的卷卷畫軸。

八十六幅畫,她一幅幅地打開,手撫平畫卷的同時,低首去翻看西辭題在畫卷最下的行行小字。

他從不用年代做記,而是以持盈的年紀來寫。

七、八、九、十……十五、十六、十七。

那些定格在十七的數字,用清秀的小楷寫在右下角,再往下,便是“西辭”二字。

持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字跡輕微凹凸的地方,然後才不舍地將畫重新卷起。

“叩叩”地敲門聲倏地響起,尚且沈浸在回憶裏的持盈驀然一驚,手肘正撞在畫軸上,一幅已卷好的畫軸骨碌碌地滾下桌子,散了開來。

持盈顧不上門外來人,忙伸手去拾,卻不料那軸頂“啪”地一聲裂開來,木屑落了滿手。

她起初又氣又急,只惱道:“誰?”

“奴婢挽碧,有要事稟告。”挽碧沈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不遠不近地傳入房內。

持盈的動作頓了頓,她似乎看到有什麽東西混雜在碎屑裏,探身去撿了起來,一面隨口道:“進來。”

挽碧推門而入,掀了簾子進到內室,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卻叫她霎時一怔。

持盈呆呆坐在地上,也不說話,就只看到她面頰上撲簌簌掉下來的眼淚。挽碧再仔細一看,她手裏攢著一團舊紙,抓得極緊極緊。

“公主?”挽碧輕聲又喚了一遍。

持盈像是猛然醒過來一般,擡首抓過又一卷畫,將軸端敲在桌上,“啪嗒”碎裂之後,又是一卷小紙掉在地上,她展開看後,眼淚流得更兇,卻不再敲那些畫軸,只是坐著,安靜地流淚。

挽碧往前走了幾步,見持盈沒有反對,便彎腰撿起那張紙,攤平了細看起來,一看之下,她卻也楞住了。

“今歲十四,與阿盈共慶誕辰於蕓池,然窮鄙一生,唯有一願,願阿盈一生平安,神佛眷顧,免其苦,免其驚,免其四下流離,免其無枝可依。”

想起持盈手裏還有一團紙,挽碧卻也猜得到大約內容。

西辭的畫,都是由他親手裝裱,持盈一貫珍之愛之,從未想過損毀其一分一毫,而今失手摔壞,卻摔出了這樣一樁秘密。

挽碧再回首去看持盈,見她依舊是怔忡模樣,容上淚水卻是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自那日送葬回來,持盈從未落過一滴淚,也未有任何異常言行,可挽碧卻知道,她一直把這些感情埋了進去,用時間和別的瑣事將縫隙一寸寸地填補滿,而現在,這些東西被重新挖了出來,覆又擺到了面前,怎能不叫持盈情緒失控?

“公主。”挽碧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狠了狠心,將她進屋來的最初目的一字字地說出來,“皇上召您覲見。”

持盈神情略恍,不答挽碧之言,只回頭看著地上的畫卷默默流淚。

這一幅恰是西辭的自畫之像,青衫秀美的少年正自畫上與她微微笑著,手上一枝畫筆,袖口輕揚,指尖沾著墨跡,一身的狼狽,然而持盈卻看得親切,親切到她幾乎以為西辭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公主!”挽碧生生將她的身體轉回來,清聲道,“高總管前來傳召,皇上突病,急召公主覲見。”

持盈似是被她言語一激,這才慢慢擡起眼,緩緩道:“你說什麽?”

挽碧輕壓了聲音:“高總管私下對奴婢說,皇上的癥狀像是中了毒,禦醫們也議論紛紛,束手無策。”

持盈悚然一驚,神智像是被潑了涼水一樣清醒過來:郁陵中毒?太醫無能?

“你說,父皇召我覲見?”持盈眼神沈下去,漸漸恢覆了些許冷靜的神采。

挽碧心底輕松一口氣,頷首道:“是,高總管是如此與奴婢說的。”

持盈低首沈吟片刻,擡袖輕拭去臉上的淚,收好西辭的書畫,起身拂衣道:“替我收拾下,我去了便是。”她語氣頓了頓,“你和書竹跟我同去。”

挽碧見她神情素冷,知她又一次將瀕臨爆發的情感壓制了下去,既疼她這般壓抑,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福身鄭重道:“是。”

夜風冷清,寒露深重。

持盈隨高總管匆匆趕到郁陵的寢宮,那裏戒備森嚴,被內侍和禦林軍圍得水洩不通,持盈一眼就看見了被攔在門外的郁淺、郁行之、郁漓三人。

高總管催得急,持盈與郁淺相視一眼,略一福身,便進門而去,只留下門外三人各懷心思地枯站著,挽碧與書竹亦同樣被攔在門外靜靜等著。

寢宮內裏燈火昏昏,龍誕香的味道極濃,沖了滿鼻,惹得持盈略略一皺眉,平息了呼吸才掀簾而入。

郁陵長臥在榻上,氣息聽來極其微弱,持盈由高總管引著走近床榻,見蘇折意正立於一旁,便問道:“父皇情況如何?”

蘇折意神情略有幾分凝重,只向著她輕搖了搖頭。

持盈大約明白了情形,心底默默一沈,卻也說不出是恨還是悵,只一挑簾,靜道:“兒臣拜見父皇。”

那廂郁陵卻未給她回答,回應她的,只有細長微弱的呼吸聲。

持盈擡起頭,目中所見卻叫她瞳孔驀然緊收——郁陵面色蠟黃,合眸沈睡,指尖皆成紫青,分外可怖。

持盈正要低首細看,卻為人伸手一拉,身後一壓低了的聲音道:“小心沾了毒氣。”

她回首一看,險些驚呼出聲,拉著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只有幾面之緣的澹臺瑛。

持盈心裏飛快地轉過了念頭:澹臺瑛明顯是郁淺手下之人,在昀城分量不輕,與雲舊雨亦是舊識,身份非同一般。蘇折意是蘇家之人,蘇杭人雖不在,蘇折意卻代了蘇家的眼和耳,郁淺與郁行之深夜候在門外,郁陵明顯已神智不清,在這樣敏感的情況下,在場諸人的身份就變得愈加敏感起來。

正在沈思之間,又聽高總管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您上前與皇上說說話兒。”

持盈沈下心思,微俯下身,清聲道:“父皇,兒臣來了。”

郁陵此時方微微睜開眼,瞳色混沌,略略凝起目光看向持盈,嘴唇動了動。

持盈聽不分明,只得再度矮身坐在郁陵床邊,側耳傾聽他口中的喃喃自語。

在聽清了之後,她卻驀然怔住。

郁陵在輕喚“晚晚”——那是景妃的名諱練晚。

持盈霍然站起,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瞬沖到了頭頂,手指緊握成拳,忍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俯視躺在榻上已然病危的郁陵,眼神裏透出刻骨的冰冷。

床邊挽簾的侍女剎那立到了她的身側,似在防備她突然做出什麽對郁陵不利的舉動。

持盈慢慢松開手,容上緩緩露出溫柔的笑,眼睛裏卻是蓋也蓋不住的冷意,她輕聲道:“父皇,您在叫母妃麽?”

高總管輕呼一聲,竟堪堪倒退了一步,目光悚然地看向持盈。

昏黃明滅的燈火下,持盈面容帶笑,眸中碧色清盛,眼神繾綣而溫婉,宛如景妃鮮活得覆生於眼前,驚得高總管霎時說不出話來。

郁陵目中驀然一刺,而後黯淡下去:“阿盈,晚晚沒有那樣鋒利分明的五官。”

持盈唇上微勾,只道:“父皇,您記得的晚晚,又是如何的?”

“晚晚溫良寬容,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她的眼睛是淺淺的碧綠,像是蕓池的湖水,漂亮極了。”郁陵說完這一長段話,已是忍不住重重的喘息。

侍女彎腰輕替他捶著背,郁陵才勉力回過氣來。

“閉嘴。”持盈驟然清喝出聲,“父皇您可知,到最後,她瘋得神智不清的時候,爬在泥裏啃著草根是什麽模樣!你可曾見過她握著那把草根塞進我手裏,還一邊笑著說,阿盈不要怕,母妃找到吃的了。”持盈目色森冷,帶著經年沈積的恨與怨,她拂袖一揚,指著高總管,怒極反笑道,“您不待見母妃,連帶著這些奴才也跟著欺負母妃,長生殿曾經長達三月不曾有過幹糧和清水送達,曾經整個冬天都沒有暖爐,曾經餓到只能爬在地上吃草根!”

“可母妃是誰,我又是誰?”持盈驀然轉首冷冷看向郁陵,冷笑道,“當年怎得沒有一人記得我身上流著郁家皇族的血脈,記得母妃的溫良寬容,記得她眉梢眼角的笑,記得她碧綠溫柔的眼睛!哪怕是一點點,她也不會是後來那個模樣。”

“別說了……”郁陵微微合上眼眸,“朕不可為一女子舍了江山。”

持盈冷笑連連:“是舍了江山還是舍了性命?”

“九公主,謹慎言辭。”蘇折意慢慢擡首,輕輕提醒了一句。

持盈“嗤”地一笑,反問郁陵道:“父皇深夜命持盈前來覲見,該不會只是來悼念母妃的罷?”

郁陵重重咳著,招手讓她過來,只虛弱道:“朕中的毒,蘇太醫診斷無解,思來想去,如今卻也唯你一人可托。”

持盈眉間一挑,似帶諷意,卻又帶著冷清的憐憫,她的目色裏不光有恨,還有不屑,她矮身湊到郁陵耳邊,微微笑著輕道:“兒臣可以理解為,遺旨麽?”

郁陵的手猛地一震,眼中滑過震怒之意,然而在一瞬的急怒之後,又慢慢平靜下來,歸為沈寂。

他竟緩緩笑了起來:“不錯,便是遺旨。”

持盈聞言,並無解恨之感,反是覺得心中煩悶,眉頭一皺,道:“父皇有何要交與持盈的?”

郁陵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只慢慢道:“朕知道是誰下的毒。”

持盈輕輕“哦”了一聲,微微笑道:“是誰?”

“行之。”郁陵如是回答,眼中帶了志得意滿的笑,讓他的眼睛看起來不似垂死之人,反是神采熠熠、炯炯有神。

持盈莫名覺得悚然,壓下心頭的不適,靜倚在床邊,只看向郁陵道:“父皇先前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下了不少功夫。如今卻與兒臣說起這些,又是何意?”

“你很不愉快是不是?”郁陵瞇了瞇眼,笑裏帶著詭譎的意味,蠟黃的臉色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持盈識得這種紅暈,西辭臨去之時,面頰上便是這種幾近桃紅的紅暈。

她清楚郁陵的時間不多了,然而卻又因為這一消息來得太過猝不及防而頓覺心中空落,她對郁陵的恨意還沒有一點點地還給他,便被郁行之的突然動手下毒將一切都打亂。

持盈捉摸不透郁陵之意,心頭的直覺隱隱提醒著自己不可輕易答話,她深碧近黑的瞳孔凝出冷光來,眉尖輕往上一挑,依舊是這般靜靜看著郁陵不言。

“你覺得朕會因此將皇位交給小六是不是?”郁陵笑,“因著朕多次倚重於他,所以你們便這般認為了是不是?”

持盈拂衣坐下,靜籠著寬袖,垂下眼簾:“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西辭一事,不過是要挫挫他的銳氣罷了,你與行之的這點小嫌隙,也不妨大事。”郁陵緩緩道,餘光靜看著持盈的神色,見她容顏驟然沈冷慘白下去,方悠悠一笑道,“論果決狠心,小六到底不如行之。”

持盈心底飛快掠過一個念頭,那就是:郁陵始終以為她會同西辭一般站在郁行之一邊,所以他篤定她會因為郁行之如今的衰落而心煩意亂。

想到這裏,她幾乎就想大笑出聲,郁陵這一想法,何其可笑。

西辭的死,並非她與郁行之的嫌隙,而是一道天塹。

在郁陵的心中,他的命,他的權力,可以犧牲掉一切,包括他的愛情他的妻子,而他的偏執和自負也讓他將這樣的想法下意識地加諸於他的子女身上。

持盈卻並不想戳破他的此言此想,她要把戲演下去,演到最後一刻。

“那麽父皇以為,兒臣站在哪一邊?”持盈袖下的指甲狠狠掐進血肉裏,直到疼痛喚醒了蟄伏已久的感覺,她漆黑明亮的眼眸正正向著郁陵,宛如星辰,素色的衣袖籠在膝蓋上,手心裏冒出細密的冷汗來。

郁陵又咳了幾聲,面上潮紅更深,瞳色裏的興奮越發明顯,像是自己計劃多時的秘密即將被揭開一般。回光返照的力量讓他整個人都帶著不正常的激烈與瘋狂。

“晚晚的骨灰,並不在她的墓穴裏。”郁陵輕聲說著,語氣裏卻透著不可一世的掌控之感。

這一點,持盈早已從郁淺口中得知,她依舊不動聲色,只佯作震驚,瞳孔睜得極大,目視著郁陵。

郁陵似對她的震驚早有預料,又緩緩道:“她的骨灰在哪裏,只有行之知道。”

持盈再度捏緊了袖裏的手,心內一瞬涼透,再無一絲的不忍,燈火照在她身上,卻抵擋不了寒冷與寂寞的如影隨形,一點一滴地侵蝕自己的內心。

郁陵在用西辭的死提醒她郁行之的手段,同時又害怕她真的與郁行之為敵而用景妃的骨灰所在為誘餌逼迫她相助郁行之。

偌大一個皇宮,人人黨派分明,卻信不得棄不得,唯有持盈,身無牽掛,獨有滿腔恨意。

郁陵很清楚她的弱點在哪裏,顧家還沒有倒,她不會甘心去死,景妃的骨灰下落不明,她亦無法瞑目。

持盈心裏恨到了極點,恨不能即刻拂袖離去,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因為此刻的屈居人下,郁陵的一息尚存,都在提醒她:她的生存或者死亡,都還在別人的主宰之下。

她一點點地別過頭去,一字字地道:“兒臣明白了,兒臣定然謹遵父皇教誨。”

郁陵長抒出一口氣,從枕下摸出一卷明黃色的薄紙,交到她手中,自己卻也不松手。

持盈伸手接過,只覺那薄如蟬翼的紙張竟重若千鈞,剎那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手心,像是柄柄利劍一般射了過來。

她擡首笑看著郁陵,嘲諷道:“父皇若是不放心,大可不必交與持盈。”

郁陵盯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睛,沈聲道:“你需得發個誓。”

持盈明明滅滅的目光在一刻變得有些晦暗不清,她瓷白的面頰上忽地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唇角一勾道:“父皇想讓兒臣發什麽樣的誓?”

郁陵一字一頓地道:“以西辭為誓,若你背誓,就叫他黃泉下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桌上的火光反射出來的刺眼光芒,閃得眼裏霧氣迷蒙,持盈斂衣正坐,容上帶笑,聲色清脆如泉:“兒臣郁持盈在此立誓,若有負父皇心意,定叫西辭死不安生,魂魄盡滅,永世不得超生。”

她這一聲誓言擲地有聲,引得屋內眾人皆回首相視。

蘇折意更是眼神晦澀,直直看著持盈不語。

“好,很好。”郁陵撫掌一笑,慢慢松開了自己握著薄紙的手。

持盈將紙收進手中,握緊,緊得幾乎要將它揉進血肉裏,眼眸靜靜看向郁陵,口中輕輕道:“父皇可還有別的吩咐?”

郁陵做完了這一件事,好似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倚在床榻上,累得說不出話來,只搖了搖頭。

持盈慢慢立起,環視四周,整個屋內不過五人:蘇折意、澹臺瑛、高總管,以及唯一的一個侍女。澹臺瑛是郁淺的人,而其他三人則是立場不明。從方才的行為上來看,那個始終隱在暗處的侍女也絕非普通之人。

持盈靜立了片刻,向澹臺瑛走去,裙擺自地面一路拖曳,磨出細細的聲響。

“澹臺公子。”她微微笑著,“許久不見。”

“公主該喚一聲澹臺城主才是。”高總管低聲提醒。

“城主?”持盈目光流轉,含著猶豫看向澹臺瑛。

英姿勃發的劍客一抱拳,朗聲笑道:“昀城城主澹臺瑛,見過九公主。”

昀城,不受任何制約的都城,隔斷著整個江山的南與北,獨立在任何王朝之外,終年雲霧繚繞,隱秘在兩座高山之巔。昀城有古訓,若要入朝為仕,須改名更姓,不得有辱昀城門楣。

千百年來,沒有敢去觸碰昀城的底線,也沒有哪一任君主妄圖去動搖它獨樹一幟的地位。那是最神秘的城池,培養了天下大半的謀士、武將甚至是帝王。

持盈一瞬明了了當初澹臺瑛不肯將姓名相告的苦衷,而雲舊雨與澹臺瑛之間的關系也呼之欲出。

昀城城主既在郁淺一方,她心頭大石驀然落地,腦海裏方才形成的計劃愈加根深蒂固地揮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張開手掌展開郁陵交給她的那張薄紙,遞給了澹臺瑛。

郁陵眼角的餘光瞥見,掙紮著從床上坐起,喘著氣喝道:“住…手!”

澹臺瑛迅速看了一眼那紙,神色絲毫不變,只將薄紙重新疊好放進持盈手中,面上笑容宴宴,道:“公主請放心行事。”

持盈漸漸垂下眼簾,清冷的目光在地上幾乎就要凝成了霜,她慢慢挺直了脊背,從郁陵的角度看去,正見那背影消瘦而孤高,猶如月下鳳竹,長立風中。

她回首看了一眼垂死的郁陵,在唇邊淺淺勾勒出一個弧度姣好的笑,她凝視著這個所謂的父親的眸光慢慢變得深邃而綿遠。

然後,孤立殿內的少女張開手,在郁陵面前慢慢的打開那張紙,一點點的撕裂,紙上明晰的墨跡也被她揉得粉碎。

“持盈!”郁陵怒極重吼,一口鮮血自口中濺出,灑在衣襟之上,竟泛出青黑之色。

在場之人,竟無一人阻攔持盈。

郁陵仿佛明白過來什麽,頹然坐回了床榻,喃喃道:“好,好,好一個小六。”

隱隱約約寫著“郁行之”三字的薄紙碎屑落下來,澹臺瑛手上勁風一揚,火盆順勢飛出,正正將那些碎紙接住。

火苗躥起,將本就四分五裂的紙片吞噬得一幹二凈。

持盈冷寂的容顏在火光之下顯得分外清寞,擡起的眼眸裏充斥了晦明不定的陰影,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做出了一個什麽樣的選擇。

郁行之徹底失去了主宰江山的希望,昀城城主不在他那一邊,蘇家也不在他那一邊,唯一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遺旨被持盈付之一炬。

郁陵沒有料到的是,景妃的骨灰對持盈的威脅,遠不如他想像中的那般有效。

她珍視母妃留下的任何痕跡,但這些年來,她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明白郁行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只要這聖旨落到了郁行之手裏,她恐怕有生之年再也碰不到景妃的骨灰一絲一毫了。

更何況,她是決不會讓間接害死西辭的人登上皇位的。

郁陵劇烈地咳了起來,青黑的血從指縫裏源源不斷地流下來,蘇折意當先一步執了他的手腕,臉色凝重地向著持盈搖了搖頭。

持盈長長嘆出一口氣,心頭說不出是釋然還是悵然,她眸光一盛,瞬如冰雪,握緊的手慢慢松開,緩步走向郁陵的床榻,正見他瞪圓了雙眸向著自己怒目而視,再一探鼻間,已是一絲氣息也無。

持盈的手滑下,將郁陵的眼睛蓋住。

殿內的燈火徹夜不滅,始終在未知中惶惶不安的少女曾預想過無數次郁陵會給予自己的結局,生或者死,不過擇其一。

然而如今真正到了這一刻,她卻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之感。

十七年的恨與怨,一朝盡成流水。

可是一切遠遠還沒有結束,她撐起身子,擡頭看向澹臺瑛,沈聲道:“澹臺城主可有妙計應對屋外之人。”

澹臺瑛似是成竹在胸,只笑著拍了拍手:“嫣兒,讓九公主看看你的本事。”

“是。”一旁安靜得過分的侍女倏地出聲,朝著持盈默默一福身,“昀城段嫣,見過九公主。”

持盈卻被她的聲音駭得面色慘白,驚退一步:“你……你的聲音……”

段嫣的聲音,不是女子之聲,清潤悅耳,朗朗溫文,竟同西辭一般無二!

“好了,別嚇到了九公主。”澹臺瑛溫言說著,拍了拍段嫣的肩膀。

“抱歉。”段嫣看向持盈,淺淺一笑。

這一次,她的聲音幹凈清透,聲線顯是少女之音。

持盈陡然擡首看向澹臺瑛:“城主的意思是……”

“嫣兒。”澹臺瑛又喚了一聲,示意她再度出聲。

段嫣靜了一會兒,驀然沈聲道:“傳朕口諭!”聲色陰沈帶著病氣,卻又有著j□j凜冽的霸氣,正是郁陵慣用的語氣。

持盈目色冷冷,微微帶笑,笑意裏透出清冽之氣來:“原來城主早已安排好了,那麽持盈就靜候佳音便是。”

澹臺瑛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有勞九公主。”他向蘇折意道,“你同九公主去內室裏候著罷。”

持盈冷眼一斜:“為何我不能留在外室?”

澹臺瑛悠然笑道:“莫非公主想與皇上龍體共處一室?”

持盈看了一眼郁陵幾乎已經冰涼的身體,看到那雙瞪得極大雙眸,不由心驚地別過頭去,正對上澹臺瑛似笑非笑的臉。

持盈深吸一口氣,淡淡甩袖道:“我進去便是。”

“夜深露重,幾位好興致。”窗臺上不知何時落了一個黑色身影,懶懶倚在窗沿之上,如是淡淡道。

澹臺瑛清眸一擡,一言未發,只見背上一道白虹剎那傾出,向著窗沿上之人直斬而下。

窗上之人轉瞬消失,躍在持盈身邊,手上一勾她的手腕,輕按住,笑道:“九公主,我們又見面了。”

上挑的丹鳳眼,一笑起來便是雲破日出的瑰麗,不是沐空是誰。

澹臺瑛的神情凝重起來,他竟未發覺沐空是何時來的,又聽到了多少,此刻沐空挾持盈為質,他卻也不敢妄動。

“沐大人深夜出游,興致更佳。”持盈唇畔慢慢染上清冽的笑意,目中霧霭沈沈,濃黑似夜。

收回手指,似是漫不經心,黑衣肅冷的少年一撥腰上長簫,細眉略略挑著,面上卻事輕笑道:“不過趕著來看這場好戲罷了,談不上什麽興致。”他向著澹臺瑛嫣然一笑,“好劍法,日後得空還請城主不吝賜教。”

澹臺瑛微微笑著,手中長劍幽幽綻著冷芒:“賜教不敢當,沐大人過謙了。”他寬大的黑袖一瞬飛卷,為劍氣所促,獵獵鼓動,“日後且不必說,當下在下只想知道沐大人今夜緣何在此?”

沐空細長的手指還在轉著長簫,容上似笑非笑:“我便是特地來看戲的,怎麽,澹臺城主這是要滅口麽?”他舒展了身體,倚在墻邊笑道,“嗯,滅口之前,城主不妨先想想如何對夜吟郡主交代罷。”

“夜吟郡主?”澹臺瑛臉上笑意加深,“沐大人此言真叫人哭笑不得,莫非先前上告皇上夜吟郡主謀反之人並非沐大人?”

持盈霍然回首,頗有些意外地看向沐空,她只知和番來使,卻不知沐空此番前來卻是以相告夜吟謀反為目的。

滿朝對沐空如何坐上和番丞相之位皆是心照不宣,若非夜吟,他在和番也只能一文不名,然而如今來到連昌,竟是反咬一口,欲置夜吟於死地。

持盈心中疑意加深,目光轉向沐空。

沐空卻是幹脆至極:“不錯,正是臣下。”他偏首覆又笑道,“臣下與夜吟郡主之事,不勞城主擔心,今次也不過只是圖個樂子而已,城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臣下現今還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至於以後麽……”他頓了一頓,傾身一笑,“還請九公主多多包涵了。”

持盈反是冷冷回道:“沐大人此言當真讓持盈受寵若驚。”

沐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揮袖不耐道:“好了好了,你們那麽緊張作什麽,真叫人無趣。也無甚他事,在下告辭就是了。”一言未盡,他衣袖一翻,身形轉瞬就已遠在窗外。

澹臺瑛不防他來去突兀,竟連他衣角也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衣袂翻卷、消失在夜色之間。

持盈見此情形,一掃她心中為澹臺瑛算計的怨忿,不由輕笑道:“那麽,這裏就交給澹臺城主了。”她轉身往內室移步,才走了幾步便為蘇折意喚住。

蘇折意趕步走至她身邊,輕道:“九公主可是當真不懼先前所立那誓?”

持盈手指攢得慘白,唇邊噙著淡淡笑意,如同面具,只道:“蘇先生覺得呢?”

“鬼神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蘇折意神情安定,平凡無奇的容上一雙清眸極是靈躍。

持盈拂衣而立,白色的狐裘大衣襯出她膚色如玉,皎皎清潔,然而這一瞬間,她撚出袖裏又一張明黃色薄紙,慢慢在手心中將它揉成一團。

她雲淡風輕地一笑:“我從來沒有打開過它,又怎知其間的內容事真還是假,更不消說違背父皇的意思了。看過摸過它的,只有澹臺城主呢。”

蘇折意略略壓低了聲音:“澹臺城主好快的手腳。”

持盈斂起目中冷意,將紙團放進蘇折意手中,意味深長地道:“蘇先生自個兒看著吧。”

蘇折意慢慢展開被揉得滿是折痕,上面原本屬於郁行之的地方只寫著兩個字:郁淺。

這一年的春末,以郁陵的病薨、郁淺的登位為終結。

連昌的春日始終是這樣的清碎香冷,郁陵出殯,浩大的陣勢之後,郁淺親自送他的棺木入皇陵,然而當郁淺俯身走出皇陵之時,手捧象牙玉盒,直遞到持盈面前。

持盈剎那明了了那是何物,抖著手接過貼在胸口,心中百感交集。

短暫的猶豫之後,她還是將骨灰盒遞還給了郁淺放回皇陵,與郁陵葬在一處。

那是對景妃最好的慰藉,盡管這不是持盈所喜歡的結局。

而與此同時,郁行之被囚,郁淺的登基大典便在三日之後。

世上有座橋,叫做奈何橋。世上有條路,叫做不歸路。

而帝王腳下的,從來只有不歸路。因為無數人要為他奔赴奈何橋。

沈穩平和的六王號為晉明帝,以謝黎為後、謝清宵為妃,卻將其兄謝琛逐出連昌、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半步,在這之後,予持盈以熹純公主之號,與長公主同尊,只居於他一人之下。

這一日,持盈立在太廟之頂,接受冊封。

身著明黃色龍袍的郁淺顯得那麽不真實,謝黎在他身邊冷著臉,尚帶天真與歡躍的眼睛裏也帶著初為人母後的沈靜,昔日在依白坊對著持盈執鞭相向的雀躍少女如今已是一國之後,然而在成為皇後的同時,她也必須面對家族與丈夫之間的分歧。

持盈一身金紅色的長裙,裙擺覆了層層石階落在身後,袖間金色粉色的披帛隨風獵獵飛揚,一切顏色與裝扮都不是她的,正如同一切熱鬧與喧嘩也不是她的,於持盈而言,仿佛她只是一個旁觀者,冷眼相看,靜若安瀾。

此刻,她張開手就能看到霞光透過指縫綻放而出,擡起頭就能看到被燦爛金光籠罩著的萬裏山河。

金紅的衣帶飄飛,高高盤起的長發上金色的步搖微微晃動,襯出她一張清冷素白的容顏凜然不可侵。然而在這一瞬間,這個獨立山間的女子忽然有一種淚流滿面的沖動。望遍山河萬裏,看盡繁花似錦,卻終究少了她想要並肩而立的那個身影。

他曾說:阿盈,你可知道,我有多想看到,站在最高之處的你?

這一瞬,持盈驀然回首,遙望遠山之間,容上是抑不住的淚雨滂沱,滿山遍野的姹紫嫣紅入眼成傷,映出她眉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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