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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與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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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與共(上)

待持盈坐定下來,挽碧已平覆了神情立在她身側,細細將事情發展道來。

“奴婢方才去替公主取這月的用度,途經禦花園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帶了朝華世子匆匆往禦書房趕,就多留了個心眼,向禦書房的侍衛打聽了幾句,才知道約莫是和番出事了,皇上才急召世子入宮。”

持盈略一沈吟:“那你後來怎知是內亂?又怎知他被關去了長生殿?”

挽碧斂裙一拜,叩首道:“還請公主不要責怪挽碧的自作主張。”

持盈擡首看她,神情淡淡道:“你且先說。”

挽碧輕道:“禦書房內等閑之人不得擅入,奴婢一路悄悄跟過去,原本是無人發覺的。可朝華世子習武之人,耳目自然也較他人靈敏些,奴婢不欲聲張,卻被世子叫破了身份,喚去了跟前。”

持盈容色淡淡,聞言眉間微微蹙起,卻也不打斷挽碧,只用目光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挽碧見持盈神色不豫,神情更是肅然,只道:“世子只問了奴婢一些關於公主的瑣事,就被匆匆帶進了禦書房。奴婢見世子進去了就準備離開,誰知道……”她頭一低,“轉身就遇上了十六殿下。”

持盈驀然擡首:“郁漓去那兒做什麽?”

“十六殿下似是未曾聽到奴婢與世子的對話,也不知曉奴婢是哪個宮裏的,所以奴婢只推說自己是新來的,還未分配到各個宮中,十六殿下也未多說什麽,就放奴婢去了。”

持盈垂眸深思起來,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一下地,驚散了滿室的靜默。

皇帝相召事關生死,朝華不會無故在禦書房前問挽碧這樣無關痛癢的問題;郁漓也不會這樣無端出現在禦書房外,和番之事向來輪不到這樣年輕的皇子來插手。思來想去,不過是拿郁漓在制肘郁淺與郁行之,而使兩人的權力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一種互相牽制與平衡罷了。

持盈驀然冷笑一聲,嗤道:“十六不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父皇卻也真做得出來。”

“公主您也不過……”挽碧一語未畢,已被持盈森寒目光一掃,登時噤口不言。

持盈靜靜看著挽碧,許久才輕輕一笑:“挽碧,這些日子,你似是學不會好好說話了?”

挽碧低首,輕道:“奴婢知錯,請公主責罰。”

“罷了。”持盈擺手,淡道,“我不是想罰你,只是給你提個醒兒,宮裏不比顧府,言行上小心著些,總也不是壞事。”

“是。”挽碧一福身,“奴婢記著了。”

持盈含笑一握她的手,只道:“挽碧,這麽多年來只有你和西辭一直在我身邊,我只盼往後也能這樣和你相處下去,你可明白?”

挽碧頓了一頓,方道:“奴婢明白。”

持盈舒眉笑道:“你明白就好。走吧,隨我去一趟長生殿。”

挽碧訝然擡首,道:“公主是要去見朝華世子?”

“他都已經進了長生殿,我不去見上一見,豈不是對不起父皇的一片心意?”持盈嫣然一笑,如是答道。

朝華眾目睽睽之下喚了挽碧上前,是做給郁陵看的。郁陵想利用她和朝華和親來控制和番,朝華不可能沒有察覺,而他恐怕也意識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必要與她好好談一談了。這一幕落在郁陵眼裏是親近,可他們兩人卻心知肚明這是為何。

一念及此,持盈反是輕笑起來,手指深深刻進掌心,清越嗓音裏慢慢染出了微薄的冷意,“更何況,我也還想去佛前問一句想問很久的話。”

“母妃,你可曾瞑目?”

挽碧悚然回首,只看到持盈唇畔浮出的冷凝微笑,一如當年離開長生殿時那般不屑和驕傲。

兩年後的長生殿,與持盈記憶中的冷清院落大不相同。撲面而來的檀香味、朗朗的誦經聲,以及門前數不清的侍衛都在告訴她這已不是當年她和母妃的容身之所,而是一個佛堂,一個關押著和番世子的佛堂,何其可笑。

進長生殿的道路對持盈來說暢通無阻,而挽碧卻被攔在了門外,持盈囑咐了她幾句,便大大方方地踏進殿去。

殿內一眾僧人正自跪著念經,無人註意她的到來,一旁的小侍卻從上前來,低道:“奴才見過九公主。”

持盈在朝華身邊見過他,亦不客套,徑直道:“你家世子呢?”

小侍一福身:“公主請隨奴才到後院來。”

持盈走進後院的時候,朝華正在舞劍。

小侍想要上前稟報,持盈卻示意他先行退下,切勿幹擾朝華心神。

持盈曾見過一次朝華舞劍,那是他在荷花節上與西辭的意氣之爭,技法華美優雅,無甚殺氣,而此刻見他衣袂翻卷之間,隱有磅礴劍氣四散蕩開,極是迫人,同是一柄未開鋒的劍,氣韻卻是大相徑庭。

持盈看了許久,待得朝華一個動作停下,方擡手鼓掌,含笑道:“世子好劍法。”

朝華見到她亦不覺意外,只慢慢展顏朗朗一笑:“鄙陋劍法,讓公主見笑了。”

持盈莞爾:“莫不是世子只是讓持盈來聽這一場自謙的?”

朝華原本素淡的笑一瞬擴大,眉眼也鮮活起來:“九公主這是何意?”

“原來讓持盈來長生殿並非世子之意?”持盈微微挑眉,“那持盈便告辭了。”她轉身欲走,果不其然聽得身後一聲“九公主請留步”。

“嗯?”持盈笑吟吟地回首,“世子還有別的事麽?”

朝華坦澈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轉,方笑著拱手道:“方才玩笑而已,朝華有事相求,還望九公主見諒。”他眉間透著倦意,不似初見時明朗活躍,下顎上還隱隱冒著青色的胡渣,顯是身心俱疲。

持盈這才坐下,正色道:“世子請說。”

朝華坐於她對面,一攬衣角,急切道:“公主可知和番內亂一事?”

持盈道:“略有耳聞。”

朝華伸指揉了揉額頭,頗為頭疼地道:“此事說來,既算是家醜,也可說是政亂。”

“此話怎說?”持盈神色一凝,“世子不妨說與持盈聽一聽。”

“想必公主必然聽說過在下的兄長、和番太子——齊桓。”見持盈頷首,朝華才喟然輕嘆一聲:“在下曾與公主提及的幼妹夜吟,因受人唆使而要謀取太子之位,如今雙方兩敗俱傷,父君又纏綿病榻,和番內部已然是一盤散沙,皇上這才大為震怒,連夜將我禁足於此。”

持盈擡眸看向朝華:“經由世子一說,持盈已大約明白了,只是不知世子想要持盈做什麽?”

朝華神情一肅,靜道:“在下只想要九公主替在下送一封信出城。”

持盈聞言,不由失笑:“世子可知,持盈亦非自由之身,與其托與持盈,不若另擇他人吧。”

朝華揚眉一笑,似是料到她會這樣說一般,只目光灼灼瞧向她,道:“九公主出不去,可不代表有人進不來。”

持盈驀然擡首,目色沈冷下去,容上笑意卻是不變:“世子若想西辭出手,何必拐著彎兒來找持盈?世子既能找到持盈,想必也同樣有法子找到西辭罷?”

朝華長聲而笑:“九公主還是這樣護著西辭。”紅衣的少年擡手一叩書桌,大笑道,“我若有這樣一個妹妹時時為我著想而不是整天變著法子想要致我於死地,怕是這輩子只活個二十年都夠了。”

持盈霍然立起,沈聲道:“世子,請不要拿西辭的生死來當作笑談。”

朝華手上一挽劍花,森森劍鋒一瞬劃到持盈眼前,正正對著她的眉心,紅衣飛揚的少年清聲道:“九公主,捕風捉影從來不是個好習慣。你若想讓整個連昌都知道你是西辭的弱點的話,就盡管這樣繼續下去。”

清寒的劍氣沖得持盈額前發絲一瞬飛揚開來,嘴唇一瞬緊緊抿起,她不躲也不閃,直直迎視朝華的目光,不怒反笑道:“世子說這話,不就只是為了讓持盈答應幫忙麽?何必說得這樣義正詞嚴。”倔強昂首的少女一字一字道,“我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需要別人來指教我需要做什麽。”

朝華定定瞧了她一會兒方收回劍,握在手中,將劍柄輕敲在胸口,微微俯身,低首道:“朝華懇請九公主相助,日後如有需要之處,整個和番都將為您效命。”

持盈靜立在原地,只微微一笑:“我要和番效命做什麽?”

朝華微愕,擡頭看向清冷笑著的少女,俊朗英挺的眉目上浮現起了些許意外。

持盈彎下腰,伸出一個手指,輕笑道:“我只有一個要求。”

朝華既黑且亮的一雙瞳直直看向持盈,良久的沈默過後,驀然舒眉一笑,眉飛色舞道:“九公主請說。”

“我希望和番的君主,能夠由世子來做呢。”持盈淺淺一笑。

朝華想亦不想,不假思索道:“好。”

持盈眼簾一垂,笑道:“世子不覺得這比任何一種解決辦法都要難麽?”

朝華燦燦笑道:“左右不過是皇上的意思,我至多不違背就是了。”少年明亮的臉龐微微帶著笑意,聲音卻無比地堅定,“與其讓它現在就這樣分裂著毀滅,不如只有我一個人抗著,我不過失去一個兄長和一個妹妹,可和番的子民什麽也不會失去,這就夠了。”

持盈訝然擡首看他,似是才第一日認識他一般。這是一個與她完全不同的少年,即便從小就被迫留在連昌做質子,即便他最驕傲的劍法只能被當作貴族之間的消遣娛樂,即便如他所說,他的妹妹所思所想不過是致他於死地……他也還能夠敞開懷抱面對他的故國家鄉。

“怎麽?你也覺得我虛偽?”朝華一揚下顎,明朗的黑色瞳孔睨著她,神情卻是驕傲而坦蕩的。

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語裏那個“也”字,持盈只搖頭,微微笑道:“沒有,持盈只望世子永如今日坦蕩真誠,便是最好。”

朝華回首,日光星星點點,照在他身上。少年那如同雕塑般的英挺面容上,忽地綻出了笑意,仿佛雲破日出一樣豁然清明,卻是聽他笑聲朗朗震動胸腔,長聲道:“九公主此言,朝華必當長記心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灑了大大的一攤狗血,捂臉>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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