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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閑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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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閑變(上)

西辭還在昏睡,似是睡得不甚安穩,眉心微微皺著,薄唇抿成一線,透著一股子蒼白,就連皮膚都是慘白裏透著病態的淡青,細細看過去,幾乎都能看清根根血脈,方才咳血時濺上的血滴,猶如灼灼桃花,鮮艷得驚心動魄。

持盈用熱水絞了帕子,動作輕柔地給他擦著臉上濺上的血跡。持盈素白的手指輕輕出碰著西辭瘦削的臉頰,感覺到他適才冰冷的面頰上已有了淡淡溫熱,鼻間的氣息雖然微弱,卻平穩得讓她安心不已。

拭去臉上的血漬後,持盈捧著西辭的手,小心翼翼地繼續給他清洗著手指間遺落的鮮血,原本凝結住的鮮血漸漸散開在熱水裏,暈出一圈圈深深淺淺的紅,到最後連整塊帕子都成了粉色,怎麽洗也洗不幹凈。

這是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皮膚晶瑩玉潤,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保養得極好,指腹上薄薄細繭,掌心紋路細密地纏繞在一起,隱隱散著冷汗,卻是透露出了主人身體上的衰弱。

持盈伸出十指扣緊西辭的手指,靜靜坐在床邊,一眼不眨地看著他時時皺眉的睡顏,無數次想要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細紋,卻又怕驚擾了他的安睡而作罷。

屋裏熏著極淡的沈香,持盈支手靠在床邊,挨著挨著就慢慢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年少的西辭。

那還是他十一歲的時候,被送進宮與郁行之一同讀書。

西辭生得早慧,記性又極好,故而不願乖乖上課,常與郁行之一道逃了太傅的講學,跑去禦花園裏捉蚱蜢。每每捉到一半,郁行之都會發現西辭已然沒了身影,只有自己一個人蹲在草叢裏一臉茫然。

那個時候,西辭是去長生殿尋持盈去了。長生殿外有一道高高的圍墻,圍墻外有一棵有高又粗的桃樹,已經有了很多個年頭。因著長生殿有人把守,外人面前翩翩風度的小少年,每次都是爬上桃樹借力翻過圍墻跳進長生殿,持盈帶著挽碧在另一頭候著,看著他又爬又跳的,面上不動聲色,心裏緊張且開心著的。

到後來,西辭長大了,會耍心眼了,就買通了長生殿的守衛,光明正大地從殿門進去,持盈少了那份擔心,卻又無比懷念那時的心情。孩子一樣單純的西辭,會為她爬樹翻墻而來的西辭。

也是到後來持盈才知道,那就是西辭身體衰弱的開始,他並不是因為賣弄手段而買通侍衛,而是他爬不動了,他手上的力氣只能恰恰好好夠他握起畫筆而已。他開始頻繁地咳嗽、發燒……一日日的蒼白消瘦下去,從過去的豐潤俊朗,變做了現在的清瘦秀美,每一年,都越發地行銷骨立起來。

這一日,持盈又夢見了翻墻而來的少年西辭。他坐在墻頭,觀察著墻下的地勢,持盈立在墻下,白衣寬袖,擡頭定定地瞧著,眼裏滿是擔憂與不安。

“阿盈你放心,我定然跳得下來。”

他這樣說著,然後手一撐,縱身跳下來,卻是一陣巨大的聲響,摔得滿身鮮血。

“西辭。”

持盈驟然驚醒過來,一摸額頭,才覺臉上滿滿的都是汗,一扭頭,才見半張床都已經空了,西辭半跌在地上,吃力地用手撐著地面,臉色漲出極深的殷紅。

“小心。”持盈忙跪下來,幫他挪回床上,急道,“別亂動,你身子正虛著,要好生休養才行。”

西辭靜靜靠坐在床邊,拂開持盈的手,擡起眼看向她,淡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持盈略一遲疑,收回手立在他身側,只柔聲道:“才剛下過針,力氣還未恢覆,你小心著些。”

西辭輕“恩”了一聲,就著床榻吃力地翻身上去,而後坐在榻輕喘著氣,黑色的發零散在他肩上,與慘白如紙的面容相映,格外觸目驚心。

“阿盈,過來。”他向持盈微微招手,淺淺而笑,眉梢眼角舒展開來,依舊是如畫模樣。

持盈在床邊坐下,西辭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頭發,笑道:“嚇著你了。”

持盈嘆了口氣:“嚇一次我還經得起,往後可不許再有第二第三次了。”

西辭不答她話,只是淡笑,轉首向外道:“今日是迎天來了罷?”

“是。”持盈手上一頓,奇道,“你們早就相識?”

西辭輕應一聲,算是肯定了她的問話,只是提及“迎天”二字的時候,他微彎了唇角,化出淡淡笑意。

持盈瞧西辭的神色,顯是對蘇杭甚是讚許,她不知前因後果,無法多說什麽,卻也樂見西辭如今神采漸漸恢覆。從很早的時候開始,他談起那些知交朋友之時,眼裏就總會有一層淡淡明光,熠熠之餘透著難得的神采飛揚。

持盈斟酌了半晌,每次話提到嘴邊又咽下去,欲言又止。

西辭反是神色坦然,似是從容道:“迎天把毒逼到我腿上了?”

“是。”持盈答完又急道,“只要不受寒就好,平時與常人無異。”

西辭輕笑了下,覆又沈默下去。

才說了幾句話,他的神色就已慢慢倦怠下來,斜身倚在床榻上,青衫半解,衫上已幹涸的血跡斑斑,凝成片片暗紅。

持盈起身幫他把散開的黑發理好,系了銀色的發帶束起,又從一旁的桌案上捧起出府前囑挽碧準備的幹凈衣衫,遞到西辭面前,含笑道:“換了幹凈的衣裳吧,總也睡得舒坦些。”

西辭擡眼輕看,接過衣裳,隨手一翻,皺眉道:“怎麽是這身?”

“這一身怎麽了?”持盈語含微愕,湊近一瞧,這時才發現挽碧匆忙之間準備的衣服,竟是那一身平日裏西辭最最不肯穿、持盈親手縫制的流嵐色長衫。

“我過去說了不穿便是不穿,現在也是如此。”西辭將那件流嵐色長衫推回去,一拂衣袖躺下,背身而過。

持盈抿唇,軟言道:“我不知挽碧會拿了這一件,約莫是你上次穿了就放在了外面。”她語氣頓了頓,“現下也只有這樣一件幹凈的,你且先換了,只此一次,下回我定然會留意不再拿錯了。”

西辭微微合眸,側身臥在床上,右手輕擡,豎起一指示意持盈噤聲,良久之後那淡淡的聲音才緩緩傳來:“不用了,現在正好。”

持盈被他疏離的語氣說得有些委屈,原本在郁行之處受的氣也無法向他傾訴,只得抱了衣裳立在床邊,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隨後沈默地轉身坐回到桌案邊,以手支著額頭望向窗外。

從昨晚與郁淺的見面,一直到現在西辭蘇醒,持盈整個人才完全松懈下來,然後繃緊的神經一旦松下來,隨之而來的就是沈沈睡意。因著方才那個惡夢,她卻再也不敢熟睡過去,只是過一會兒就拍拍自己的臉頰促使自己清醒一些,然後回首看看,聽到西辭綿長的呼吸聲,她才能夠安心下來。

原本郁行之說的明日回相府,在寧千凝的一再挽留下,一直推到了三日之後。

西辭的身體真的開始日漸好轉起來,持盈驚喜之餘,卻也常常看到他一人披了外衣執筆在案前躊躇,待得持盈走近,總能看到空白的一張紙,筆尖墨汁滴滴灑在桌邊,以及彼此之間長久的靜默。

不知為何,自此之後,西辭總在不動聲色地用他的沈默來應對持盈的關切照顧。也正是如此,西辭的態度讓持盈的內心有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她一直想要與西辭好好談一談,奈何每次都被西辭三言兩語地搪塞過去,又或是郁行之、蘇杭在場,可當她真正有機會與西辭相談的時候,卻是郁淺攜了聖旨前來的那一刻。

持盈跪下接旨,口中諾諾應承,可從心底裏覺得這樣的皇族是那般地可笑。

他年郁陵只因一個出生八字逐她出宮,而今卻為拉攏和番而召她回宮。

兄弟彼此暗算,子女只是工具。

龍鳳耶?狼狽耶?不過是場自導自演的鬧劇而已。

握著燙手的聖旨回房,持盈仍在失神之間,也不防聽得一聲“阿盈”。

她擡頭,見西辭靠在廊柱上,一雙黑眸望過來,唇角噙了淺淡笑意,道:“幾時啟程?”

持盈撐起臉上的笑顏,靜靜看他:“今日。”

“恩。”西辭微一頷首,笑道,“阿盈,我來給你作幅畫可好?”

持盈的目色柔軟下來,淺淺笑道:“不用了,你身體才好,別又累著。”

青衫似水的少年驀然輕笑,聲如珠玉,端的是清越動人,眉眼舒展開來,好似漸漸盛開的白蓮,清靜安順,給了持盈久違的熟悉之感。

西辭側首看她,眉清目潤,輕風拂過耳旁,撩起幾縷發絲,他卻是忽地綻開笑容來,只道:“回宮後,自個兒要當心。”

“我知道。”持盈一低首,眼眶漸紅。

西辭再無多話,細碎的腳步聲一響,他擡步便要離開。

持盈驀然回首:“西辭。”

西辭側身一笑:“恩?”目光到處,只能見到紫衣翩躚的清冷少女立在廊下,深碧眼眸清輝如水,脈脈輕動。

兩年消瘦孤獨的孩子,已經長成了這樣風華灩灩的少女,會笑臉迎人,也會逢場作戲,偶爾也會露出小獸一樣的利爪傷人,卻是他多年來再寶貝不過的小丫頭。

等了半晌也不見持盈說話,西辭輕一挑眉:“怎麽了?”

一眨眼的距離,他已接了持盈滿懷,她跑過來攬住他的腰,將耳側貼在他的心口,巧笑道:“西辭,我不管你用了什麽方法、欠了誰人情把我送回宮去,但是你給我記住,這份債是我欠他們的、是你欠我的,可不要賴。”

西辭沈默良久,終是喟嘆一聲,拍著她的頭,無奈道:“阿盈,你怎的這般胡鬧。”

持盈卻豁然而笑:“你別想撇開了我去。”

西辭微微一笑,眉眼彎成月牙,一指敲上她的額角:“你呀,小時候穩重冷靜,現在卻反是孩子氣起來,叫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回去宮裏。”

持盈握著他的手,一臉的笑意盈盈,碧眸定定看著西辭道:“我從不擔心自己,卻只缺你的一句承諾,而今你是給還是不給?”

西辭莞爾而笑,直道:“阿盈想要什麽樣的承諾?”

持盈端正了神情,道:“你知道的。”

西辭卻是好整以暇地抱肘笑看著她,輕描淡寫地道:“我知道?恩,阿盈不說我怎麽會知道?”

持盈只瞧著他不說話,一直看到西辭禁不住她的目光別過頭去,才笑道:“你也有受不住我的時候?”

西辭擡手揉了揉她的發,溫言道:“我能給你的都已給了,別的,我怕是有心無力。”

雖然是這樣模棱兩可的一句,卻已讓持盈心滿意足,笑道:“你非要我逼著才肯說麽?”

西辭深嘆一口氣,容上笑容淡淡,目光甚是寵溺溫柔。

“九妹。”

持盈擡首,另一邊上,郁淺正靜靜站在那裏,皺眉看著他們二人。

持盈漸漸松開抱著西辭的手,斂了笑意一福身道:“六哥。”

西辭只微微一笑:“西辭見過六殿下。”

“九妹,該動身了。”

持盈回望了一眼西辭,慢慢向郁淺的方向走。

“阿盈。”西辭靜立著,見持盈回首,他容上笑意才驀然散開來,被日光照的光華流轉,灼灼清潔芳華,恰如芝蘭玉樹,一瞬神采熠熠。

薄唇一擡,他一字一頓道:“縱使有一日,世人謗你、欺你、辱你、笑你、輕你、賤你,我也永不相棄。”

怔了一瞬,持盈霍然笑了起來,廊下風聲蕩蕩,吹得她泠泠笑聲回繞在耳,笑過之後才一擡下顎,道:“彼此彼此。”

西辭“哧”地一笑,方揮了揮手道:“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因為斷網的原因所以先更了前半章

早上起床後補了昨天半夜碼完的下半章,還忘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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