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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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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上)

藍色寬袖一拂,持盈擡首就見西辭回轉過來的目光,深靜而安定,她微微一笑,從容轉身向顧珂一福身道:“顧相大人請吩咐。”

未曾得到回應,持盈自顧起身,卻見顧珂眼神往後投在駐足門邊的西辭身上打了個轉兒,持盈正要開口說些什麽,言筠已搶先伸手一拉西辭的袖管輕道:“大哥,我們先回去吧。”

西辭那輕緩的腳步聲在一陣沈默之後還是響了起來,然後隨著步伐的邁開漸漸遠去。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顧珂才長嘆一聲坐回座上,向持盈招手道:“你且坐吧。”

持盈坐在下席,略一垂首,靜靜等著顧珂先開口。

“九公主,自你來顧府的那一日起,我原就是當皇上送一個好兒媳來。”顧珂如是道。

持盈垂下眼簾,眸中卻是冷光一刺。無怪顧府上下都愛嚼她與西辭的舌根,更無怪那些侍女小姐們都巴巴地來討她的人情,原來竟是顧珂默許。

見持盈不答話,顧珂頓了半晌,又接著道:“可如今,不但西辭被牽連進去,連言筠都插手在這些是是非非裏,實不是我所願見。”

持盈此刻才擡首粲然一笑:“顧相大人這是說的什麽話,西辭身為男子,入朝為政原是應當,至於言筠一事,持盈卻是不知顧相大人的意思。”

顧珂擡手止住她的話頭,眼神一掃,淡道:“你們真當我老了癡了麽?”

持盈唇角含了一絲笑,道:“不敢。”

顧珂輕呷了口茶,竟笑道:“我瞧你並著西辭,你們兩人也沒什麽不敢的。”

“還請顧相明告。”持盈依舊是含笑接過了他的話。

“七殿下是什麽樣的人,皇上心底自然有數,但自古皇家立儲之爭,最忌外姓幹預。”慢條斯理地說完這一句,顧珂看了持盈一眼,方繼續道,“西辭那清高的個性,從來都不是參政的料子,他與七殿下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脾性再了解不過,若非事出有因,他是寧死也不願沾惹這些俗事的。”

顧珂之言,持盈深以為然。

西辭對丹青之喜愛,遠甚於常人。哪怕是為了最後的一筆,他也時常廢寢忘食、嘔心瀝血。他十六歲生辰之時,曾帶著醉意與持盈唱起了一闕詞,教持盈聽得眉眼發酸。

借著酒意,他披了一身白衣倚在廊下,臉龐上帶著如同甘霖般清醉的笑意,擊缶而歌:“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持盈慢慢抿緊了唇,沈默不語。確是她將西辭引入了皇家糾紛之間,也確是她使得西辭無法去過那種曾經夢想過的、肆意自由的生活。顧珂這一責,她坦然受之。

然而顧珂百般強調外姓,不過是為了提醒她如今這尷尬的身份。郁家不把她當皇族,顧家自也不敢讓她頂著郁姓變作顧家的一分子。持盈平生最忌恨之事不過兩件,一是景妃半生郁郁而卒,二是為自己親父所棄,顧珂一言即中,怎能不讓她醍醐灌頂?

“顧相所言極是,然持盈卻想知道,顧相是以持盈養父的身份訓誡持盈,還是以顧家家主的身份來敬告持盈?”持盈擡起眼眸,定定望過去,內裏已是一片清明冷靜。

顧珂的手微頓,一雙眼微瞇,聲音稍沈:“養父如何,顧家家主又如何?”

“若是養父,顧相大人對持盈有兩年的撫育之恩,可持盈名字前頭到底還有個郁字,插手自己的家事,也並不過分吧?”持盈微微帶著笑,傾身向前一字一頓地說著,“若是顧家家主,那麽顧相大人且待持盈入了顧家門再訓誡也不遲。”

顧珂目色輕沈,冷銳的目光繞著持盈周身一轉,方擱下手裏茶杯,笑道:“公主如今真是被西辭寵出了好口才。”

“持盈不敢。”她低眉順眼,聲音也隨之謙和下來,如杯中輕飄而起的茶沫,在卷進水渦之後又慢慢沈澱下去,凝成杯底的一抹堅韌。

“公主千金之尊,有何不敢?”顧珂驀然起身,冷冷哼了一聲,大步邁下,面向持盈一拱手,姿態穩當,這一禮做得既到位又鄭重。

持盈心底一沈,忙伸手扶上去,道:“顧相大人這是為何?”

顧珂擡首深看她一眼,沈聲道,“臣自以為當不得九公主養父,也未曾想見有朝一日九公主得入我顧家之門。”他頓了一頓,擲地有聲道,“臣就此告退,九公主請自便。”說罷竟拂袖而去。

顧珂一向不與持盈行君臣之禮,一來她尚需顧府之庇佑,二來顧珂是西辭的長輩,也是她的長輩。而今,顧珂這君臣之禮,分明昭示著顧珂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將她當作小輩來庇佑了。

持盈怔怔望著顧珂漸漸遠去的背影,低首靜默良久,方冷笑起來。

這樣也好,再不需顧及那些表面功夫,顧珂對西辭的藥裏動的那些小手腳,她也再無所顧忌。

郁持盈之所以站在這裏,不為顧家,不為郁家,只為了顧西辭一人而已。

“公主。”挽碧盈盈立在門前輕喚。

持盈收斂了涼薄的笑意,回首淡道:“何事?”

挽碧四顧無人,方湊到持盈耳邊輕聲道:“公主,有人方才用箭射了一封信進西辭少爺的房間,因著西辭少爺尚未回房,奴婢就自作主張拿來先給公主過目。”

持盈看了挽碧一眼,接過她遞來的信,仔細端詳起來。

那一卷上好的蜀箋,紙箋深紅,隱有墨香,包紮得整整齊齊,除了邊角上的箭洞外,其餘幾乎找不出任何一絲損壞的痕跡。

蜀箋共有十色,深紅、粉紅、杏紅、明黃、鵝黃、深青、淺青、深綠、銅綠以及淺雲。女子多用深紅淺粉,男子則多用深青淺青。

持盈低首輕嗅,聞見隱約的芙蓉花香,多半是女子的手筆。

不再多想,持盈已拆了紙箋出來細看,目過三行,容上已有薄薄怒意。

那不外乎是一封語氣暧昧的情信,大體回憶了往昔種種情分外加如今的濃烈思念,全文描寫在情在理,時間地點又與持盈印象裏西辭的行蹤相吻合。但是讀來又覺異常詭異,一介弱女子怎會用箭來射情信?就算是大晉城裏又出了個昆侖奴,也委實蹊蹺了些。

一握紙箋在手心,將信下的地址悄然記下,持盈不動聲色地與挽碧道:“去幫我備上馬車。”

挽碧從不多問,只應了一聲,就下去張羅起來。

持盈轉身將信紙覆又張開,湊上一旁的燭火,靜靜看著火苗慢慢躥了上來,一陣細微的劈裏啪啦聲之後,她一松手,深紅的蜀箋眨眼就化成了灰燼,只是燃燒後的餘香卻愈加濃烈,熏得持盈喉間有一股隱隱作嘔的窒悶感。

恍惚之間,仿佛能見到瘋癲的景妃縮在角落裏癡癡地傻笑,一手抓著窩窩頭,一手抱著舊衣服,說:“飛高高,飛高高……”

一旁年幼的自己使勁搖著景妃的手臂,拼命地哭著說:“母妃我在這裏呀,阿盈就在這裏……”

可是沒有人理她,父親不要她,母親不認她,只有靠在墻邊的挽碧靜靜地走過來,用臂彎環住她瘦弱的肩膀,柔聲細語地道:“九公主乖,九公主不哭。”

“九公主。”身後驀地傳來清亮的呼喚。

持盈猛地一個激靈,手指揉上額間,擡首對上挽碧隱有擔憂的目光,面上綻露出極淺的笑,向著挽碧輕搖了搖頭:“我沒事,馬車可備好了?”

“已經備好了,就停在顧府的偏門口。”挽碧一邊答著,一邊遲疑地道,“西辭少爺那裏……”

持盈擺手止住她的話頭,道:“若是西辭問起,只說我已睡了,他就定然不會再追究。你到時盯著他喝藥,別誤了休息的時辰。”

挽碧臉色一白:“公主要一個人出府?好歹讓奴婢跟著。”

“不必,你不在西辭必定起疑。”持盈搖首,笑道,“我將他托付給你一晚,你也做不到嗎?”

挽碧緊緊抿住嘴唇,良久才福身道:“奴婢聽公主的。”

“去吧。”持盈拂手,“西辭也該送完言筠了。”

挽碧卻是不依不饒:“奴婢送公主上車後再回。”

持盈見她神情堅定,知是拗不過她,妥協道:“也好。”

走到半道兒,持盈卻忽地頓住腳步,道:“近日那叫做白芷的丫頭可有什麽動作?”

挽碧輕道:“自那日公主給了她好臉色後,她可長臉不少,如今在一眾丫頭裏也算是有分量的人物。”

持盈冷笑一聲,眸光冷凝:“給她幾分面子,倒也真以為自己入了西辭的眼?”她的手指輕輕繞著深藍的衣袖,沈吟許久方道,“尋個理由打發去顧相身邊,顧相自會知道怎麽做。”

挽碧不由驚道:“顧相若是知曉白芷的心思,定會撥她回西辭少爺身邊。”

“我要的就是他這般行徑。”持盈手指一收,面上笑意清冽,“西辭最是厭煩顧珂幹預他的決定,顧珂送過去的人,他是從今往後決計不會再碰一下的。”

挽碧猶豫半晌,始終沒有答話。

持盈回首看她:“為何不回話?”

挽碧一咬牙,終是道:“公主,您就這樣不放心西辭少爺麽?西辭少爺對您的心意這麽多年來整個顧府都看在眼裏,您……”

“許是那一紙筆箋還是起了作用,我竟也患得患失起來。”持盈淺淺一笑,“我不想再有任何節外生枝的機會,你可明白?”

挽碧目光微動,低首輕道:“奴婢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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