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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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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惡(下)

持盈容色微冷,只笑道:“六哥既然不賞臉,那便罷了。”

郁淺輕掃她一眼,眸光冷如雪,隱有警告之意,他一手正按在郁青杞的肩膀上,儼然是保護的姿態。

持盈望見這一姿態,神情不由微微軟下來,心頭五味雜陳,正是憶起當年在長生殿中的少年西辭。

“九公主。”

持盈一擡頭,就見高總管諂笑的臉突兀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稍一欠身,輕聲細語:“高總管還有何事?”

“不敢。”高總管拱手笑道,“是皇上請九公主過去說個話兒,還望幾位殿下見諒。”

“父皇請的是九姐姐,怎的要哥哥見諒?”郁青杞笑道,“高總管你說錯啦。”

高總管怔了一怔,轉頭瞧見持盈依舊含笑的面容,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向郁青杞道:“奴才年老多忘事,十二公主說的是。”他向持盈道,“請九公主體恤奴才,隨奴才走一趟吧。”

持盈笑得眉眼溫柔,垂首道:“公公言重了。”她起身一整衣裙,對著郁淺與郁行之微一福身,才踩著細碎的步子跟在高總管身後往郁陵所在的涼亭走去。

郁淺眼睛微微一瞇,似是對她走路的姿態有了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回首看向郁行之,亦只見他似笑非笑,靜如春山。

持盈一路走過去,始終低垂著頭,紫衣素凈,並無過多點綴,反是襯得她有一種少女般的嬌羞。

從踏進宮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模仿景妃,按照景妃瘋癲時對她描繪過的每一個細節,一點一滴地做著。低眉順眼的溫柔、婀娜嬌柔的步伐,包括臉頰偏側的角度,以及微笑起來的酒窩。

郁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方道:“坐吧。”

持盈容上洇開安順的笑容,眉睫一動,擡首淺笑道:“多謝父皇。”

郁陵與她相對而坐,一面是黃袍加身,一面是紫衣清秀,彼此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容上不動聲色,內心卻不知轉過了幾個彎。

“這兩年怎的沒有進宮請安?”郁陵淡淡道。

持盈壓下心頭的一口氣,輕聲道:“兒臣生辰不詳,時時憂心會驚擾父皇天子之軀,故而沒有皇命是斷然不敢任性妄為的。”

“別的不說,長生殿也總該去瞧瞧。”郁陵將茶杯一擱,緩緩道。

紫色長袖下的手指緊繃著,持盈卻仍是眼簾一垂,眼角澀然一紅,面龐欲擡不擡,只盈盈垂淚道:“兒臣代母妃叩謝父皇恩典。”

“何來此一說?”郁陵皺眉。

“父皇能記得長生殿,便是對兒臣與母妃最大的恩典。”持盈驀地斂衣跪倒,重一叩首下去,已是淚水漣漣。

在一閃而過的視線餘光中,她清晰地看到郁陵眼中霍然閃過的驚痛,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從心底翻騰而出來的痛快之感。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的語氣,都活脫脫是當年溫柔秀美的景妃,如同梗在郁陵心裏的一根刺,取不出來,咽不下去,只能越紮越深。

“顧相把你教得不錯。”郁陵在良久的靜默之後才緩緩說道。

持盈輕道:“兒臣定然不會像兩年那般任性惹父皇生氣。”

此言一出,又是漫長的沈默,沈默之後,郁陵終究還是道:“起來吧,皇家的女兒不要總是跪著。”

“是,兒臣受教了。”持盈慢慢斂衣起身,坐回郁陵對面,低首絞著衣角。

郁陵又抿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聽說顧西辭為你去了荷花節?”

持盈心底悚然一驚,忙道:“是,是兒臣央求之後才……”

“有些事,不要做過了。”郁陵打斷她的話,冷冷道,“莫要同你母妃一般不懂事。”

持盈剎那低頭,眼裏再也忍不住絲絲冷意,口中卻仍是低柔地道:“兒臣知錯。”

不懂事?景妃這一輩子的百依百順到頭來不過是他口中的“不懂事”。持盈幾乎要克制不住的放聲大笑起來,何其可笑,郁陵憐愛景妃當年的溫柔乖巧,連帶著對她如今的溫順姿態也照顧有加,如今佳人已逝,這麽多年來,讓他記得的不過是“不懂事”三字而已。

“皇上。”

高總管小心翼翼地湊到郁陵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只見郁陵眉頭微皺,道:“宣他進來。”

持盈默默立起,起身道:“父皇既有事在身,兒臣先行告退。”

郁陵點點頭,眼見持盈才踏出一步,似是想起了什麽般輕喝道:“慢。”

持盈回首,看到他眼裏詭測莫辨的深沈,只得覆又撐起溫婉的笑意:“父皇可還有別的吩咐?”

“有個人,你也見一見。”郁陵輕描淡寫地一揮手,“就在這兒站著吧。”

持盈低頭一應,笑容淺淺,靜立一旁。

不多一會兒,整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低著頭的持盈亦只看到一雙繡著金線的黑靴停在自己面前。

“臣下朝華拜見皇上。”他聲色明朗,如是說道。

持盈聞言不由一驚,將頭垂得越發低,只用一溜兒劉海擋在面前。

“這是九公主。”郁陵指了持盈向朝華說道。

朝華微微一笑:“見過九公主。”

持盈低首不語,郁陵臉色有些沈了下去。

“九公主。”高總管趕忙輕道,“朝華世子同你見禮呢。”

持盈一抿唇,終究還是一擡頭,含笑一福身:“世子多禮,持盈受之有愧。”

朝華笑顏燦燦,見她擡首,面上毫無驚奇之意,語氣輕快道:“九公主千金之軀不需過謙。”

郁陵忽地笑道:“世子贈你那枝紫蓮可有好好收著?”

持盈心底又冷又沈,忙笑道:“自然是好好養著了。”郁陵不但知道她冒顧言筠之名出入連昌,還知道當日荷花節上朝華為她摘紫蓮的這一幕,足見自己平時的一言一行究竟被多少人看在眼裏,可她偏偏就沖著這些暗地裏的手段放肆妄為。只要郁陵一日不把事情放到明處來說,她也能大大方方地假作不知。

“也罷,你們年輕人的事,就留給你們年輕人說去。”郁陵起身喚來高總管,“去清和宮。”

持盈福身一拜:“兒臣恭送父皇。”

“臣下恭送皇上。”朝華微微低首,待郁陵去得遠了,方向持盈露齒一笑,“言筠小姐?”

持盈只裝不知,盈盈笑道:“世子莫不是喚錯了名兒?”

朝華朗聲一笑:“九公主,我年年在飛音寺見你一面,怎麽會不知道你是誰?”

“擾了世子清靜,真是對不住。”持盈溫婉一笑。

朝華往涼亭裏的欄桿上一靠,笑看持盈一眼,道:“恩,清靜?現在倒是過於清靜了。”

朝華一雙黑瞳黑亮而秀凈,瀲灩流轉之餘,如同日光盡落,此刻微微瞇起,眉角一上揚,顯是極其自在的模樣。寬大的紅色大氅披在肩上,內裏一件黑色滾金長袍,配了一雙同是金線繡著的黑靴。他膚色不如西辭那般白皙如雪,卻透著一種生氣,整個五官都格外鮮活明朗,正應了他的名字——朝華,朝陽之光華,如日出般奪目鮮亮。

持盈挺直了背端坐在涼亭裏,雙手擱在膝上,容上沈靜而乖順,與宮中其他成年的公主別無二致。她聞聽朝華此言,一笑:“若是世子想尋不清靜的地兒,偌大的連昌還怕找不到麽?”

朝華手托在下顎上,笑吟吟地道:“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去找那個地方,只是在想,九公主定的究竟是哪一門親?”

持盈笑容一僵,想起了飛音寺她隨口胡謅的“我已許了人家”,又擡頭看到朝華一雙星眸清亮無比,直直盯著她。

“恩,是不是要請教一下皇上?”朝華一挑眉,笑容愈盛。

持盈嘆了口氣,又不得不維持著自己賢良淑德的模樣,只得低聲道:“那日持盈並不知是世子,言辭多有得罪,還望世子見諒。”

“只有言辭?”朝華語氣尾音上挑,拖得極長。

持盈擡首,目光冷寒,聲音裏隱約帶了些咬牙切齒地味道:“那麽,世子不妨告訴持盈,持盈究竟還有何地方做錯了?是世子拿佛經砸人時不該站那兒,還是沒有在別人的輕薄下安然處之?”

“說得不錯。”朝華“嗤”地笑道,“九公主真是坦白。”

持盈惱火非常,當即溫柔一笑:“是呢,我也突然不怎麽喜歡蓮花了,不如回去後就拔了那些個花花草草給西辭煮荷葉粥吃,世子覺得如何?”

朝華容上笑意愈深:“也好,到時還望九公主念在在下辛辛苦苦種了那枝紫蓮的面子上,分在下一杯羹。”

“那枝紫蓮是世子所種?”持盈微愕。

朝華笑道:“是啊,我辛辛苦苦種了好幾年才養出這樣一枝來,忍痛摘下來送人,那人卻還不要,甚至說要把它拔了做荷葉粥,這叫人情何以堪?”

持盈被他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只得嘆道:“得饒人處且饒人……還望世子高擡貴手,休要再咄咄逼人。”

朝華擡頭一揚下顎,努了努嘴道:“怎麽說得像是我欺負你?”他雙手一撐,翻身一躍轉而立起,嘟囔道,“真是好生無趣,走了走了,我回去了。”

持盈莞爾,有心與他和解,當即笑道:“世子要回府?可否送持盈一程?”

朝華不假思索:“好。”

“九妹這就要走了?”郁行之不知何時已站在涼亭外,長衫儒雅,正自笑看著他們兩人。

“是,今日多謝七哥相幫,持盈感懷在心,定不會忘。”持盈福身說道。

郁行之笑道:“九妹客氣了。”他轉身向朝華拱手道,“有勞世子。”

朝華點點頭:“七殿下,在下告辭。”

他擡步就走,持盈隨後,卻聽身後一驕縱聲音道:“一個是被送進來的質子,一個是被逐出宮的公主,倒也相配。不過比起顧西辭那個天生病秧子,九皇姐的眼光真是長進不少。”

話音一落,郁行之已沈聲道:“十六弟,休得胡言!”

持盈慢慢回轉過身,面帶三分笑,定定看向出聲的稚齡少年,唇畔一彎,聲色溫軟,清聲道:“十六皇弟方才說了什麽,皇姐未曾聽清,可否請皇弟再說一遍,也好讓皇姐原原本本地將皇弟的心意轉達給顧相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噢NO,北京又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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