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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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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昌的荷花節共有三日,而作為皇家花園的蕓池破例對連昌的上層貴族公開三日,是以長久以來,這荷花節就變相成了攀親問故的好時節,各家的公子小姐都會出來走上一走。而其中最負盛名的就是荷花宴。

荷花宴,顧名思義,就是以荷花為主題的書畫切磋,六年前,西辭就在這荷花宴上以一幅半開青蓮拔得頭籌,名動天下,而那一次之後,他再未參與過任何一次荷花節。

今年,顧西辭參與荷花宴的消息傳得比什麽都快,引了大批躍躍欲試才子才女蜂擁而來。

持盈一下車,沒有見到蕓池的荷花,只見到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

宴卿咋呼地直叫:“連昌什麽時候這麽多貴族了?”

西辭含笑道:“朝堂上你自是見不到,只有在這些個消遣的玩意上才會人滿為患。”

持盈神色一冷,綰上面紗,只向裏扶了言筠出來,挽碧眼明手快地服侍在側,直沖著言筠喚:“九公主。”

車邊打馬過來的雲舊雨微微一怔,見持盈淡淡一瞥,宴卿口中無聲道:“進宮。”

雲舊雨神情僵硬,勉為其難向著言筠拱手道:“九公主。”然後委屈地看著西辭,“師傅……”

顧言筠眉清目秀,與西辭並不十分相像,笑起來極為溫婉乖巧,聲音細細地喚道:“大哥。”世人皆知九公主被皇帝送進顧府由丞相顧珂撫養,此刻聽言筠一聲大哥亦不覺奇怪。

“舊雨。”西辭回首,“阿盈就交給你照看了。”

雲舊雨頓時喜上眉梢,只站在言筠身邊道:“我定會將言……九公主保護得周全。”

西辭略一頷首,攜了持盈的手往蕓池邊踱了過去。

池上風光極好,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白蓮、青蓮、紅蓮競相盛開,色彩紛澤,絢麗奪目。

風吹碧波,粼粼池水深綠,徐徐清風而來,頓時吹得心胸明朗起來。

持盈愛蓮,以其出淤泥而不染自喻,而清高偏執,恰是她自小養成的脾性。

“阿盈,先與我去見過行之。”西辭湊近她的耳側輕聲道。

持盈一皺眉,還是點了點頭。

郁行之是皇族中人,自有其賞荷之地。那是一個頗為清靜的小亭子,只留有郁行之與他的三個貼身護衛。

“七殿下。”西辭微微福身如是道。

郁行之拂袖一立,擡手將他手臂托起,笑道:“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他目光向後一落,瞧見西辭身後眉目清淡的持盈,瞳中含笑,喚道:“九妹。”

持盈念及西辭與郁行之一同長大的情分,揭下面紗,斂衣一拜,盈盈笑道:“七哥。”她姿態從容灑然,毫無被郁家驅逐後的尷尬,坦蕩自如,落落大方。

郁行之含笑道:“九妹這些年來過得可還好?”

持盈擡眸,流光輕轉,黑眸裏碧色愈濃:“托父皇的福,持盈再好不過。”

郁行之膚色極白,笑起來左頰同持盈一般有個淺淺的酒窩,他和西辭相同年歲,看起來卻是郁行之英姿勃發、神采奕奕,而西辭瘦削清秀、風姿郁美。

郁行之回首轉向西辭,笑道:“你不是說了不再來麽,怎麽今年轉了性子?”

西辭的目光始終繞在持盈身上,此刻聞言,不過淡淡一笑:“阿盈想來看荷花。”

持盈遽然一擡頭,見郁行之看向自己,方抿唇輕笑道:“是持盈任性了。”

“西辭,你真是寵她。”郁行之失笑,遙遙一指蕓池之上的煙雨繚繞,長笑道,“既然來了,不妨就拿今年的彩頭送九妹吧。”

“今年的彩頭是什麽?”西辭笑得漫不經心。

郁行之面上浮出些許愕然:“你竟不知今年的彩頭就這麽來了。”他往石椅上一倚,“喏,就是池子中間的那朵紫色睡蓮。”

“這世間竟有紫色的蓮花?”持盈眼眸一亮。

她順著郁行之所指望過去,只見滿眼深碧淺綠之間,一枝淺紫色的睡蓮亭亭而立,花共九瓣,凈植舒展,日光照下來,好似那紫色會流淌一般,鮮活瑰麗。

“九妹若是喜歡,就讓西辭替你奪下來。”郁行之見持盈神色欣喜,如是說道。

持盈如今的神情才像足了十五歲的少女,瞳中隱約雀躍,面頰帶笑,澄靜而明朗。她今日恰穿了紫色衣裙,與那紫蓮再般配不過。

西辭唇畔含笑:“頭籌哪是那麽容易拔的?”他側頭看著持盈,低聲問她,“真的喜歡?”

持盈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喜歡。”

聽了持盈的回答,西辭淺淺一笑,一挽淡青的衣袖,向後道:“宴卿,呈筆墨。”

持盈起先一笑,隨之想起西辭如今的身體,忙扯住他袖管,定定道:“我不要了。”

“七殿下都開了口,怎好推托?”西辭笑言了一句,接過宴卿遞來的狼毫,夾在兩指之間微微一轉,“那麽,獻醜了。”

“慢著。”郁行之朗聲道,“顧西辭動筆,豈能在這樣不起眼的小角落,十八,送西辭少爺去荷花宴。”

郁行之身後一侍衛領命而出,率先走在前頭:“西辭少爺,請。”

西辭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若是七殿下都不起眼,我們這等普通百姓怎麽敢造次?”

郁行之笑罵道:“普通百姓?也就你敢這麽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西辭微微一抿薄唇,向持盈道:“阿盈和我一道可好?”

持盈側首含笑:“那是自然的。”

西辭甫一走入荷花宴的場子,就引來了諸多目光。

連昌年少一輩的貴族裏,沒有不識得顧西辭的。原本臺上正畫著的幾人也被驚動得擡頭望來,見是西辭,不由皆是一怔。

“顧公子,這邊請。”

西辭由一小書童引著去了臺前,持盈替了宴卿捧了筆墨立於西辭身側。

鋪平了宣紙,西辭微微閉眸思索了半會兒,才挽起袖管,將右手伸至持盈面前。

持盈將筆遞進他手裏,擱下硯臺,給他磨墨。

西辭作畫,必然是全心地投入,哪怕是持盈,都從不敢打擾他作畫。

青衣的少年,側身握筆,輕描重畫,時或擡首望向蕓池,時或頓筆微思。

持盈在他身側能夠清晰地看到他蒼白的面頰好似一瞬煥發了生機一般,光彩瀲灩,他的眼睛如同照進了日光一樣閃閃發亮。黑發垂在肩膀上,又滑下去,骨節分明的手,雖則消瘦,卻是穩穩當當,筆墨拋灑,濃淡破潑漬焦宿,無一不是細心描繪。

約莫畫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太陽照得他額上汗水涔涔,西辭才擱筆暫時停了下來。

持盈替他拭汗,一低頭,就看到了未畫完的那幅畫。

西辭畫的是持盈,秀美清冷的少女一身白衣坐於池邊,衣袖沾濕,墨發赤足,手持純白蓮花,淺淺含笑。整幅畫已近完成,唯獨欠缺一雙點睛之目。

西辭沈吟片刻,方道:“替我摘枝荷葉來。”

持盈招手喚來宴卿,宴卿幾個來回,將數十片荷葉盡數塞進持盈手中。

西辭拿過一片,將荷葉在掌心揉碎,荷葉中黏稠的翠綠汁液滴入墨中,西辭蘸筆試後仍是搖頭,再拿過一片葉子照同樣的方法滴了綠液進去。

一直到第八片葉子,西辭才總算滿意了這顏色,換了細筆狼毫小心翼翼地點綴上去。

持盈的瞳色極為少見,日光下漆黑入墨,一旦情緒加重,眼底的那抹碧色就會愈加濃深,以至於常有人會猜測持盈的生母景妃乃是異族之女,只是景妃失寵後這種說話也就不了了之了。

整幅畫,西辭總共用了三個多時辰,光那雙眼睛,就畫了足足有一個時辰。

待得那畫被掛起來之時,持盈才驚覺西辭所畫的自己,那雙眼睛絲毫不差。隨著日光的變化,眼底的碧色也時淺時深,瀲灩生色,栩栩如生。

而持盈之姿,被他畫得極其幹凈簡潔,手上白蓮更是不加修飾,筆鋒流暢。佛家以白蓮為尊,更傳說白蓮長出之時恰是釋迦降生之初,在泥不染,在世不為世汙。

西辭不只是在畫蓮,而是以蓮喻佛,以佛度人。

持盈怔怔望著,仿佛回到了當初在長生殿謄抄佛經的歲月,香氣縈繞,清靜熙怡。

沈寂了良久,叫好之聲方逐漸響起。

“看來此次荷花宴頭名,西辭定是當之無愧了。”郁行之緩緩步上臺來,持扇而笑,“此畫我瞧著很是喜歡,不如贈我如何?”

此言一出,臺下誰還敢多說半句話,當下就有人道:“還請顧公子親往池中摘那紫蓮。”

西辭眉間有了細微的褶皺,眸色一深,青袖慢慢從手臂上褪下來,少年面容笑意不變,只道:“真是難為在下了。”

持盈敏銳地感覺到了西辭的不悅,不是為了要他親自去取紫蓮,而是為了郁行之的那一句話。

習丹青之人,總有幾分傲骨,哪怕是穩贏的情況下,也要贏得堂堂正正。如今在場的是看到了西辭的那幅畫,不在場的呢?傳出去的只是七皇子一言定勝負的話題。當年西辭勝在光明正大,那幅蓮葉圖至今流傳天下,覆印萬本,才證實了他的盛名不虛,而今郁行之不但搶先說明結果,還要走西辭那畫。皇子要走的畫,誰敢刻印?今日之勝負,日後定要起爭執,好的只說西辭畫技太高,連皇子都欣賞他的畫,壞的呢?西辭與郁行之的關系,本就流言四起,怕是偏袒二字自此是再也脫不去了。

“兄長從不為勝負而作畫。”持盈踏出一步,微微笑道,“那紫蓮,不要也罷。”

“言筠小姐喜歡的東西,怎能說不要就不要?”

朗朗笑聲霍然乘風而來,持盈方一回首,就見紅衣翻飛於綠荷之間,不過一眨眼,已到了眼前。

朝華紅衣燦燦,襯得他星眉劍目,甚是俊朗,他手上堪堪握著那枝紫蓮,送到持盈面前,偏首一笑:“摘蓮這樣的粗事自是不勞西辭動手,在下代勞即可。”

持盈本就想借不要這紫蓮的借口替西辭將名譽扳回來,此刻卻被朝華攪了局,現在說不要,就是矯情,說要,西辭的名譽卻重於這紫蓮千萬倍。

紫衣的少女終究還是惱恨地一跺腳,拂手一擋,沈聲道:“不敢勞煩朝華世子,這紫蓮,世子還是自己收著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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