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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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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華一路引了西辭與持盈往後院而去。

直至禪房,持盈才後知後覺,這裏竟同她每年來飛音寺祈福時的居所相隔一室之遙,一念及此,她不由多瞧了朝華幾眼,見他面上笑意清朗、一派坦蕩,終是忍不住含笑道:“朝華世子似對飛音寺很是熟稔。”

朝華笑道:“我每年都會來這裏住上幾日,說熟稔亦不算,只能說不陌生而已。”

持盈微微松了口氣,退到西辭身後。

他今日著的是青衫,外罩貂裘小衣,挽碧抱小暖爐立在他身後,宴卿則睜著眼左顧右盼。

朝華桌上擺了黃茶,持盈輕一嗅,聞出其香正是君山銀針,壺邊幾樣零嘴也是西辭她平時愛吃的。

“世子有心了。”西辭微微笑著,薄唇淺抿。

朝華舉杯,隱有酒氣:“我知你不會飲酒,特備了茶水,西辭不是旁人,自然值得這番心意。”

西辭正要飲茶,持盈一順手接過茶杯,往裏輕吹了幾口氣,向朝華道:“他不能喝冷茶。”

那茶水是事先斟好的,早已涼透,西辭不願拂朝華的面子,持盈卻不管這些。

朝華朗聲道:“言筠小姐心思細膩,是朝華疏忽了。”

“世子客氣。”西辭含笑舉杯,“在下以茶代酒,敬謝不敏。”

對面的朝華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西辭讚道:“世子好氣度。”

持盈卻忽地起身,向兩人道:“言筠有些氣悶,想去廟裏隨處走走,不知兄長與世子可允?”

西辭眉眼未擡:“若是世子不介意……”

朝華道:“姑娘家確是沒有興致聽我們兩的閑扯,就讓言筠小姐出去散散心也好,這廟裏風光甚好,定能使言筠小姐不虛此行。”

“舍妹失禮,望世子包涵。”西辭噙著一絲笑,“言筠,你且去吧。”

持盈微一福身,轉身關門而去。

門內挽碧隨侍,門外宴卿守衛,她很是放心。

佛前來往之人絡繹不絕,大家小姐皆不便以真容示人,故而持盈面上罩了白紗,也無人覺著奇怪。

持盈上前求了一簽,給了解簽的小和尚幾文錢,聽他胡謅了幾句“小姐面相貴不可言”“來日定非常人”諸如此類的話,才慢慢往飛音寺深處的碧蓮池走去。

往日裏這處最是安靜,今日卻叫她碰上了旁人。

“廣慎師傅。”持盈神情有些冷,只略一頷首,生硬地叫了一聲。

“老衲以為,今年此時,施主當是不會再來。”他一合掌,語氣平平。廣慎的目光較之當日已沒有那般森寒,只是望過來猶叫持盈心底一凜。

持盈似笑非笑:“我又不是郁陵,問心無愧,為何不來?”

直呼帝王名諱乃大不敬,廣慎卻眼皮都不擡一下:“施主步伐虛浮,面相蒼白,不宜來此極陰之地。”

持盈心頭怒火倏地躥了起來,面上卻含笑道:“莫不是在大師眼裏,只要是持盈呆的地方,都是極陰之地?只因大師如此一言,長生殿就變作了佛堂,持盈倒是覺著,若是飛音寺那麽多年輕和尚壓不住小小陰氣,那還不如一把火燒了,到時不但陰氣沒了,興許還添了些陽氣。”

“老衲從不與人做口舌之爭。”廣慎回身,不再與她多言,只說,“施主好自為之。”

持盈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只追了幾步,又道:“大師尚佛之人,卻盡做一些損人陰德之事,飛音寺當然陰氣深重!”

話音一落,一本佛經迎面砸了下來,正正打在持盈額角,力道不輕不重,也未劃傷,明卻叫持盈疼得幾乎眼淚都流了出來。

再一回頭,廣慎的身影早已不見。

“得饒人處且饒人,姑娘生得好皮相,怎的嘴上這般毒辣?”身後聲音響亮,卻隱有輕佻之色。

持盈惱怒回首,就見一約莫十j□j歲的紅衣少年正正坐在欄桿上,翹著二郎腿,手上一枝荷葉,好不愜意。

“那是我與他的恩怨,與閣下無關。”持盈冷冷道。

紅衣的少年面上戴了半個鐵皮面具,碧綠的荷葉,火紅的衣衫,錦帽貂裘,少年風流,偏偏姿態極是爽朗大方。他聲色清潤,只笑道:“真是枉費了這樣的好身段。”

“閣下那點齷齪心思若是沒處發洩,不妨找個戲子頭牌消遣消遣,免得在這裏擾了佛門靜地。”持盈拾起地上那本佛經,拍了拍灰塵,收進袖裏。

“丫頭你家爹娘都沒教你待人處世的道理麽?”紅衣少年瞳中瞬間冷了下去。

持盈一挑眉:“不幸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管教。”她唇畔笑意愈深,“現在我倒知道了,有些人,有了父母管教卻還不如沒管教過的。”

一眨眼,火紅的身影近了眼前,坐在了持盈手邊的一根欄桿上,一雙鳳眼笑吟吟地望著她:“你叫什麽?”

一昂頭,持盈輕笑:“對一個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人,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彼此彼此。”紅衣少年指了指持盈臉上的白紗。

持盈不願再理他,轉身就走,才踏出幾步就被他纏了上來,一手環腰,一手繞肩,下顎磕在她肩膀上,又癢又疼。

除了西辭外從未有人同她這般親近,持盈面色輕紅,神情惱怒:“你放手。”

“我最喜歡牙尖嘴利的小丫頭,不如你跟了我回家去可好?”紅衣的少年輕輕在她耳邊吹了口氣。

持盈沒好氣道:“我已許了人家。”

“那就退了。”他好整以暇。

“對方家世太大。”

“那就私奔咯。”

持盈啞口無言,沈聲道:“你放不放手?”

“不放。”

持盈高聲一喝:“宴卿。”

聽得“宴卿”二字,紅衣少年的手一松,狐疑地看著持盈:“你是顧西辭的什麽人?”

持盈亦是微詫他居然識得西辭,嘴上卻毫不示弱道:“與你何幹?”

細細打量持盈許久,他恍然大悟:“你是顧言筠?西辭說了要帶你來見我。”

“你究竟是誰?”持盈越發琢磨不透。

少年一揭面具,笑容燦燦:“我叫朝華,西辭定然同你提過。”

對著面前這張之前看過許久的臉,持盈怔了一怔,臉色刷地白了下去,喃喃道:“那房裏與西辭談著話的朝華又是誰?”

面前自稱朝華的少年臉色也是突地一變,叫道:“不好。”他再也顧不得持盈,身姿一掠,就落在持盈前頭,往禪房飛奔而去。

持盈只覺全身都涼了下去:她竟留了西辭一人在那裏!

一瞬清醒過來的少女,將手裏的佛經隨手一甩,亦追著朝華的步伐往禪房跑去。

持盈跑得氣喘籲籲,沖進禪房之時,宴卿正支著劍喘息,而那紅衣少年正與之前來迎接他們的那位朝華打得難舍難分。

挽碧則護在西辭身前,寸步不讓。

持盈快步趕到西辭身邊,堪堪見到他煞白如雪的臉色,心底一沈,握住他的手,竟冰涼徹骨。

“西辭,西辭?”持盈輕聲喚他,容色焦慮。

西辭極淺地一笑,頭輕輕靠在持盈肩膀上,低聲道:“阿盈,借我靠一靠。”

在外人面前,西辭向來不需侍女相扶,但他若累到不得不依靠持盈之時,那就必定到了痛之極限忍無可忍的地步。

持盈一低頭就看到西辭那咬得紫青的雙唇,以及微微顫抖的眉睫,西辭握著她的手在慢慢收緊,抓得她極疼,持盈心裏的自責卻漫了起來,一直浮上眼底。

她忍下焦躁的情緒,喚過宴卿,才知道她走後不久,那位朝華就突然動起手來,幸得挽碧呼救得快,宴卿即刻破窗而入,才將西辭救下。可那茶裏卻不知下了什麽藥物,讓西辭病情猝發,連嘔幾口鮮血就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持盈此刻方明白,依西辭的病情,要挨到她回來需要多強的自制力,她的眼眶一瞬紅了。

持盈將西辭輕輕抱在懷裏,替他整理好衣衫,把小暖爐遞進他手裏,才令宴卿抱著西辭先回馬車,挽碧隨侍左右,她自己卻整了衣裙,走至一身紅衣的朝華身側。

“朝華世子要怎麽解釋今日之事?”她的聲音像是浸了寒冰一般森冷,儼然是不準備放過朝華了。

朝華一改方才的放肆輕佻,拱手肅然道:“朝華定會給言筠小姐一個交代,卻不是今日。”

“那要待何時?”持盈冷笑,“難道你要我等個十年八年,我也任你這麽拖下去?”

“十日,十日之內,朝華定給一個答覆。”朝華紅衣灼灼,一腳踏在那人身上,輕哼一聲就撕下一張面具來,“冒了我的名,你膽兒倒真是肥。”

持盈瞥著地上那張臉,回望朝華道:“言筠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世子應允。”

“請說。”朝華挑眉,“只要不是言筠小姐要在下以命相抵就成。”

“我怕是還沒有那個權力。”持盈“嗤”地一聲笑,目光森寒,“我要世子在結果出來之後,將這人交由我處置,如何?”

那人在持盈的目光下生生打了個寒噤,卻聽朝華應道:“好。”

“多謝世子,言筠告退。”持盈一笑,拂袖而去。

“言筠。”朝華在後面喚她。

持盈略一回首,看到身後灼灼紅衣,少年擲了荷葉過來,正落入她手上。

“下個月去蕓池看荷花可好?”朝華如是微笑。

持盈淺笑,語氣甚是疏離:“西辭自會帶言筠前去,不勞世子大駕。”

“那麽,到時再見。”朝華面上含笑,黑瞳清亮。

持盈怔了一怔,方沈聲道:“言筠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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