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孫歸(下)

關燈
西辭與持盈回府之後,還未進內院,就見一面生的侍女迎了上來,福身道:“小姐,言筠小姐又燒起來了。”

西辭瞳孔一收,掙開持盈扶著他的手,快步就往後院趕去。

持盈眉頭微皺,沈聲道:“怎麽回事?”

“小姐與西辭少爺出門不過一個時辰後,言筠小姐就發起燒來,挽碧當即就招了大夫過來把脈,大夫說言筠小姐只是舊病覆發,按往常的法子調養就好。”那侍女面容沈穩,答起來絲毫不見紊亂,持盈也放了一大半的心。

“相爺那裏通報了嗎?”持盈解下外衫,突覺心底空空,側首問道,“挽碧呢?”

小侍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道:“相爺說挽碧姐姐照顧不周,致使言筠小姐舊病覆發,讓人拖了挽碧姐姐去柴房……”

持盈霍然回首,眼裏冷芒畢現,也並不多言,只寒聲道:“帶我去柴房。”

顧府眾人對持盈都是以“小姐”相稱,可並不代表她就真的只是如此而已,挽碧是被她帶進顧府的,受責就是損了她的面子。持盈一貫心高氣傲,自然咽不下這口氣,抓著那小侍女的手腕就沖進了柴房。

持盈進去的時候,挽碧正安靜坐著,毫發無傷,見持盈進來,才擡首福身:“公主。”

挽碧始終垂首,沈靜如常,面上不說,整個相府也唯有她依舊肯叫持盈一聲“九公主”,持盈口中不屑皇室身份,追根究底也不過是因為她被皇室所棄而造成的。

“若是無事,就隨我回房。”持盈淡淡拋下一句,回頭見領她的小侍女還在門邊怯怯地望她,眼眸深冷處微微綻出一絲輕光,偏首淺笑道:“這位……”

那侍女惶恐地俯身道:“奴婢白芷。”

“白芷。”持盈念了一遍,方笑道,“真是好名字。”

“九公主謬讚。”白芷一躬身道:“奴婢是萬萬不敢當的。”

“你原是哪個房裏的人?”持盈瞧她面生,卻又有種熟悉感。

白芷一怔,垂下頭去,面頰上隱約泛起紅暈來,訥訥道:“奴婢原本是西辭少爺的奉茶丫鬟,後來被調去了言筠小姐房裏。”

西辭的侍女?持盈多留了個心眼,向她一笑,道:“白芷,我記下了。”

白芷一瞬眉飛色舞:“多謝小姐。”

持盈領了挽碧往外走,到了無人之處,才頓步問她:“那個白芷是怎麽回事?”

挽碧靜好的眉眼裏浮出了幾分燥意,對著持盈一雙冷銳的眼,垂下頭,低聲道:“西辭少爺身邊的侍女,被調走的原因,還能有幾個?”

深深一嘆,持盈目光沈沈,落在不遠處的回廊上,只道:“只怕她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今日討了我的人情去,我也萬不可能如了她的意。”

挽碧淺淺笑道:“那小丫頭所求,不過是想攀上西辭少爺這根高枝。西辭少爺是什麽樣的人,公主又怎麽會不了解?”

持盈撫袖,眼中柔光一軟:“如今顧府裏傳了些什麽,才是真叫人心寒。”

自郁持盈住進了顧家,西辭又與之形影不離,相府裏的下人都背地裏說皇帝哪裏是送個女兒給顧相,分明是送個兒媳來。但凡府裏存了要巴上西辭的心思的小丫頭,都明裏暗裏爭著要得持盈歡心,只盼著這位不得皇帝寵愛的公主在正式嫁進顧家後能給她們個姬妾之位,也遠勝於做一輩子的下人。

“非親之人所言,公主何必放在心上。”挽碧含笑。

持盈微微一笑,紅色寬袖下的纖長手指倏地一收,長袖輕仰,隨風鼓動,弱不禁風的身姿陡然間凜然起來,眉目之間隱有寒意,回首一笑:“然也。”

她容顏秀徹,如景妃一般婉約清麗,斂眉沈色之時,那雙漆黑深郁的眼睛就有一種極其孤傲的氣魄,越是自小遭人鄙夷,就有著越強烈的自尊心。

挽碧見她神色清明,才舒展眉目道:“明日就是三月三,公主有何打算?”

持盈略一沈吟,輕道:“還是按老規矩,一切由你準備。”

“是。”挽碧應聲退到持盈身後,慢慢隨她轉過回廊往顧言筠的院子而去。

顧言筠與持盈同住的一個院子,分居兩頭,名為沈院。那是一個頗為安靜的小院子,院中池塘青蓮一片,樓臺婉約,很得持盈的心意。

一踏進顧言筠的房內,就有清淡的香氣撲面而來,持盈略頓步輕嗅,一旁的挽碧解釋:“這是杜衡香,言筠小姐特命奴婢要點的。”

“滅了吧,香氣都帶三分毒,對言筠身體不好。”持盈一邊吩咐,一邊掀簾進了裏間,果然見到西辭正握著言筠的手坐在床側,面露憂色,笑容溫朗,被燭光染得分外晴暖。

言筠睡得極沈,眼圈淡淡黑色,膚色偏青,襯得五官極其蒼白,五指又細又長,被西辭握在手中,好似隨時都會消淡一般瘦弱。

顧相只有兩個孩子,一子西辭,一女言筠,西辭今年十七歲,而言筠雖與持盈同歲,看起來卻像是個還未長開的孩子。

持盈伸手探了探顧言筠的額頭,輕道:“燒已經退了,你去休息吧,這裏有我。”

西辭的面容已經相當疲倦,一笑之下,眉梢眼角仍有淺淺柔光,他壓低了聲音道:“無妨,我想多陪陪言筠。”似是想起了什麽,他又道,“明日三月三,你定是要早起的,還是去睡罷,無須管我。”

持盈拗不過他,只得道:“撐不住了就去休息。”

西辭笑道:“阿盈,我不是小孩子了。”

持盈神情溫軟,含笑道:“是呀,小孩子還比你聽話些。”迎面走出去,她向立在門口的挽碧道,“你在這裏候著,記得提醒他休息。”

挽碧一福身,進簾後才聽到西辭低低的笑聲,沈穩深淳,像是釀了多年的女兒紅,愈聽愈醉。

連昌的冬季,入夜極快,回府之時,方是傍晚,待持盈坐定下來摹字,已是夜幕沈沈。

持盈所書之字,清奇磅礴,不像女子的筆力,反是更像男子的筆鋒。由字觀心,她頂不願意有人能從自己的字跡裏尋出情緒來,故而那日西辭特意模仿了一般女子的字跡來代持盈寫那一份悼書。

白日裏與郁淺的口舌之爭讓她分外疲倦,兩年以來,她修身養性、心平氣和,卻在見到皇族之人時,依舊有滿腔無法掩蓋的憤恨磅礴而出,令她無法克制地刻薄挑釁。

一手將毛筆捏得緊繃,持盈抿起雙唇,正要落筆,卻聽門外“叩叩”作響,還不及應聲,門就被砰地推開。

“誰?”持盈略有不悅,沈了聲音如是而問,看清了眼前之人後方驚愕道,“西辭?”

她才離開言筠的房間不過一個時辰,西辭就匆匆趕來敲了門,依他的性子斷然不會這樣慌忙。更何況,面前的少年,氣息紊亂,面色嫣紅,顯是才發過一次病又生生抑制下去的模樣。

“出了何事?”持盈將筆一擱,扶住西辭的手肘,目光關切,“今日已服過藥,你怎的還是……”

西辭就著她的榻子一倚,合上眼睛,拉住她的手腕,喃喃自語道:“言筠突然咳血了,我懷疑是……肺上之癥。”

持盈心底悚然涼了下去,反抓住西辭的袖管道:“那現在?”

西辭目光沈靜,深黑如墨,面容幾近慘白:“我已給她吃了藥,咳血之癥才慢慢好轉。幸得我曾另外尋了大夫給她仔細檢查過,如今府裏的這個是宮裏送來的,到底還是有貓膩。”

“我原本還當言筠只是體弱而已……”持盈呢喃著,與西辭相視一眼,看著面前臨危不亂的少年漸漸紅了眼眶。

“西辭。”持盈鼻尖一酸,將手貼在他冰涼的側頰上,面上綻出一個極淺的笑,“言筠不會有事的。”

“我是生來如此,她卻是身不由己。”西辭垂首握手成拳,從唇齒間逸出幹澀的字眼,“如今恐怕連城外的乞丐都知道,顧家兩個病秧子,天生報應。”

“有毒就有藥,決計不會無解。”持盈一手替西辭順好發髻,一手的指甲卻深深地刻進掌心,“實在不行,至多我回宮去求他。”

“不行。”西辭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就算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也還有宴卿。”

持盈靜默下去,再不作聲,西辭靠著她的手臂慢慢熟睡。他已累極,可每每還要強撐著精神奔波,童年記憶裏那雙清潤秀美的手正在一寸寸地消瘦下去,西辭的丹青是連昌最好的,可是持盈卻清楚地知道,他握筆的手已經開始顫抖,抖得她心驚膽戰。

“公主。”挽碧推門進來,看到持盈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默默退了出去。

挽碧衣角上未幹的血跡落在持盈眼裏,儼然刺痛了她的神經,她伸手撫摸著西辭的黑發,唇畔一彎,無邊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