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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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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緩緩立起,整理了寬敞的素衣,遮蓋住纖悉蒼白的手。擡頭正對著鏡臺,鏡中是模糊的影像,容貌纖巧,繼承了母親大半的美貌,出生時半頰的紅印早已消失,白皙微透的膚色隱隱有些慘淡。

咬了咬嘴唇,終於顯出了點血色,少女方一打簾子,矮身而出。

殿門剛被打開,沈緩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生疼,一系列淩亂而嘈雜的步子邁了進來,也帶進了滿室久違的陽光。

持盈偏首,良久才睜眸,目光清靜瀲灩,投在門上,白衣微微被撩起,手指合攏。

宛若雕塑的少女,面無表情,直直註視著皇帝,僵持了半晌,她終是斂襟輕跪而下,重一叩首:“兒臣持盈給父皇請安。”

那一字一句皆從牙縫裏生生迫出,生澀幹硬。

“平身罷。”低沈深啞,是持盈所不熟悉的聲音。百轉千回,忽然就令持盈鼻尖一酸,景妃月月盼、日日盼,盼的不過只是這一句,卻也是持盈最不屑的一句。

持盈一斂裙,從容站起,慢慢從薄唇裏透出字來:“父皇可要進內殿見見母妃?”她勾出淺淺笑意,眸光沈穩,“母妃的容顏還如生前一般,這十多年來,幾乎不曾變過呢。”

明顯看到皇帝的動作變得遲緩而猶豫,持盈微微仰起臉,笑容綻開,恍若景妃年輕時一般,溫溫柔柔地一嘆:“父皇?”

那笑靨在郁陵眼裏看來,卻如同利刃,刀刀刺在他最不堪的痛處。昔日捧在手心尚如小貓般蜷曲著的嬰孩,而今已是沈靜溫軟的少女,用她如母親一般靜好斑斕的笑,站在他面前。

“朕,這便進去看看罷。”掩飾自己內心的狼狽,郁陵只瞧了持盈那一眼,便踏了步子向簾後走去。

“皇上,內殿是擺放屍身之所,恐沾了晦氣。”郁陵身頭探出了嬌小的身影,明眸善睞,顧盼神飛,正是此時最最得寵的年輕貴妃章氏。

皇後含笑一步上前,盈盈微笑:“妹妹這話說得可是過了,景妃過去也是四妃之一,而今過了身,皇上去探探也是常理。”錦帕一掩菱唇,眼裏分明是蓋不住的冷意。

郁陵頓住腳步,回首側向皇後道:“那便先請廣慎法師入內罷。”

這一句話下來,持盈已是壓不住心底的冷意,手指倏地一收緊,指尖深深刺進手心。年邁的和尚披著紅黃相間的袈裟進了內殿,那鮮艷的顏色在一眾素色之間分外刺眼。

“打簾。”郁陵吩咐。

持盈偏首,慘白的側臉一絲血色蕩然無存,黑發垂在白衣之上,靜默森冷,仿佛與整個長生殿的人格格不入。

廣慎見無人相應,只得親自伸手。

持盈瞬間回首,眸光冷硬,直直迫視著他,一字一句道:“大師為佛家之人,驚擾逝者安息,有違佛家之道罷?”

廣慎只慢慢擡頭掃她一眼,只那一眼,卻森似寒冰,幽冷深遠,好似持盈在他眼裏,不過世外塵埃,不屑一顧,卻又是極認真地去瞧眼前尚還稚嫩的少女,像要將她看個通徹一般。那雙眼,竟如初見西辭時的眼一樣,剎那令持盈不寒而栗,呆怔當場。

“持盈。”郁陵喚了她一聲,平平的語氣,並無過多的感情。持盈曾從窗外望見他與其他皇女的相處,無不是溫柔關切的,那小心的樣子宛如捧著珍寶。唯獨對她,平靜淡漠,好似兩人之間並無任何關聯,只是普通的君與臣,沒有父女的血緣,也沒有那長達十五年的怨憤。

“是,父皇。”低眉俯首,持盈亦謙順疏離。

“明日,你便搬去顧府,長生殿,自此封了罷。”郁陵的話落在持盈耳邊,又是另一番羞辱。

持盈幾乎是抑制不住地顫抖了手,死咬牙關,隱忍多時,才霍然跪下:“父皇,兒臣願長侍母妃左右。”

郁陵皺眉道:“休得胡鬧。”

持盈直直跪在地上,一手扯住郁陵的衣袍,一叩首道:“父皇,請您留給母妃最後的平靜。”

郁陵沈默許久,道:“持盈,難道你母妃沒有教過你皇室的禮儀嗎?”一抽衣袖,他轉身快步而去。

直到人群散盡,郁陵離開,長生殿的門再度被關上,吱呀地沈悶聲響拖長,亦關住了門外雪地上的陽光。持盈擡頭的剎那,只能驚鴻一瞥地看到白雪上微光閃爍,星星點點,如西辭說的那般美麗,清如霜,幹凈得天地都自慚形穢。

石磚上的寒意透過薄薄的素衣染在膝蓋上,然而清寂的少女卻始終保持著跪著的姿態,一動不動。

那個讓景妃等候了一生的男人,僅僅只是踏進了長生殿,只是踏進而已,連去看她一眼的勇氣亦不曾有。

她曾居住著的宮殿,淒清冰涼到讓他一刻都不想多留。煞氣?持盈冷笑,如若真需要那座佛來壓住母親的怨恨之心,那又何必做這麽多年的負心事?

持盈合眸,卻最終向立在身側的挽碧道:“去收拾東西罷,明日我們必須離開,凡事,先做個準備。”

起身,掀簾進了內殿,將西辭謄抄的所有經書都收進了包袱,自己的東西,也只收了一支景妃留下的白玉簪而已。

少女久久立在棺木之前,微弱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模糊不清的側影,斑駁陸離。然而一旁的挽碧卻清楚地看到,她兩頰靜默流下的淚水,打濕了手中握著的經卷,那空洞茫然的眼神,投註在母親沈睡的容顏之上,白衣被風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拂拍著,襯得整個人蒼白而無力。

翌日傍晚。

持盈坐在朝外的窗邊,遙遙望著染成紫紅色的天,在連綿的宮墻盡頭,折射在雪地上,閃出若有若無的微紅光芒。

“切莫應承了他們什麽。”

西辭的叮嚀猶然在耳,卻隱約讓窗前的少女心底泛起無力與纏繞之感。皇命難違,即便抗拒如她,也不得不離開從小居住的長生殿,遷往宮外。

顧珂門生滿天下,什麽事都不消他說絕,自有人替他說,什麽事也都往他肩上擔,他也不慍不怒地全部收下。

郁陵曾讚他治內攘外,盛世良臣。顧西辭則更因為這樣一個父親而名聞天下。如此顧家,如此地位。把郁持盈丟在那樣一個位子上,看來郁陵也頗費了番心思。

持盈伸手撚了桌上的沈香屑,清馨的香味漸漸散開,纏在指尖。她隨手將屑末投入香爐之中,低頭看爐內燃起的焰火,那光影將她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寐,垂至額前的劉海遮住了眉眼,唯有那稍顯薄長的唇瓣一開一合:“譬如工畫師,分布諸彩色,虛妄取異相,大種無差別。”

西辭還在的時候,總是她念一句,他書一句,筆墨開合之間,力透紙背。

墻上仍留著西辭畫的人像,是她仰頭看天的那一瞬,神情虔誠而微妙,眸光雖淡,卻隱然綻出光芒來,黑色的發被梳成長辮,繞在胸前,藍底繡花的上衫婉約秀淡。

畫面上已是泛黃,年歲過久,是西辭在她十歲那年為她繪的生辰賀禮。那個安靜的夜晚,少年踏著月色而來,微笑遞過一卷畫作,她展開,輕讀上面的題字:隅鳳池吟。

隅鳳池吟。

那雋永的詞句念在唇齒之間,隱約有一種暗香之氣四散開來。

遠處,夕陽漸漸落了下去,沈浸在回憶中的持盈卻驀然清醒,拂了頭發挽在耳後,最後再望了窗外一眼,才起身用那不輕不響地聲音道:“挽碧,我們該走了。”

挽碧應了一聲,正要隨她出去,卻聽門外高喊的一聲“聖旨到!”

持盈霍然回首,眸光靜冷。

淒清的宮門口,紫衣清冷的少年立在餘暉裏,衣袂翩飛,一手牽稚齡女童,一手拿著明黃色的卷軸,眼裏是漂浮不定的情緒,臉上神光輕寒。

“六哥……”持盈輕啟唇齒,語音在舌尖流轉。風起,雲湧,寬大的黑色長袖瞬間飛舞,沈靜謙和的少女卻斂住了裙擺,目光落在粉雕玉啄的孩子身上,盈盈一笑,恍若飛鴻,“十二皇妹。”

郁淺踏前一步,將十二公主郁青杞護在身後,峻冷微傲的容色些微緩和,只向持盈頷首道:“接旨吧。”

郁青杞怯怯地縮在郁淺身後,偷偷瞟著面前笑得謙卑的持盈,又黑又大的眼鏡裏還帶著懵懂與天真。

持盈微微一笑:“那就有勞六哥了。”她身上的衣裙是景妃最好的一身衣服了,白色暗紋裾配著黑色鳳尾紋衣緣,端莊素凈,穿在身上十分寬松。

垂下眼簾,聲音晦澀:“郁持盈接旨。”

郁淺淡淡瞥她一眼,開始誦讀聖旨上的內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長生殿練氏,性行淑均,靜良溫嫻,足垂範後世,及其崩,朕於傷悼中不能盡憶,雖不言哀,哀自至矣。嘗育皇九女持盈,朝夕鞠撫。茲九公主,年十三,已襲乃母之風,雅性修潔,容止巧慧。聞妃崩,擗踴哀毀,人不忍見。朕嘗聞於廣慎禪師之言,紫氣東歸,趨福避危,實為九公主之良地。故朕雖不忍骨肉崩析,亦含痛托之於丞相。望丞相真善惜愛,盡朕之所不能,其於上下,謙抑惠愛。

欽此。

掩下唇角冷意,她猛一叩首,朗朗清音,擲地有聲:“兒臣郁持盈,叩謝父皇恩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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