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雨夜種下極惡之花

關燈
更新時間2013-5-28 22:47:15 字數:3592

不知何時,天空下起了細雨。在大都市妖艷的霓虹燈的穿透下,透明的雨絲宛如千萬只起舞的螢火蟲,靈妙中帶著幾分的淒婉。一絲絲,一縷縷,沒入幹涸的泥塵。

時已入夜,大地呼吸著黑色的靈魂。喧鬧的街道也漸漸人影消散。街燈搖曳著淡青色的光暈,有種洗滌的意味。

殷心燈把“龍宮”的鑰匙遞給蛇半仙,仰首望著天空上不斷飄落的雨絲,忽而嘆了口氣,“餵,陪我走走吧。”說罷,也不管他如何回答,徑直踩著清脆的足音向前走去。蛇半仙趕緊把門鎖好,末了還很不放心地用手扯動一下。不過他旋即失笑,有三界最強的魔刀在此,哪個毛賊能進得了這個門?

殷心燈一直在前面走著,其實漫無目的。她對這一片的舊街老巷根本不熟。跟絕大部分的城市一樣,L市既有高樓林立、氣派非凡的新城,也有破落不堪、年久失修的舊街。雖然很多人懷揣著夢想蝸居在此,但內心一律向往著繁華。一朝得志,便自動清空記憶。躍上高枝,便看不見腳上的泥塵。

凹凸不平的小路,寒酸破落的氣息,殷心燈都沒有挑剔,她心事重重地在路上走著,除了腳下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足音外,餘下一言不發。

蛇半仙不知道要陪她到什麽地方去,又見她神色凝重,只好默默跟在後面。

在街燈損壞的晦暗角落,兩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長。猶如書法裏濃墨長長的一撇和一捺。前面忽然傳來可疑的簌簌響聲,像小鼠磨牙。

殷心燈駐足,沒有回頭,冷冷問:“如果前面就有人候著準備打劫,該怎麽辦呢?”

蛇半仙心想,你總不能在這裏放“青燈焚天”吧?不過女王陛下一向驕橫,膽敢冒犯者能留下全屍已算不錯。“我去清理道路吧。”他正想踏步向前,卻被她止住,“慢!”

他有些不安地道:“這邊住著很多人,如果……”

“我知道。”殷心燈頭也不回地朝黑暗走去。沒多久,從隱蔽的角落裏傳出一連串的慘叫,間雜著骨骼斷裂的硌硌聲。然而,終是等來一陣急竄逃命的腳步聲。蛇半仙方才重重地松了口氣。

他走了過去,以夜間視物的能力看到女王陛下連優雅的發型都沒亂,地下卻扔下了七八根人類的拇指。全部自根部開始撕裂,指骨被生生坳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殷心燈盯了他一眼,隨即擡頭望向天際的朦月。雨絲飄飄渺渺地落在她黑緞般柔滑的長發上,像披上了一層綴滿水晶的輕紗。

“如果我只是一個凡人女子,孤身走到這裏,這些家夥又會怎樣對我?”她仰望天空,好似在喃喃自語。

蛇半仙答不上來。

這些散落一地的拇指,足夠讓這一帶稍微寧靜幾夜了。

“我是不是很殘忍?”她忽然望向他。聲音頗為遲疑,好像帶著怯意。若能忽視那堆拇指,也許一切就會不大一樣。

蛇半仙還是答不上來。他今天晚上見到的魔域血泣和殷心燈,都有種千頭萬緒、無比覆雜的感觸,他不擅於言辭,也訥於表達內心,所以只好緘口不言。

“你說呀!我是不是很殘忍?”殷心燈有些焦躁地逼視著他,“我今天搞不好還搞死了一個人,因為他開車跟我搶道,我、我總是這樣,憤恨的時候,就控制不住自己,誰得罪我我就要滅了他!你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簡直就不算神族,而是一只徹頭徹尾的魔鬼?”

蛇半仙看著她,感到此刻心中無比沈悶,尖銳的逼問令他感到她的心界如一把雙刃之劍,一邊把她自己的心傷得血淋淋,一邊刺得對方也驚栗不安。

“你在逼我回答‘是的,你很殘忍’嗎?”他無奈地問。

“果然……是這個答案嗎?”殷心燈苦笑。

“不是、不是,不過……你有時候確實挺喜歡走極端的……”蛇半仙撓撓腦袋,盡量委婉地說下去。

殷心燈心裏苦澀到極點,其實她想聽見的是“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一個殘忍的人”。勇敢撕下偽裝換來的不過是一句委婉之言,這筆買賣虧本之極。不過,既然已經開了頭,她就索性一賭到底,企望著有翻盤的一刻。

她背對著他,緩緩向前走去。他跟在她身後,只是跟著。

這條舊街走到頭,再穿過一條偏僻的小路,四周便連路燈都沒有了。只有哀怨的月光幽幽地浸在細雨之中。幸好這兩人都不需要照明。

“你向魔域血泣提的要求,是不是關於魚智慧的?”她一邊走一邊問,語氣相當隨意。

“嗯,本想讓魔刀前輩去保護小魚來著,可是它說無能為力。原因它不肯說,你知道為什麽嗎?”蛇半仙在無意之間又叫上了“小魚”。

“你跟魚智慧不過一面之緣,為何你要為她做那麽多事?包括……剛才以血伺魔。”殷心燈的語氣已經微微透出酸意。可惜蛇呆子一無所知。

“感覺啊,我在小魚的心界裏面,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對了,殷小姐,小魚以前是不是很愛哭?”

“你叫我殷小姐……”殷心燈柳眉緊蹙,只是蛇半仙看不到她臉上此刻的愁苦,不然會大吃一驚。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在她的心界裏彌漫著哀傷的氣息,可是與她接觸,又完全不然,殷小姐,你說她……”

“別叫我殷小姐!”殷心燈煩躁起來。

”那該怎麽稱呼你呢?”蛇半仙繼續撓頭。女王陛下喜怒無定,難道真的與魔域血泣有關?

這次殷心燈沒有回答他。

橋洞上鋪著鐵軌,遠處傳來“嗚嗚”的長鳴聲,一列火車轟轟隆隆呼嘯而來。在經過橋洞的時候,破碎的光塊打在兩人的臉上,片刻,又再沈入虛寂之中。

細雨無邊無際地飄落,從雨絲增強為雨點,上天的這場眼淚來得越來越絕望。

“涼。”殷心燈忽然打了個寒顫,抱臂快步向橋洞下走去。

蛇半仙有些驚愕,因為以她的火系修為,雨點沒挨到身上就會被熔成水汽。可是她似乎把靈力盡斂,以奪舍之身去承受冷雨,自然會感到寒意。

可是這次他並沒有跟去。不僅與他的水系屬性有關,而且,作為一條樂水的蛇,他還非常享受雨點灑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感覺。

“咦?這是……”前面的殷心燈一聲詫異。

蛇半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橋洞下隱約有盞渾濁的街燈。街燈的下面,居然擺著一個簡陋的攤子。算命攤子。

從這裏開始,地上就幹冷一片。沒有一滴雨點能穿過橋洞下那個“人”的靈壓直達地面。陰冷的風在橋洞裏不祥地回旋。

連風也逃不出這道靈壓網。

殷心燈與蛇半仙就站在靈壓網的外延,沒有再踏前一步。那個“人”似乎也不打算過來,只是伸出一雙白絹般的手,悠然自得地擺弄著面前的水晶球。

這個算命攤子走的是西洋占蔔的一途。因此攤上沒有擺上什麽“梅花易數、紫微鬥數、鐵口直斷、斷無不驗”之類的招牌。除了一桌兩椅和一個水晶球外,其他統統欠奉。看來攤主行事低調,情願守株待兔。

“要過去嗎?”蛇半仙低聲問。

殷心燈打量著那個身披白色鬥篷的攤主,沒感到什麽殺氣。只見那水晶球熒熒發亮,竟有種相招之意。不知何故,心中一動,沖口而出:“去吧。”

於是兩人便鉆進了那個“人”的網中。

殷心燈在攤主對面坐下,史詩級的完美長腿旋即優雅蹺起,臉上露出狐疑之色。手心處,暗自凝著一片青色的光刃。

這攤主連一句招呼也懶得打,一雙水泠泠的妙目把殷心燈投來的猜疑眼神穩穩接住,片刻,露出詢問的眼色。

——你想窺探命運嗎?

圍在白鬥篷裏的女子默然不語,然而眼神卻千變萬化,宛如會說話的靈物。

殷心燈不由看了蛇半仙一眼,蛇半仙輕微地朝她搖了搖頭。含義有二,沒感到威脅和不要與其糾纏。

“是的。我要算命。”殷心燈一揚眉。

沈默的占卦師點了點頭,示意她把雙手按在水晶球上。

“我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殷心燈又瞥了身邊的蛇半仙一眼,依言而為。

有個擅長精神控制術的高手在身邊,總不至於被人侵入心界,相反,她有種肆意的快感。蛇半仙只得無奈地站在後面。

水晶球熒熒發亮,裏面如失重般飄浮著一朵黑色的花。越來越清晰,漸漸看見,那朵黑花的花盤上,竟是一只圓睜的巨大眼球。而花瓣的瓣尖,則是那只巨大眼球濃密的眼睫毛。(來自波德萊爾《惡之花》原著插圖)

這色艷而冷,態俏而詭,充滿著病態的扭曲之花,本應令人發怵。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殷心燈的心魂就被它吸引去了。

她目睹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她的好朋友魚智慧兩眼流出血淚,手中執著那把燃著暗紅火焰的魔刀,把蛇半仙的身軀斷成七截。而自己的肉身,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陣陣血水穿過她的魂身飛濺到墻上,猶如盛開著的極惡之花。

“不要!”

“醒醒,醒醒!殷小姐,醒醒!”蛇半仙拼命搖晃著她的肩膀,一邊不得不以戒備的眼神盯著白色鬥篷裏的女子。

並沒有侵入心界的舉動,甚至連催眠都不算。水晶球在發亮,然而蛇半仙卻連一點攻擊的意圖都感覺不到。

——我並未蠱惑於她。一切,不過是命運齒輪下的悲歌。

白色鬥篷裏的女子用靈魅的眼神看著他,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你讓我看見了什麽?”殷心燈稍一回神,指尖的光刃已然穿破了那件看似輕柔的白色鬥篷。

一剎那,鬥篷被劃成片片翻飛,驟然化成一道道白色的輕煙。白煙彌漫,那女子的眼神銳利地穿透迷障,如冷電般懾入他們的腦海。

“一切,不過是命運齒輪下的悲歌!”

殷心燈急提靈力,渾身散發著青色的光焰,這些白煙立即被強大的光焰驅散得無影無蹤。然而那個沈默的占卦師也隨輕煙不見。

“嗚嗚——隆隆隆隆!”又有一列火車在頭頂呼嘯而過。

就在那列火車的頂部,白色的輕煙重新匯聚成型。鬥篷下沈默占卦師懷抱著水晶球微微一笑。

從低沈的烏雲中“咻”地飛來一只黑翼怪鳥。它俯沖的速度很快,眨眼已停在沈默的占卦師肩上。

“夫人問你戰果如何?”黑翼怪鳥口吐人言。

沈默的占卦師從懷中掏出一朵黑色的花,妙目朝魔界驛鳥自信地瞟了一眼。

——回稟夫人,我已在他們心中種下了極惡之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