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豬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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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成回朝,對於一些人來說是好事,相對的,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乃是壞事。

陳阿嬌跟張湯之間,其實已經達成了默認的一致。

原本寧成是個傳奇,可是在他回朝之後,陳阿嬌發現這其實就是個固執的家夥,不能否認,這是個聰明人,這是往往有句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寧成也許是因為過於傳奇,到什麽地方都能夠混出自己的一片天來,所以自視甚高,再被劉徹重新啟用之後完全無視了現在朝中什麽人才是最有權勢的,還將張湯當做了自己的門生,可以說是頤指氣使,而張湯始終不動聲色。

這一天陳阿嬌在含翠亭中,正好遇到江充出來,他一見到陳阿嬌就恭敬地俯身行禮。

陳阿嬌只是打趣了一句:“許久不見,江充大人可還介意當日在馳道之上,陛下因為孤而為難江大人一事?”

“殿下多慮,江充卑微,又怎敢因此而介懷?”江充連忙低頭,陳阿嬌的眼神帶著一種十分的犀利,讓他有些不敢直視。

其實這是一種被看破的不舒服的感覺。

陳阿嬌聽這句話,卻笑得更加厲害了,“江充大人您也只說了不敢,而不是沒有。也就是江充大人您內心還是不高興的吧?不過說起來,也許您最介意的不是陛下刁難你,而是因為您已經想出了對策,卻被我打斷了吧?平陽公主一事,你也算是出力繁多,卻是所有人之中唯一沒有加官進爵的。”

這才說中了事情的核心,江充知道陳阿嬌從來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當時被她看破也很正常,他江充就是汲汲於名利,他很了解自己需要什麽,之前平陽公主的事情沒有給他加官進爵,本來就已經讓他內心不快了,而且他以為陳阿嬌是自己的靠山,可是陳阿嬌並沒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成全自己。江充內心之中一直有一種憤怒與惶恐交織的情緒,以至於現在在陳阿嬌說出這番話之後,他完全無話應對,一時只能沈默。

而陳阿嬌,卻舉袖一掩唇,輕笑了一聲轉身向著臺階下面去,“你跟主父偃一樣,都是狼,只是你比主父偃毒,我曾經被蛇咬過,也怕你這種比蛇更毒的人。太厲害,心機太重的人我不敢用。”

她這是在給江充解釋自己為什麽不個他加官進爵的事情,江充不是不該加官進爵,眾人都加了,獨獨他一個留下來,這之中如果沒有什麽貓膩,或者有什麽人在背後阻撓,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陳阿嬌這話說得很前淺顯,也很毒辣,讓背後跟著的江充不知道說什麽了。

有的時候,一些話,就是該說明白了。

在她無法拿捏江充之前,她不敢放開手,就像是主父偃……

說起來,放開了主父偃到底是福是禍,其實還很難說。

江充想了許久,終於說了一句話:“臣的毒,正是殿下最喜歡的。”

腳步忽然之間停下,陳阿嬌危險地一回眸,很想送他兩個字——慎言。

只是她忽地笑了一下,這句話收回了。

江充有些不明所以,卻沒有問陳阿嬌為什麽笑。

“你既然知道我喜歡的是你的毒,那接下來,你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了嗎?”

“那也要看殿下,到底能夠給臣什麽報酬了。”

江充這一次也不想白白地為陳阿嬌效力了,雖然他跟陳阿嬌之間似乎一開始就是一種與虎謀皮的關系,可是說直白了,那就相當於一種交易。

平陽公主的孩子是江充弄死的,他揣度著陳阿嬌的心意,事實也證明他完全做對了,此前是衛婠的布置,之後是平陽公主這孩子成為導火索,一步一步緊接著,沒有一定的默契是不可能成功的。

只是江充最終想要的,還是名和利,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男人。

陳阿嬌對這種野心很清楚,只是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唯有得不到,才有更加努力地去得到。

“何必說什麽交易,你不過是為了自己而已,與別人扯上關系,始終都落了末流,也不會讓別人相信你,尤其是——陛下。你要得到的不是孤的信任,而是陛下的信任。你知道現在什麽人,最讓陛下嫌惡嗎?”

她只是給江充指明一條道而已,至於江充願不願意去冒險,那就要看江充自己了。她擺明了不想跟江充之間扯上關系,也不想為江充的加官進爵添磚加瓦,只是畢竟還是要用的,她曾於此人有恩,只是後來覺得這人臺危險,如今江充不是幫陳阿嬌,而是在幫助自己。

“不是孤無情,我們之間,也的確只是交易這樣簡單。陛下需要人行推恩令,可是在之後……”

原本的幫手,很可能成為絆腳石。

江充垂首,“殿下說得如此明白,江充再不明白,那就是不識趣了。只是殿下不信任江充,充卻謹記殿下當日只言片語之恩。”

這話讓陳阿嬌沈默,她回身,卻瞧見江充已經躬身退去。

過了許久,張湯從亭後的樹邊走出來,雙手揣在一起,“殿下,這一條毒蛇,未必是養不得的。”

“我不敢。”

陳阿嬌終於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她回頭看著張湯,伸手一引,讓他到亭上坐:“我聽說寧成已經對諸藩王以及他們的朋黨出手了?”

張湯淡淡道:“讓他去吧。”

“你現在倒是比誰都看得開,我看你最近伏低做小,似乎很愉快?”

寧成一直想將寧月送到劉徹的身邊,最近也仗著劉徹對他的器重,偶爾將寧月帶進宮來,總是借著各種各樣的名義來接近,就差沒有直接對劉徹說明了,寧成只是對自己以前的遭遇感到惶恐,他畢竟除了劉徹之外再沒有能夠倚重的人,這也就導致了他寧氏一族的興衰榮辱完全系於劉徹的身上,寧成想要改變這樣的狀況,所以後妃和皇帝的子嗣,就成為他謀劃的一部分。

只可惜,這恰恰犯了劉徹的禁忌。

“陛下最近行推恩令需要人,只是在推恩令之後,應該是鹽鐵官營。”

張湯一直看得很清楚,只是昔日自己的恩人已經走到了如今的這一步,也讓人唏噓了,推恩令基本與張湯無關,內朝之中負責此事更多的乃是主父偃等人,他們也不過就是平日起草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只是鹽鐵官營一事,本來就起自張湯,五銖錢一說也是由張湯開始,再由桑弘羊發揚光大,所以張湯在後面這件事情的分量上還要重一些。

寧成不僅是臣,他更是豪強,鹽鐵官營,勢必觸犯到他的利益,到時候就算是沒有人針對他,他也只有死路一條。

政治,從來都是這麽殘酷的。

“殿下,再忍忍吧。”

張湯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走了,該看的已經看完了,該商量的也商量完了。

最近帝後和諧,琴瑟和鳴,傳揚到外朝,也是普天同慶的好事,只是陳阿嬌始終是這種不淺不淡的表情,她看了張湯一眼:“張大人的盆栽,若是有一天好了,也記得請孤瞧瞧。”

“是。”

張湯剛剛準備轉身從含翠亭出去,去不想外面有一陣喧嘩的聲音。

“方才我明明看到那個什麽江充進去了,你們這攔著我是想幹什麽?難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這聲音一聽就十分嬌俏,帶著幾分刻意而做作的懷疑。

“寧小姐,您無權過問宮中事。”這是馥郁不卑不亢的聲音。

“呵,這宮中似乎藏汙納垢啊。”

這話說得就難聽了。

陳阿嬌想不到,寧月的膽子竟然還挺大的。

“送上門來給人打臉的。”

陳阿嬌當初與張湯交往甚密,寧月也在一杯酒樓待過一段時間,她自己應該很清楚的。

陳阿嬌看向了張湯,張湯隨口道:“張湯願往。”

“那便同往吧。”

張湯倒是個很識趣的人。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長袍,雙手揣著,脊背僵直,瘦瘦的一支青竹,卻已然隱約帶了一點秋日枯敗腐朽的味道。

張湯擡頭,直視陳阿嬌,迎著她的目光:“殿下因何用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張湯呢?”

她心底帶了幾分苦澀的意味,別人不知道,她心底清楚得很,她開始後悔自己曾對張湯說過她他必死那些絕情的話。

有的事情,真的不是對錯能夠說清的。

她不再多言,走了出去,順著彎彎曲曲的小徑,終於出來,看到了寧月——此刻淡妝輕抹的女子。

“我當是誰,不曾想是寧月姑娘,許久未見,寧月姑娘竟然還活著,真是不符合常理呢。”

陳阿嬌一出來,就說了這樣含針帶刺的一句話。

寧月一看到陳阿嬌,那眼神頓時沖動了,不過轉眼又將自己的陰毒藏起啦,假惺惺地笑道:“臣女落魄的時候還虧得夫人照顧,臣女定要好好報答夫人。”

陳阿嬌眼一瞇,繞著寧月這麽走了一圈,寧月之前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她看到出來的是張湯的時候,心情其實有些覆雜,畢竟張湯當初救了自己,她對張湯有那麽幾分好感。

此刻寧月看向了張湯,雙手握起來,輕輕地攪了攪自己手中的帕子,然後巧笑面對張湯:“沒有想到張大人也在這裏,方才我看到江充大人也進去了呢。”

她以為張湯肯定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可是張湯只是很冷淡地一搖頭,“江充大人此刻應當在馳道當值,怎麽可能出現在此處?”

他這一反駁,立刻讓寧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張湯乃是自己父親的門生,難道不該偏向自己嗎?父親甚至還說,如果陛下那邊實在不行,張湯倒是一個好選擇。

聽著這二人的對話,陳阿嬌只是鄙夷寧月的智商,她輕笑了一聲:“方才寧月小姐說——夫人?”

“怎麽?”

寧月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還很迷惑地看著陳阿嬌。

陳阿嬌不看寧月,一低頭,看著腳下的石徑,然後朝著馥郁一揮手,馥郁會意,上前一步道:“殿下乃是皇後,寧小姐口稱殿下為‘夫人’是為不尊,當懲戒。”

寧月臉色一白,以前在陳阿嬌身邊待久了,都是喊夫人,哪裏想到陳阿嬌現在倒擺起譜兒來了,她冷哼一聲就要說話,看著遠處寧成回來了,竟然也不懼陳阿嬌,“臣女只是口誤,還望殿下恕罪。”

“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

陳阿嬌笑顏如花。

立刻就有宮人上去將寧月按住,馥郁將那袖子一撈,就走上前去,很抱歉地對著寧月一笑:“得罪了,寧月小姐。”

“啪!”

完全不留手的一巴掌扇到了寧月的臉上,寧月跪在地上,想要掙紮起來卻不能夠,又因為遠處的寧成是和劉徹一起來的,寧月仔細一想,計上心頭來,幹脆就楚楚可憐地一低頭,開始哭起來。

“啪!”

又是一巴掌!

馥郁打得很爽,跟在殿下的身邊總是能夠看到各種各樣的好戲啊。

她暗笑,也不是沒有看到劉徹與寧成來了,但是殿下沒有讓停,自己也不會停,反正殿下與陛下之間的感情,他們椒房殿誰人不知?想要插一腳?找死!

“啪!”

寧月嚶嚶哭起來,淚水流下,嘴角滲出了鮮血,“都是臣女的錯,求殿下饒恕,臣女無心冒犯,都是臣女的錯,啊——”

“啪!”

……

劉徹帶著寧成過來就看到這麽血腥的一幕,他皺眉看了一眼,詰責擡頭看陳阿嬌,一挑眉,似乎是在問陳阿嬌這是什麽情況,可是陳阿嬌只是朝他一笑。

寧成幾乎氣炸了,“阿月你是怎麽回事?!”

寧月心道給自己撐腰的終於來了,於是裝可憐道:“都是臣女的錯,想到了舊事,便不小心稱殿下為夫人,臣女錯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有鐵面無私的張大人在這裏,本宮也不敢徇私枉法的,馥郁,楞著幹什麽?繼續?”

她就是要當著寧成的面打寧月,因為沒有寧成,這阮月根本就翻不出什麽浪花來,而且——比起小角色寧月,寧成才是心腹大患!

可是看到寧月這慘狀,嘖,還真是惹人疼,只可惜再美的姑娘被這二十巴掌扇下去,也給打成了豬頭。

“喲,真抱歉,孤手下的人下手不知輕重,來啊,到時候記得給府上送些化瘀膏。”陳阿嬌這邊忙完了,看著已經成了豬頭臉的寧月,這心裏總算是舒坦了幾分,寧成那目光簡直跟要殺人一樣,陳阿嬌向著劉徹走來,幾乎是迎著寧成那冰寒的冷光。

然而陳阿嬌始終顏色不變,直到走到了劉徹的身邊,她才淡淡一轉眸,輕聲道:“寧大人也想試試二十巴掌的滋味嗎?”

寧成渾身一顫,只因為陳阿嬌眼底一片千年寒冰的冷意!那是一種血腥的殺戮,卻被美人嬌艷的容顏掩蓋了——殺意!

這一刻,寧成忽然有一種已經知天命的錯覺。

劉徹跟著看過來,他自然知道方才寧成失去理智的瞪視,只是他也懶得管,就那樣一摟陳阿嬌的腰:“皇後,我們該回椒房殿,去看看浮生了。”

“陛下說得是。”

陳阿嬌低頭淺笑,於是跟著劉徹轉了個方向離開了。

背後的寧月早就氣得背過了氣去,一張豬頭臉躺著,根本沒有宮人願意上去扶她。

寧成卻看向了張湯,張湯則是彎下腰來,將寧月扶起來,冷肅著一張臉,似乎還是當年那個在寧成手下不茍言笑的小判官。

“寧大人,還是先送寧月小姐回去吧。”

他的聲音,四平八穩,不曾有任何的顫抖,平靜,深海下面卻藏著難以察覺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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