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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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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劉徹便已經起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沒有吵醒陳阿嬌,只是起來讓宮人服侍了自己穿衣,上朝的時間快到了,早有人熬了藥送過來,他怕藥味兒熏到陳阿嬌,忙讓人端到了外面去。

“皇後這些天有些累,記得讓太醫瞧瞧,朕怕過了病氣給她,另外也讓補補身子,宮裏有煩心的事情也別太多去攪擾她。”

劉徹端過了藥碗,一口喝幹凈了,只是喝完了卻深深皺眉,這滿嘴都是苦味,好在——還是那句話,良藥苦口。

他走時回望了椒房殿一眼,在這黎明的時候,竟然對這宮殿分外留戀。

朝堂上,所有人已經在等待劉徹,文武百官分列兩邊,劉徹病了許多天,宮中禁嚴,眾臣雖然不說,但總歸是在懷疑什麽的,這天子的事情,說大了,那就是整個大漢的事情,要是劉徹有個什麽萬一,牽扯的事情可就大了。

因而這幾天,整個長安都可以說是湧動著暗流,每個人都在暗中籌劃,只是在平陽公主與宮中衛子夫的事情傳出來之後,這些人不知道為什麽就消停了,平陽公主出了巫蠱一事,宮中那個曾經的“賢妃”衛子夫也受到牽連,細想此事肯定是有蹊蹺的,可是現在劉徹什麽事情都沒有了,眾臣便開始想著這劉徹病中發生的事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難道是劉徹看自己病篤,想要為劉弗陵繼位清道?

平陽公主先小產,而後被指殺人和事涉巫蠱,平陽公主殺的,似乎還是衛青真正的親姐姐,這事情細細一追究起來可就覆雜了,反正眾臣們猜什麽的都有,今日要上朝的消息一傳出來,所有人知道,這些事情在朝上,馬上就要有結論了。

劉徹坐下,群臣見禮,才一來,便已經著了禮官宣讀劉徹詔書。

詔書中將平陽公主的事情確定了下來,觸犯大漢律法,並且巫蠱詛咒皇帝,已經在詔獄之中畏罪自殺,此次劉徹病急,諸大臣中有不少忠心於劉徹,並且表現很好,當予以嘉獎。

廷尉張湯,治律謹嚴,鐵面無私,剛直不阿,封為禦史大夫,位列三公;衛青戰功卓著,忠心君王,封大司馬大將軍;主父偃足智多謀,晉為謁者;減宣升禦史中丞;義縱遷任河內郡都尉;兒寬而左內史……

一系列的人事變動,讓所有人感覺到了劉徹的強勢。

於是在升任之列的眾臣盡皆出列謝恩。

張湯始終是那不冷不熱的臉,從九卿之一的廷尉,到三公之一的禦史大夫,張湯的年紀也不大,以前三公都是老頭子,如今的張湯——似乎年輕得過分。

這詔書一下,可以說是眾人側目。

張湯手段嚴苛殘酷,便是同為酷吏的其餘幾人有時提及張湯也不免膽寒,更不要說其他的大臣了,再加上劉徹病重期間,乃是他親手料理了平陽公主的事情,而平陽公主又是死在詔獄之中——劉徹晉升了張湯,這意思就很明顯了。

升他的官,那就意味著劉徹覺得張湯這件事辦得好,略微有些心眼的人都知道,不管平陽公主冤不冤,現在都成了“不冤”了。

第一道詔書,已經讓整個朝堂都沈默,此後劉徹卻又下了一道詔書。

“此次朕病氣纏身,險象環生,幸得上天庇佑,朕之染病,乃是天之降災,深感惶恐之餘,也體味上蒼仁慈,細思功過,去嚴苛,存仁德,乃大赦天下。輕罪者釋放,重罪者減刑,死罪者可活,皆按舊制。”

大赦天下!

這倒不是什麽要緊事,只是張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反而神情有異,他此刻已然是禦史大夫,可以說已經是位極人臣了,更何況他在劉徹那邊已經占有了極其重要的分量,便是名正言順的宰相,其實際權力也無法與張湯相比。按理說,已經少有事情能夠使他那古井一般的心蕩漾起波瀾,但偏偏——在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眼神閃了那麽一小下。

禦史中丞乃是禦史大夫轄下,減宣曾與張湯共事,現下卻是位居張湯之下,雖然升了官,但心裏總歸是不舒服的,不僅是減宣心裏不舒服,汲黯這種張湯的死對頭也是極為不舒服的,不過另外一邊的長史朱買臣也沒覺得心裏多舒坦。

此刻張湯的表情變化雖然只有那麽一點,卻已經被減宣捕捉到了。

大赦天下……

張湯下意識地猜到這還有後招,於是安靜地聽著。

“如今朝廷將要進行一些變動,推恩令之事當盡快施行,此前曾頒布抑豪強一事,萬不可松懈。值此用人之際,著各郡縣舉薦人才,不拘一格,舊日有罪官員,大赦之後亦可自薦,無差別錄用,還望各位大臣,選賢舉能,造福大漢。”

劉徹沈著聲,說出了這一番話,他高高在上,這聲音卻傳遍了整個朝堂,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絡了起來,大批錄用官員,就代表著整個朝堂的格局很快就要變了。

之後朝堂上開始討論推恩令施行一事。

只是張湯始終沒有說話,後面的主父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知道事情要開始棘手了。

別人不知道,主父偃可是算計得清清楚楚的。

前朝大赦天下的消息傳到後宮的時候,陳阿嬌正在妝鏡前面梳頭,將那發髻盤起來,戴上步搖,伸手一按,聽到外面進來的馥郁說這個消息,陳阿嬌手指一僵,卻勾住了那步搖,似乎覺得不好看,又拔了下來。

“你說陛下,大赦天下?”

這個詞,對陳阿嬌來說是很敏感的。

記得自己曾經對劉徹說過,不希望他因為小浮生的出生而大赦天下——那不過是借口。

她想了許久,又重新將那步搖插回了頭上,“去禦花園逛逛吧。”

她去禦花園的目的,從來不單純。

從前朝那邊過了,到宣室殿,必定要經過那一段,她也就是在涼亭那邊坐坐,雖然這個時節有些不合適。

“說起來張湯大人已經晉升為禦史大夫,好多原來在宣室殿裏面的大臣都升了官。”

旦白又提起這件事,她以為陳阿嬌之前沒有聽到自己說的,畢竟平日裏陳阿嬌似乎還挺關心張湯的,她以為張湯在陳阿嬌詐死離宮的時候幫助了陳阿嬌,按理來說陳阿嬌信任張湯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陳阿嬌走了兩步,卻低頭笑了:“有時候,官做得太高,不是什麽好事。”

“夫人這句話真是說到在下的心坎兒裏了啊。”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陳阿嬌的背後響起來。

陳阿嬌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主父偃,不想一扭頭,卻看到桑弘羊與主父偃站在一起,她想起這次桑弘羊是沒有升官的,這也勉強算是個大器晚成的,不說朱買臣那種七老八十了再飛黃騰達,桑弘羊做了十幾年的侍中,如今主父偃都從郎中晉為了謁者,他卻還在一個侍中的位置上,雖然是劉徹的心腹,但面子上,還是不怎麽過得去的。

這主父偃,口無遮攔,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桑弘羊,那以後有得這人受罪了。

“主父偃,你這鴨子嘴,永遠是說不出什麽好話來的。”

陳阿嬌冷冷地說了這麽一句,卻轉過頭對桑弘羊笑道,“主父偃這樣的人,看著升遷快,怕是穩不住。”

主父偃一瞪眼,這人是個官迷,看著自己升官快,那心裏很是高興,只是陳阿嬌這麽一說,他不高興了:“殿下您這意思是我這官雖然升得快,可是以後肯定還會往下掉?”

陳阿嬌搖搖頭:“這話我可沒說過。”

“可您就是這個意思。”主父偃還就真不明白為什麽陳阿嬌就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桑弘羊早已經習慣自己這侍中的位置了,倒也耐得住寂寞,他是最早跟隨劉徹的一批人裏面的一個,只是如今也是混的最慘的一個,他的官位最低,似乎沒有什麽出挑出格的地方,偏向於中庸,嚴謹自持,不像張湯一樣嚴苛冷酷,也不像是灌夫一樣沖動易怒,更不像李陵活潑幽默,桑弘羊坐在一個地方,若是不說話,必定不會被人註意到。

他聽出陳阿嬌是怕主父偃得罪自己,不過他倒是奇怪了,陳阿嬌幹什麽要這麽忌諱這些呢?他不過是小小的侍中而已。只是陳阿嬌這樣謹慎地故意到他這個沒升官的人的想法,倒是讓桑弘羊頗為感動了,“皇後殿下還是不要說主父偃先生了吧,下官看著他還會步步高升的。”

“升倒是有省,只是升不到哪裏去。”陳阿嬌認了半句,卻看向了前面拐角的石徑,“孤得去含翠亭了,二位怕還要往宣室殿議事,便不相擾了。”

她多看了主父偃一眼,又說道:“還請主父先生為孤恭賀張大人升任禦史大夫之喜。”

主父偃嘀咕了一句“又不是婚娶還恭賀什麽”,言語之間冒著酸氣,倒讓桑弘羊覺得一陣好笑,不過看著陳阿嬌那忽然淩厲起來的眼神,主父偃連忙呵呵笑道:“下官又說錯話了,該打該打——”

陳阿嬌真覺得自己有一天能夠被主父偃給氣病,當下冷笑了一聲不說話。

那邊忽然有郭舍人在喊主父偃,讓他前去,卻是與宣室殿的方向不一樣。他說道:“興許是小事,桑兄莫走,我去去就來。”

原地於是只剩下了桑弘羊與陳阿嬌。

桑弘羊終於直視陳阿嬌,觸到她平和中正的目光,又不知為什麽就消減了那種堪稱陰險的猜測之心,只是溫顏道:“下官有一事不明。”

“不明便不明吧。”陳阿嬌站著覺得累,也不想在這裏等著主父偃回來,主父偃看上去逗,實際上還是個挺靠得住的人,他大約已經懂自己的意思了,於是陳阿嬌轉過身,卻丟下了一句話,準確地說,是送給桑弘羊的一句話,“有一言曰——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陳阿嬌帶著宮人離開了,轉過眼前那石徑,已經消失了影蹤,只餘下桑弘羊站在原地,一身紫衣,細細咀嚼著這句話。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她這句話是說給自己的,可是誰是大鵬,這“一日”又是哪一日呢?

桑弘羊舉頭望天,忽地搖頭笑了笑,原本是不怎麽相信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又信了。

九萬裏,青雲直上,只可惜現在自己還是個小小的侍中。

含翠亭,陳阿嬌煮了一壺好茶,擺了一局棋,待日近午時,自己等的人也就到了。

張湯已經換上了新的服制,那深藍的長袍,銀藍色的鑲邊花紋,這一身鶴氅,倒烘托出了那種朝廷重臣所擁有的威勢,然而張湯始終還是太瘦,無論怎麽看都給人一種尖刻的感覺;以刀刃來形容這種感覺,太粗;以針尖來形容這種感覺,太細。唯有刺,一枚刺,以此來形容張湯,才是最合適的。

他就像是一枚刺,黑色的刺。

張湯是別人眼中的刺,也是他自己心中的刺。

再沒有比這個字眼更合適的了。

陳阿嬌心中的思緒都沈下來,斂眸道:“張大人請坐,以茶代酒,賀張大人升任禦史大夫,位列三公。”

張湯沈默坐下,在宣室殿議事散後,主父偃對他說陳阿嬌恭喜自己的話,他前後一聯系,便知道她是要找自己,所以事情一散,在別人的前面先走了,卻是到了這裏來。

在早朝劉徹說要大赦天下的時候,張湯就知道陳阿嬌要來找自己了。

他雙手捧過陳阿嬌遞給自己的茶,“謝殿下。”

“聽聞陛下說,要打擊豪強了?”陳阿嬌翹著唇,意味不明地問了這麽一句。

張湯答道:“一直在打壓,只不過最近似乎——”

剩下的不必說,陳阿嬌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陛下手下手段狠辣的官員似乎不多了吧?”她又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只是張湯很輕易便知道了,她終究還記著當初那件事情。

“陛下很缺辦事的人,所以——”

“所以很可能召回寧成。”陳阿嬌幫著他補齊了這句話,然後似笑非笑地看張湯,“寧成自己也是豪強,他回來,你曾是他門生,是要讓賢,還是讓昔日提拔自己的人居於自己之下呢?”

寧成,阮月的父親,當初張湯從陳阿嬌手中討人,便是因為寧成。

這是陳阿嬌心中的疙瘩,也算是她與張湯之間唯一的嫌隙,只是寧成於張湯有知遇之恩,她不好說什麽,可是涉及到此刻劉徹用人,便不能不說了。

說陳阿嬌對寧成有偏見,那還真不是什麽假話,她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偏見。

陳阿嬌方才所說,也正是張湯所想。

“陛下手中缺人,寧成乃是能臣,也是酷吏。”

“酷吏”這個詞從張湯的口中說出來,帶著幾分奇怪的諷刺意味。

“寧成為官之心不死,他必定托你舉薦,那時你當如何?”陳阿嬌始終覺得寧成的存在是個禍端,便是連阮月,也是禍端之中的禍端。

“照常舉薦,用不用全在陛下,三公九卿,滿朝文武,張湯的位置,他有本事,便也拿走。”張湯並非不在乎官位,而是他不介意比自己賢能的人在自己的前面——當然,前提是這個人與自己政見相合,並且沒有利益沖突。

“你倒是大方。”陳阿嬌恨不能一碗茶給他潑過去,看看張湯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罷了,你既然已經有了與寧成爭鋒的準備,也用不著我擔心,我只是想問——阮月。”

“此刻已然是寧月了,不過以殿下之尊,衛子夫、平陽等人都以解決,當於此事無憂。”張湯對阮月,也就是此刻改回了父姓的寧月,並沒有什麽感覺。

說起來,陳阿嬌對寧月也的確沒什麽感覺,她只是覺得——“孤只是覺得,有這麽個人存在,惡心罷了。”

這是張湯留給陳阿嬌的隱患,他如今沒有立場說什麽,只能道:“此事張湯會盡量處理妥當。另外,陛下方才曾提及,要為您辦壽宴。”

陳阿嬌一楞:“壽宴?”

她說完了,才想起來,似乎……的確是到了時間了?

陳阿嬌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卻苦笑:“玩兒花樣。”

張湯喝著茶,許久沒有說話,陳阿嬌這邊一看時間,最後對張湯道:“將近日中了,張大人也快些回去,只是有一句話必須送給張大人——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萬事當心。”

“謝殿下提點,張湯告辭。”

她看著張湯走了,只是一看眼前這棋盤,才發現已經亂掉了。“左右也不過就是一局棋,我何必這麽較真?回宮。”

只是陳阿嬌沒有想到,剛剛回到椒房殿,卻發現一堆宮人站在外面,她皺眉,進殿,卻看到劉徹皺著眉頭正在喝藥。

“阿嬌,回來得正好,一起用膳吧?朕有事與你商量。”

劉徹一見她,那因為藥苦而皺起來的眉頭便舒展開了,連忙站起來拉她的手。

陳阿嬌一下就想起了在亭中,張湯說的壽宴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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