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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重回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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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的眼眸,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清清淡淡過,他側著身子躺著,卻面對著陳阿嬌,又緩緩退開了,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而她終於睜開眼對著她了。

她怔然了許久,才忽然之間坐起來,便要出聲叫宮人來,卻不想劉徹伸出了手來,拽住了她的,那手指有些枯瘦,便像是蕭條的樹枝,也沒有多用力,在病中,這手的力量顯得分外孱弱,卻讓她再也走不動了。

“你……醒了?”她澀聲道。

劉徹將她拽了下來,又躺在榻上,聲音沙啞,“嗯”了一聲,卻將自己身邊的被子蓋到了她的身上,兩個人中間躺著小浮生,這小家夥吮著自己的大拇指,正睡得香甜,粉嘟嘟的小臉,長長的眼睫毛,小嘴嘟著,像是夢見了什麽好吃的,整個臉上都帶著一種很夢幻的笑意,劉徹一看便笑了,他似乎還覺得有些神思恍惚,“大約是醒了吧……也許還是睡著……”

陳阿嬌不明白他的話,劉徹兩眼眼窩凹陷下去,憔悴極了,伸出手去攬住了陳阿嬌的腰,卻是將她和小浮生都攬在了胸前,然後又閉上眼睛了。

陳阿嬌忽然害怕極了,她推了他一把,模模糊糊又聽到他說“阿嬌姐,別鬧,徹兒想睡覺”,她起身,“太醫!”

外殿的燈火忽然亮起來,郭舍人倚著墻差點要睡著,乍聽這一聲喊,立刻便醒了,奔去找周太醫,周太醫也是迷迷糊糊,聽了傳召忙用冷水擦了臉清醒了一些才進來,陳阿嬌立刻讓周太醫來為劉徹按脈。

“方才陛下蘇醒了一會兒,與我說了幾句話,現下卻又睡過去了。”陳阿嬌雙手緊緊地扣著,說了一下方才的情況。

周太醫皺著眉,搖頭,然後收回自己的手,“陛下的病勢倒是忽然穩定下來了,可是……”

“有話便說,勿要吞吞吐吐。”陳阿嬌最厭惡這些太醫們因為忌諱,什麽都要斟酌再三說,真要到了救人的時候,這樣的吞吞吐吐絕對會耽誤病情的。

有的時候,不是陳阿嬌要疾言厲色,而是下面這些人逼的,她覺得自己的脾氣是越來越糟糕了。

周太醫道:“也許只是一時蘇醒,真正能不能醒得過來,還要等天亮,這段時間反反覆覆神志恍惚是有可能存在的。”

言下之意便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但病情已經基本沒有問題了,只是醒過來會不會繼續“神志恍惚”,那才真的是看天命了。

陳阿嬌問道:“幾更天了?”

“四更天了。”郭舍人答了一句。

她幹脆揮了揮手,“你們下去吧。”

周圍的人又應聲而退,這種事情在這幾天幾乎已經讓眾人習慣了。

他們退下了,陳阿嬌卻再也沒有去睡的心思,整個人極其清醒,她幹脆從外面隨意取下了一封竹簡,在離劉徹榻不遠的漆案邊坐了下來,點著一盞燈,就這樣看著,旦白與馥郁那邊也不睡,給陳阿嬌端了一杯茶進來,她一看這琉璃盞,便笑了一聲:“你們也去休息吧,或者輪流著去休息。”

馥郁與旦白都搖頭,陳阿嬌也不顧及那麽許多了,只是繼續看竹簡。

眼看著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整個宮殿外面也都開始熄燈,遠處的燈火滅了,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將明未明之中,昏昏沈沈的。

幾乎一夜未睡的陳阿嬌,就看著那天邊漸漸地火燒一樣亮起來,她手放在窗臺上,外面秋色已濃,耳邊忽然響起了誰慵懶打呵欠的聲音,陳阿嬌一回頭便看到劉徹披衣站在自己的身後,然後抱住她的腰,將他那因為染病而消瘦的下頜放在了陳阿嬌的肩膀上,親昵地蹭了蹭:“阿嬌姐,看什麽呢?”

陳阿嬌扭過頭,劉徹這一張盡管消瘦卻依舊英俊的臉便在她眼前,近極了,劉徹便順勢往前一啄,親了她的嘴唇一下。

陳阿嬌呆楞楞的,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那天我說要送你很多很多貓,問了你好多次,你都說不要,可是我總覺得昨天做夢了,我說送給你好多好多貓好不好,你說了好字,是不是?沒騙我吧?”

他的下巴尖尖的,太瘦,放在陳阿嬌的肩膀上有些硌得疼,在聽到劉徹這句話之後,陳阿嬌只覺得心底發寒,竟然一把推開劉徹,冷聲喊道:“召太醫!”

劉徹不明白陳阿嬌怎麽忽然推開自己,心裏委屈極了,眼底露出幾分受傷的神色來,卻只能站在一邊喊她:“阿嬌姐……”

周太醫又急急忙忙進來了,只是劉徹打量了周太醫半天,忽然道:“這臭老頭子誰啊?”

周太醫呆若木雞,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他伸出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胡須,接著就開始顫抖起來,作為太醫院醫術最高明的太醫,周太醫是位很有脾氣的太醫,惹急了就是太後讓去看病都不去!現在竟然被劉徹這樣說,周太醫也沒了理智,他伸出手來指著劉徹,抖了半天,冒出來一句話:“臭老頭子?我這臭老頭子還就不給你治病了!”

陳阿嬌這才是真的頭大如鬥,她忙將劉徹拽過來,劉徹卻有些不依不饒,“就是臭老頭子,你才有病!”

明眼人這一下就看出不對勁了,劉徹怎麽可能指著一老頭子的鼻子這樣不管不顧地罵起來?

周太醫本來應該很快察覺到的,可是因為劉徹罵的人是他,所以身在局中,反倒是沒有反應過來,“你你你……”

劉徹拉著陳阿嬌的袖子,對著周太醫翻了個白眼——陳阿嬌徹底無言了,眼看著周太醫快氣得背過氣去,她忙道:“周太醫,陛下這裏可能出了些問題,您還是來看看吧。”

她伸手一指自己的太陽穴,周太醫終於清醒了,仔細地看了劉徹一眼,卻看他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拖著陳阿嬌的袖子,眼神裏並沒有往日的淩厲,心中咯噔一下,壞了!

他趕忙上來摸脈,然後又道一聲“冒犯了”,伸手在劉徹的眼皮上扒拉了一下,劉徹順勢就翻了個白眼出來,差點氣得周太醫七竅生煙。

周太醫收回手,沈默了許久,眉頭緊緊皺著,這才道:“這病氣已經去得差不多了,只是陛下像是前幾日燒糊塗了,所以這神智有些……”

他不說陳阿嬌也清楚,劉徹變成了十來歲的小娃娃,幼稚又逗比。

“這情況能緩過來嗎?”陳阿嬌一開始有些不能接受現實,突然之間這英明的運籌帷幄的帝王,就變成了小時候那個什麽都需要自己提點的孩子,這種反差簡直是讓人……無話可說了!

周太醫這回倒是點頭了:“這種癥狀只是一時的,肯定能夠緩過來,只是怕需要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內還需要好好調養一□體,也許明天,也許明年。”

陳阿嬌聽了這話還真想讓人將這周太醫拖出去砍了,庸醫!

不管怎麽說,劉徹是醒過來了,至少皇帝不露面引起的恐慌算是可以解決了。

她嘆了口氣,然後傳膳,有宮人上來要給劉徹凈面,劉徹卻拿了那帕子擠到陳阿嬌身邊來,一把往她臉上抹,“阿嬌姐是只小花貓,哈哈……”

哈哈,哈哈你個頭啊!

陳阿嬌嘴角抽搐,從劉徹手中一把扯過了那帕子,舊日那種相處模式終於不自覺地就調整了過來,她冷聲喝道:“坐著別動!”

劉徹於是乖乖坐在那裏,看著陳阿嬌,陳阿嬌給他擦臉,只是最後卻被他握住了手,他黑亮亮的眼眸看著陳阿嬌,讓陳阿嬌那一瞬間有了錯覺,他沒有心智倒退。

只是那狹長的眼,一瞬間就瞇了起來,似乎方才那種被浸到涼水裏面的感覺都不存在,這眼睛便像是彎彎的月牙,之後他從陳阿嬌的手上將那帕子拉過來,自己擦臉,擦完了卻又有些迷惑地看陳阿嬌:“阿嬌姐,你看什麽呢?”

陳阿嬌搖頭,“不,什麽也沒看。”

劉徹一揚眉:“你分明是在偷看我。”

……

這小子小時候就這麽自戀了嗎?她怎麽沒有發現?

陳阿嬌淡淡垂眼,只不緊不慢道:“我是光明正大地看的。”

周圍的宮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劉徹喝道:“不許笑,誰要笑都拖出去打死。”

整個宣室殿,一下陷入了死寂。

她看著劉徹身上忽然泛起來的那些戾氣,威嚴的氣勢,淩厲的眼神,緊抿著的唇角,像是被別人觸犯了傷處的野獸,他依舊高高在上……

陳阿嬌恍惚了一下,伸手一按自己的太陽穴,只是劉徹看到她似乎不怎麽舒服,又連忙走過來,挽住了她的手,露出笑顏來:“你不舒服嗎,阿嬌姐?”

陳阿嬌有些心寒,將手從他的手中抽了回來,那犀利的目光便這樣直直刺入他眼底去,卻還是沒有說話。

劉徹有些著急,之前的氣勢都消失了個幹幹凈凈,眼底一片清澈,像是一片虛假。

“阿嬌姐,怎麽又不理我了?”

周太醫說,情況也許反反覆覆,看著樣子,似乎還真是。

畢竟他是做了幾年皇帝的人,就算是心智倒退,常年養成的習慣卻還是留存在身上的,必要的時候似乎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觸發。

雖然說那一刻的劉徹,讓自己也覺得陌生,不過他要是能夠隨意裝出這樣的樣子來,倒是連上朝什麽的都不用擔心了。

陳阿嬌這邊凈了手,傳膳上來,她與劉徹是兩張漆案,東西被宮人們端了上來,都放下了,只是陳阿嬌舉箸之時,劉徹卻遲遲沒有動手。

他看著自己眼前的這些東西,看到這麽多人都在註視他,不知道為什麽咬了一下嘴唇,緩緩地拿起了筷子,轉眼卻看到陳阿嬌已經在用湯羹,一種恐懼便從他腦海之中湧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支使著他,讓他一下過去將那湯羹從陳阿嬌的手中奪下來,面對陳阿嬌震驚和不解的目光,劉徹只是轉身,冷著一張臉,方才那種渾身戾氣的感覺又來了。

“驗毒。”

郭舍人一聽劉徹這樣說,有些不明白,“陛下,已經驗過了。”

禦用傳上來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檢驗過的,這怎麽還需要驗一遍?

劉徹並沒有註意到郭舍人稱呼的不同,他只是抿著嘴唇,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驗毒!”

陳阿嬌在一旁聽著,忽然想到了以前劉徹被下毒那一樁事,他的記憶,大約還停留在這附近,她心中抽痛,伸出手來拉著劉徹的手,一直拉他到自己的身邊來,卻嘆了口氣:“再驗一遍,當場驗。”

郭舍人知道現在的劉徹是不可理喻的,只好親自上陣,用銀匙將這些膳食全部驗了一遍,整個過程劉徹都冷臉看著,宣室殿內無人敢出一口大氣。

劉徹原本脾氣雖然冷厲,但不至於如現在一般喜怒不定,宣室殿裏服侍的宮人一開始還能笑得出來,現在卻是看著劉徹笑,他們也只能膽戰心驚,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預測劉徹下一個表情是什麽。

驗過膳食均無毒之後,劉徹才舉箸,不過卻順便就跟陳阿嬌坐在了一起,他給陳阿嬌夾了一片肉,笑望著她:“等徹兒做完功課,就給阿嬌姐找貓去好不好?”

陳阿嬌皺眉看著劉徹筷子上的東西,點頭:“好。”

接著劉徹卻將那筷子舉到了陳阿嬌的嘴邊,陳阿嬌下意識一張口,卻是他將東西給自己餵了進來。

陳阿嬌頓時無言,這樣親昵幼稚的舉動……

她一瞧周圍的宮人,個個目不斜視,忽然覺得這些人其實都看到了,只是不敢笑出來。

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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