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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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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只是這樣,便足夠了嗎,”

馥郁走在陳阿嬌的身邊,望著她。

陳阿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鋪開的長道,然後擡首,“我像是那麽善良的人嗎,”

早說了解決衛子夫分三步走,衛青不倒,衛子夫就不能死,甚至衛青功成歸來,衛子夫能翻身也不一定,不過陳阿嬌是不想給衛子夫這個機會的。

她回到了椒房殿,看著宮人還在打掃,也沒理會,個個見了陳阿嬌便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甘泉宮那邊的消息怕是早就傳出來了,王太後早就看不順自己,不過竇太皇太後撐著,諒她也不敢太明顯。

畢竟衛子夫是自己假孕,不作死就不會死,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陳阿嬌絕無道理對自己的死對頭心慈手軟。

剛剛回宮,旦白便從外面館陶公主的親信手中拿到了一封帛書,進來遞給了陳阿嬌,陳阿嬌笑了一聲,這樣也快了。

話說此時的衛青還在西北爭戰,營帳裏一靠近晚上便覺得寒氣開始冒出來,眼看著要入秋,這一帶怕還不知會冷成什麽模樣,將士們作戰將更加辛苦,畢竟大家都是中原人,到外面總歸是有水土不服,現下作戰已經過去了許久,只是這即將到來的冬天,卻讓此刻坐在帳中的男人看著竹簡發了愁。

這人便是衛青,劍眉星目,雖不說十分俊朗,可是一臉的堅毅,是條鐵血的漢子,他抿著嘴唇,嘆了口氣,卻在這個時候聽見了外面傳來的聲音。

是塤聲。

何人在這塞外吹塤?

衛青緩緩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竹簡,一擡眼,掀開帳簾走了出來,外面已經有了枯黃的跡象,連天的陰雲密布,可是這塤聲,便像是吹進了衛青的心中,他擡眸,素來因為見慣人間苦楚的眼底,竟然少見地出現了一絲溫情。

空靈的,動人的塤聲,是很古老的調子了,征人別,郎不歸……親人離散,天涯浪跡……

身邊的兵士們來來去去,給衛青見禮,也有遠處的人聽見了這塤聲,便慢慢地也站住了聽。

“這什麽樂器,聲音還不錯啊。”

“可是我聽著這調子,倒覺得想家了……”

“唉,不說這個。”

“我也想家了……”

家。

在衛青的記憶之中,似乎沒有這個字眼,出身寒微,便是馬奴的兒子,有個姐姐,也幼年離散,後來遇見了衛子夫,才知道那便是自己的姐姐,也算是彌補了衛青心中的遺憾,只是姐姐進宮之後,似乎就變了,他開始看不懂,也不想參與她的那些算計,雖然他知道一切都是癡心妄想。

如今一聽這樣純粹的塤聲,便像是整個人的心靈都被洗滌了,他無法不回憶起往事。

自嘲一笑,便要披著那重甲回到帳中繼續研究兵書,畢竟自己什麽也不懂,似乎也不能幫上李廣老將軍的忙,他離開長安的時候,長公主對自己說,李廣已經年老,剩下的便是自己的了。

其實不是說消磨士氣,衛青是真的覺得他們這一仗勝利的可能不大,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不占。

不過,仗還是要打的。

他掀開帳簾,聽到那塤聲漸漸地遠了,不由得一笑。

此後許多天,都在駐紮的地方聽到這樣的聲音,漸漸便有人懷疑了,每天都有這樣的聲音,莫不是匈奴那邊派來的細作?

衛青也楞了一下,自己竟然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李廣是此次掛帥的將軍,他拍板了,去把外面那個吹塤的抓進來。

誰也沒有想到抓進來的竟然是個女人,準確地說,是個假小子,衛青等人一看樂了,這塞外漠北的地方,竟然還鉆出個女人來了,不過的確是作外族打扮,這些天也不知道是在他們這邊探聽到了什麽消息。

李陵也坐在一邊,仔細地打量了這女子幾分,“你為何在我們營帳附近吹塤啊?”

那女子帶著皮帽,臉上有些臟兮兮的,瞥了李陵一眼,沒有理會她,也沒有說話。

其實就算是外表這麽寒酸,也看得出這女子眉目算是比較秀麗的,不過大約是因為長期在塞外居住的原因,有一種中原女子少有的爽朗氣,讓人一看便容易產生好感。

李廣老將軍坐在上面,撚須道:“老夫看這位姑娘,眉目之間似乎凜然不懼,而且坦坦蕩蕩,只是你被抓來的時候,為何如此害怕?”

那女子沒好氣道:“我每日牧馬放羊都要從那裏經過,我是什麽時候來的,你們是什麽時候來的?這總要有個先來後到吧?難道你們每到一處便要說是別人窺視你們嗎?我被抓來當然害怕了,誰知道你們打的是什麽心思……”

這言語之間倒是有頗為害怕的意思了,畢竟是個獨身的女子,對他們這些大老粗自然也是應該忌憚幾分的,這麽一解釋,的的確確是這麽回事,可是李廣等人卻也不能就這樣相信了她了。

“你說你牧馬放羊,卻不知這羊與馬都在何處?”李陵向來是個聰明的,當下便眉頭一皺,提出了一個疑點。

誰知道他這話剛剛一開口,這女子就直接哭了起來,“你們來抓我的時候,我的羊兒馬兒全都跑了,你們賠我!”

說著說著還越哭越大聲,李陵是最見不得女人哭的,灌夫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個時候見到這女人竟然哭了,直接就眼睛一閉,權當自己是個透明人。

她在帳子裏面哭,還不知道外面的兵士們會怎麽想呢。

衛青也是頭疼,只好安撫道:“姑娘,只要能證明你的清白,我們一定賠償你的損失,能不能不要再哭了?”

說來也怪,他這一開口說話,那女子頓時便不哭了,擦了擦臟兮兮的臉,慧黠地一瞇眼:“謝謝衛將軍。”

“你知道本將軍?”衛青怔了一下。

“上一戰直斬了對方主帥的首級,我被抓來的路上可是聽說了呢。”那女子眼底露出幾分很感興趣的光芒來,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頭,“不過這應該不算是什麽軍事情報之類的吧?我不會因為這個被殺死吧?”

衛青終於一笑:“李老將軍,這女子還是您來處置吧。”

李廣也不是那狠得下心腸的人,召來了之前抓這女子的兵士一問,果然,那女子被抓的時候是在放牧的,略一沈吟,李廣又忍不住拽了拽自己的胡子,這飛將軍在面對這樣的事情的時候,終於也犯了難:“你雖然不是奸細,但不能離營帳太近,若有下次,便要直接砍了你的頭了。”

直接砍頭什麽的,未必太血腥了吧?

女子略一癟嘴:“李老將軍說得是,不過你放我走之前,總得把塤還給我吧?”

那一只深褐色的塤便放在李廣手邊的案上,衛青一見到這東西便覺得親切,這塤看上去像是很陳舊的東西了,大約是因為每日放在手中撫摸,口中吹奏,看著倒有幾分靈氣。

李廣將那東西拿起來,順手一遞,便給了那女子,只是衛青這個時候發現了塤上還是刻著字的,那一刻他心頭忽地一跳,這塤,怎生如此眼熟?

他雙手按緊,卻沒有多做聲張,等到這邊的事情結束散了,才去找到那女子,有些急切地問道:“請問姑娘,你這塤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那女子有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很隨意道:“我從小帶著的啊。”

“姑娘是中原人嗎?”衛青不知道為什麽退了一步,眼前這女子巧笑嫣然,用一種游牧民族獨有的純粹眼神望著她,可是仔細一看,依舊能夠知道這女子是出身中土,帶著一種冰肌玉骨的冷清。

“我幼時自中原來,之前與親人離散了。”她垂下頭,看著手中那塤,流露出了幾分懷念的表情,有些溫柔,又有些哀傷,“如今在這種地方吹奏,卻也只能遙寄想念,卻不知道我那唯一的弟弟如今怎麽樣了……”

衛青強忍住內心忽然起來的激動,“姑娘,青也對塤之一道略懂,可否借來一看?”

這女子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塤遞出去了,然後笑道:“將軍您也別姑娘姑娘地叫了,我也姓衛,名為衛婠。”

衛婠。

衛青。

衛青粗糙的大手將那年歲已久的塤轉了一圈,在底部的位置發現了自己之前在帳中看到的刻字:贈阿姊婠婠。

那一刻,他的手抖動得厲害,便這樣看向了雙目清澈的衛婠。

已經有怕冷的雁開始準備著回到南方去了,順著天空滑翔的軌跡,從塞外漠北,到那氣勢恢宏的長安洛陽,都城還在一片陽光下面,只是陳阿嬌看著那天邊籠罩過來的陰雲,卻道了一聲:“也許快下雨了。”

旦白想起之前的情形,忽然問道:“夫人,婢子有一事不明……”

陳阿嬌回頭道:“何事不明?”

“婢子只是疑惑……那李太醫,怎會活活嚇死?”旦白終於還是問出來了,畢竟這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了。

陳阿嬌聞言一笑,她竟然沒有想到旦白會問這種問題。

“這世上,讓人匪夷所思的刑罰還多著呢,依今日郭舍人描述的情形來看,肯定是告訴那李太醫,要給他割腕放血,讓他的鮮血一直流淌,滴下來。可是之後,卻將李太醫放入不見光的暗室之中,給他制造腕上的痛覺,此後卻以將滴漏放到他身邊去,人聽著那滴漏的聲音,便以為是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假如是你自己,身處於一片黑暗之中,聽著自己的鮮血掉落,會是什麽情形?”

因為這種刑罰而死的囚犯,其癥狀與失血過多而死的囚犯,一模一樣,是很變態的一種折磨人的手段。

陳阿嬌早跟張湯說過各種新鮮的刑罰了,那人對別的都不感興趣,唯獨一個刑字,每每提起,便總是看著張湯聽得認真。

入夜了,用過了晚膳,陳阿嬌從宮殿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在那燭火前面站下來,拔了釵,白日裏的一幕幕又在腦海之中晃了。

自己這般心腸歹毒,跟當日的衛子夫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是她錯在先,而她報覆在後,因為一個理由不同了。

人性向善向惡,到底是怎樣,誰也說不清楚。

只是殿外的風吹進來,卻讓她覺得寒徹了骨。

她回過頭,劉徹便站在那殿外看著她,燭火映照之下,一張臉的輪廓似乎更深了,她看了一會兒,慢慢地往殿門處走。

劉徹望著她的眼神之中帶著幾分深郁,這樣的眼神,在甘泉宮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到了。

劉徹向著她伸出自己的手來,“阿嬌,我帶你去個地方。”

陳阿嬌有些疑惑,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過去,卻輕輕觸到了一點,蜻蜓點水一般,又馬上縮回去,她忽地擡頭,看著他,背後便是燃燒著的燭火。

兩只手,在大殿的門裏,只那麽挨著一小下,又馬上分開了,她就那樣將自己的手指蜷住了,又緩緩地收了回來,便站在門裏,用一種格外冰冷的目光看著他。

劉徹的眼底有幾分淒惶,卻依舊沒有收回手:“阿嬌,我帶你去個地方。”

陳阿嬌卻說:“我不想去。”

他終於不再說話,似乎是被她這樣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刺傷了,手掌掌心向上攤開,裏面去空空蕩蕩。

他聽陳阿嬌笑了一聲:“現如今的我,便跟你一樣骯臟了,你未必瞧不出我的那些手段,衛子夫當日如何對我,我今日便如何回敬給她。”

“你是天子,殺伐狠厲,權衡天下,再深厚的感情也會磨沒了,現在你一定很高興,悲天憫人的陳阿嬌,竟然落得跟你一樣的下場,宮殿華麗,身邊卻孤孤單單,孤家寡人,形影相吊。用心機算計別人,為了種種的目的,最終將別人逼入絕境,也將自己逼入絕境。”

她說著,竟然笑了起來,一瞬間覺得如此諷刺。

她曾看不起他,為了皇位為了權勢用盡心機,連親近之人都要下手,可是現如今,她發現自己與劉徹沒有任何區別,不能逃開,也不能躲避,便只有這樣用殘酷的手段去面對。

她有覆仇的幌子,他有皇權的幌子。

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壞。

“看我終於跟你一樣壞了,你很高興吧?”

劉徹心中抽痛,嘴唇一動,最後卻還是那句話:“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還有許多話想要跟她說,原本以為都可以埋在心底,可是他發現自己忍不了,他想要告訴她,然而她據他於千裏之外。

陳阿嬌閉眼,伴隨著呼吸,胸腔之中有冰冷的空氣湧入,她終於緩緩地將殿門掩上,原本這殿門便是已經掩了一半了,她直接一推,便將劉徹關在了門外。

只是自己身處這椒房殿中,卻覺得冷,又覺得冷了,明明冬天都還沒有到。

去年此時,她身在長門。

陳阿嬌背靠著宮門,緩緩地滑下來,將自己抱住了,圈緊了膝蓋,將頭,深深埋下。

而殿外的劉徹,站在那裏許久,才緩緩地轉身離開,腳步踉蹌,舉頭望月,卻說道:“去館陶公主府。”

還是舊日的小竹林,只是已經高了許多,一根根的竹也粗了許多,也沒有了人聲,夜裏寂靜極了,劉徹帶了一壺酒,隨意地往地上一坐,看著自己身前的小土堆,這便是陳阿嬌當日毒死的那一只貓。

他喝了一口酒,卻又倒了幾杯下去,透過竹葉間的縫隙望著在天的星月,“朕不過是希望,滿手的罪惡,都是自己的,而她依然可以幹幹凈凈……”

“貓兒,回不去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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