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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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蒙胸腔震動著,那些猛烈的情緒翻湧律動,他眼裏像是含了一汪泉水,不出片刻便可傾瀉而出。

那是他這輩子都沒曾想過遇見的人,一見傾心,再見願赴命。

他不知道默默的守護過多少夜晚,在季修寧的窗前,在幽州軍的城門前。

季修寧每次叫張大哥,他都覺得自己真的是鄰家哥哥,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多少夜月下暢談,他們志趣相合,他傾慕修寧的一身風骨,哀民生之多艱。

他陷入了一個夢,從此在現實和夢中反反覆覆,半醉半醒。

可是你不能愛上一個夢。

如今他的夢正拿著匕首刺向他的命脈,嘴裏說著要同別的人拜堂成親。

他咽下苦澀,修寧,為什麽明明先遇見你的是我,你卻沒有半分情予我?

是我在幽州接待了你,是我待你如賓,為什麽你的眼裏從來沒有我?

季修寧頓住了,那是他從來不知道的張蒙,這樣熱烈的淚眼望著他,仿佛下一秒就離開人世,化作一縷執念,從此青燈古佛,飄散人間。

馬蹄聲已經很近了,張蒙閉上了眼,帶著季修寧的匕首刺進自己的左肩,“修寧,這是我最後一次愛你了,”他黑的不見底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聲音竟是那般虔誠,“此後,恩怨兩清吧。”

季修寧有些意外,甚至刻意松了力度。

只見張蒙已然恢覆成那從前般模樣,白衣將軍,深沈寡言,不管面對何種敵人依舊雲淡風輕,無所畏懼,“修寧,後會無期了!”他駕著馬策馬遠航,背著季修寧扔下一個錦囊,“送你的成親禮物。”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蒙如離弦之箭,轉眼便消失無蹤。

季修寧望著南方,莫名的握緊了手中的錦囊。

“籲!”謝景雲直接從馬上飛下,摟住季修寧,“你真是要我的命,命都給你了,給你了行吧。”

季修寧笑了笑,“我沒事的,別擔心。”

謝景雲這才松開了他,問,“張蒙呢?”

“走了,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他舉起手,“這是他給我們的新婚賀禮,你要看嗎?”

謝景雲別開了頭,沒理會他。

“主子!”李決終於有機會上前,他跪了下來,“是屬下護主不利,竟讓主子處於險境。”李決一跪,周圍的人紛紛跪下,祝沂看著眼前的架勢,竟不知道是跪還是不跪。

正當他一條腿微微屈膝時候,一雙手扶住了他,“多謝祝將軍了,”

祝沂擡頭,他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著季修寧,那清澈惑人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竟有些楞住了。那淚痣仿佛會說話般,吸引著他。

李決咳了兩聲,祝沂猛地反應過來,這下可是真真切切的跪了個踏實,他犯錯了,犯的錯甚至可以讓他的救駕之功蕩然無存。

季修寧立刻拉著謝景雲的手,雲淡風清的說,“祝將軍不必驚訝,皇上愛護人才,怎可讓將軍奔馳而來卻要受無妄之災的道理。”

祝沂這才找到了話,“多謝皇上,多謝丞相,是屬下沒能領會皇上的苦心,屬下認罰。”

謝景雲這才從冷若冰霜中微微站出來,“如何?”

“回皇上的話,他們人數本也不多,都放下重型武器跑了,已經追回的人都自盡了...”

張蒙這人,從頭到尾透露著“奇怪”兩個字。這是祝沂對他的最深的印象。

少年成名,戍守北境,和皇上曾經是過命的兄弟,和丞相亦是好友,可不知是何原因,放棄這大好前程,遠赴南方,成為亂軍頭子背後的掌舵人。

如果說是為了權力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他又似乎不是汲汲營營之輩,湖州他很少露頭,對軍情戰事也毫無所謂,甚至可以說是淡泊如水。

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用如此陰險之計,把溫久卿送到他們手裏,送上了黃泉,又利用地形優勢圍攻他們,如果不是幸運,沒準這蘭庭真成了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可這樣一個殺伐決斷,有謀略之人,竟又輕易的放棄了眼前大好優勢,只因為季丞相的三言兩語。

如果是為了得到季丞相,不要江山要美人,也是種魄力,可是他卻放開了手,獨自離開。

江山美人皆棄,只影獨行,莫問前程。

“還楞著幹什麽呢?”徐子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沂有些不好意思,他臉色通紅,“是我的錯,剛才......哎。”

徐子良笑著說:“沒關系的,丞相人很好,他不會在意的,不過你倒是真的敢啊,最近幾年已經沒人敢直視丞相了,何況還這麽近距離。”

祝沂一腔的話不知如何說,“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丞相太”他閉上了嘴,又嘆了口氣,“你說我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

徐子良用手把著下巴,“以我的經驗,多半你今晚會被莫名其妙的毒殺,然後拋之荒野,上一個覬覦丞相的人就是這樣被狗吃了的。”

祝沂渾身冷汗,滿眼不可置信,佇立在原地,僵成了木頭人。

這時,李決突然一箭射過來,徐子良像是習以為常,一把接住箭,昂頭,“怎麽?”

李決手挽著弓箭,“走了。”

徐子良笑呵呵的說,“你等等我呀。”

兩人有說有笑的走了,只有祝沂一個人,沈默了許久,才邁開僵硬的步伐。

晚上,湖州知府燈火通明,戰場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如今叛軍要麽投降,要麽逃跑,總之再也沒有什麽戰鬥力了,混亂多年的大趙終於統一了,從此南北只有一個皇帝,他們只人謝景雲一人。

今日是有紀念意義的時刻,他們一起吃肉,一起大笑,仿佛多年的陰霾一掃而空。

可是徐子良他們卻沒有那麽開心,功成名遂之後的空虛感此時爬上身來,往日的那些情誼也不知不覺湧上心頭,他想起小虎了。

又喝了一大口,徐子良望著皇上和丞相的方向,微微地笑了。

梅英疏淡,冰澌溶洩,東風暗換年華。

兩壇酒入肚,可是徐子良還是覺得不夠,這一路經歷了生死離別,看慣了權力更疊,再回首,心中竟然酸酸涼涼的,那種感覺讓他有些迷茫。

眼前的燈漸漸晃動,模糊了視線,他踉蹌著取下一壇酒,卻被人攔腰抱住。

“滾!給老子滾!”

然而那人無所畏懼,扛著他就大搖大擺的走了。

徐子良望著謝景雲的方向,嘴裏拼命喊著“皇上”,那沙啞的聲音不足以穿過長廳到達謝景雲耳朵,但他朦朧的視線明顯看到了,皇上在對他笑。

為什麽,為什麽不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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