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屠龍

關燈
“娘,我們為什麽要逃啊?”剛剛七歲的小男孩擦了擦鼻子,認真地問收拾行裝的母親,母親一邊哭一邊收拾,“馬上打起來了,你別管那麽多,跟娘去並州,並州如今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孩若有所思的點頭,可是並州就不會打仗嗎?

訓練場,謝景雲看著如今並州軍的列陣,滿意地對徐子良說:“不錯。”徐子良終於贏來了將軍的讚賞,這些日子他過得格外的慘,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的怕將軍“報覆”了,“將軍,如今新一營新二營已三萬餘人,人數再多的話,並州就養不下了。”

謝景雲說:“自有大家的去處。”徐子良說:“是。”擡頭看去,竟隱約覺得將軍嘴角似乎掛著一絲笑容,徐子良趕緊離開,怕是自己眼睛出問題了。

不出一日,徐子良就又來匯報謝景雲,“將軍,有大批難民往並州來,季先生已經去接待一批人了,看樣子,遠遠不止這些人,我們...”謝景雲說:“修寧在哪?”徐子良回答:“在城東安置難民。”

雖說是難民,但其實包括了攜帶家眷奔赴並州的良民或者受戰亂之苦失了家園的真正的“難民”,但是不管如何,既然他們選擇了並州,選擇了謝景雲,他就必須擔負起這個責任,這些都是大趙的子民。

謝景雲聽到都就立刻去找季修寧了,路上將士們紛紛和謝景雲打招呼,這些人被分配很多建造房屋的任務,謝景雲知道後只是點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忙。

“修寧。”季修寧回頭,看到謝景雲來了,便說:“你忙完了?”謝景雲說“嗯。”

“裏州被陳轍占領了,”季修寧眉頭顯然皺了一下,“這人,竟然比之前的州府更加變本加厲,百姓更加苦了。”

謝景雲當然知道這些,“修寧,並州裝不下這麽多人的。”

季修寧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猶豫,“你要開始了嗎?”

謝景雲說:“早就開始了不是嗎?只不過現在百姓比從前更需要我們了。”謝景雲扶住季修寧的手腕,“修寧,他們需要一個有德行愛百姓的領導者,需要像你一樣,心懷天下的人來解救他們。”

季修寧任由謝景雲帶著他走,“何日動身?”其實他的眼睛還沒徹底好,他不想讓謝景雲承受一丁點意料之外的風險。

謝景雲還沒等說話,就聽見李決前來匯報,“主人,將軍,陳轍帶兵往並州方向來了。”

謝景雲嗤笑了聲,“沒想到不等我找他,自己來送死了。”

新二營整裝待發,謝景雲在季修寧房間,把季修寧眼睛的藥上好,拿了一束白色絲巾把他眼睛蒙上,輕聲說:“還沒好,不要任性。”

季修寧碰了碰絲巾,把手放了下來,“其實不必如此。”

謝景雲不聽,“你要聽明神醫的話,這樣好的快。”說著就就隔著絲巾吻了吻他的眼睛,失去了視覺,季修寧身體更加敏感了,謝景雲的觸碰讓他的感覺被放大了數倍。

一只溫暖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臉,鼻尖頂著鼻尖,季修寧與謝景雲的呼吸交融,只聽見一聲輕笑,季修寧推開了他,“去吧。”

陳轍本是裏州一武將副手,自從皇帝下令各州可自行招兵後,裏州的武將並沒有品出這其中的含義,沒有迅速擴張自己的力量,陳轍作為副手卻知道,此時正逢各處兵閥交戰,如果他們不吞下別人,很快就會被別人吞並,所以他殺了主將,自立為主,而後迅速吞並周邊的兵閥,成為北方雄踞之主。

此番征討並州,不只是因為百姓全都跑去並州,謝景雲贏得民心聲名顯赫,更是因為他要立威。如果謝景雲臣服於他,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北方霸主,屆時他還可以借著謝景雲的名聲,繼續征討天下。

謝景雲帶著大軍迎敵,陳轍看到主將謝景雲,才發覺這謝將軍竟是如此年輕,“謝將軍,聽說你曾是洛陽朝廷戍衛營的副營長,怎的跑來這苦寒之地當上了土霸王?”

謝景雲並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說:“倒不知道陳將軍這是何意?哦,不知道該不該稱你一聲將軍呢?畢竟如今這到處都是不知道朝廷何時封的‘將軍’。”

陳轍氣短,年紀不大,說話倒是挺尖銳的,“不比謝將軍,進了洛陽當官還能重新當回謝將軍,這個中細節,倒是讓人忍不住細想啊!”

謝景雲淡然說:“身為大趙人,不管是在洛陽為官還是邊境為將,都是為了大趙國土,大趙百姓,所以不管我在哪裏,都把百姓當做自己的子民,而子民是要愛護的,陳將軍怎麽大老遠前來是來接回你裏州的百姓嗎?”

陳轍這次氣的臉色發青,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一占領了裏州,百姓就紛紛全跑光了,一打聽才知道,全來投奔謝景雲了,謝景雲這到底哪裏好?

陳轍此時完全換了副嘴臉,“謝將軍,你這幅自欺欺人的樣子做給誰看呢?你到底為什麽會在並州,當我真的不知道嗎?”

“你要是願意歸順於我,從此我們倆共同治理這北方,豈不是兩全其美?”

謝景雲完全不為所動,“陳將軍說笑了,我在哪還用不到你來置會,陳將軍此言倒是值得深究,你這是要自立為王嗎?皇帝知道嗎?”

既然已經把話說了出來,陳轍自是不能收回的道理,此時也不管反不反,王不王,直接放聲,“謝將軍,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不怪我不客氣了。”

說著就下令開始進攻,而謝景雲也第一時間下令,雙方交戰,場面十分緊張,這一戰終究還是來了。

謝景雲只是據一方之地,擊退外敵,保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如今旁人卻不安於一隅之地,想要這整個北方,他自然不能退縮,這是他必經之戰。

硝煙彌漫,鮮血橫流,但流的同是大趙的血,死的都是大趙的兵。沒有擊敗胡人那種骨血裏的興奮,如今的戰爭對謝景雲來說,只是必走的一步而已,誰能想到,僅僅是二十年,大趙已經變成如今的模樣?

第一次交鋒已經結束,帥旗飛揚在風中,廝殺聲漸漸弱了下來,時間仿佛靜止一般,天地一切都虛無起來,何為戰場?拋灑頭顱熱血之地,報國明志之地,為了擴張國土征戰四方者,青史留名,守護國土擊退外敵者,成為一方英雄,受國民朝拜感激。

此時的征戰又算什麽呢,謝景雲覺得有些可笑,他從軍到現在,最初的想法只是守護住自己的家鄉,不讓外敵侵擾,從來就沒有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情懷,這個國家的主人並不值得,沒人值得。

後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只剩下報仇,尋一個公道的想法,母親,父兄,義父,這些血海之仇是他所有的動力的來源。

再後來是修寧受傷,他才知道這背後有一個巨大的網,有一些想要傷害修寧的人,所以他為了那個可以保護修寧的人,必須成為絕對的強者,成為,真正的王。

謝景雲眼神淩厲,刀鋒起,駕著馬奔了出去,銀色戰衣與刀光交相輝映,兩軍的吶喊聲再次從四面八方傳來。同時陳轍也馭馬而來,兩人在萬千人馬中短兵相接,“謝將軍,沒想到你有兩下子。”陳轍仗著自己年紀大,經驗豐富,並不把謝景雲放在眼裏。

謝景雲一刀砍斷了他的長戟,“你話這麽多,不如說些遺言。”

陳轍楞了片刻,似乎是沒想到謝景雲的刀竟然如此鋒利,他還沒見過能直接砍斷他長戟的兵刃,這刀並不厚重,怎會有如此之勢?

但是不愧是老將,很快他就從身側拿出短刀,與謝景雲再次打了起來。

季修寧在雙方交戰後從後方來到前線,謝景雲再三交代不讓他來這,在營中等他得勝歸來,但是季修寧想親眼見證這時刻,於是不顧後方將士阻撓,來到前線。

鼓聲震耳,是兩軍正在交戰,新鮮的血液味道遍布耳鼻,季修寧眼睛看不見的日子,嗅覺和聽覺更加靈敏,如今在戰場上,切身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頑強,卑賤與珍貴。他右手摸了摸潛玉劍,又松開了,騎在馬上,默然前行。

突然耳邊的廝殺聲停下了,是怎麽回事?結束了嗎?季修寧有些著急,“駕!”一匹白色的駿馬跑了起來,季修寧一襲白衣在萬千戰士中踽踽獨行。

“將軍!”“將軍!”突然間,季修寧聽到無數聲“將軍”,吶喊聲極其悲憤,這撕心裂肺之感讓他想起了曾經的並州之戰,謝景雲浴血而立的畫面再次襲來。

他有些著急,越過人群,腦海裏聽到了謝景雲那聲“阿寧,別哭。”嘴裏似乎感受到了血腥味,原來是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怎麽還沒出來,為什麽人這麽多,季修寧拼命地向前奔去。

終於,看到了前方的謝景雲,謝景雲臉上全的噴|射狀的血跡,季修寧眼睛還未徹底好,只看見模模糊糊的血在謝景雲臉上,身上也是血跡,他跌跌撞撞的下了馬,有些踉蹌的走過去,“景雲.......”

下雪了,今年並州的第一場雪,在這漫天血色中飄飄灑灑而來。是六瓣雪花,時隔這麽久,再次迎來了六瓣雪花,仿佛就像是宿命一般,從時光的深淵中再次襲來。

天色暗沈下來,夕陽餘暉籠罩了整個大地,照在布滿了鮮血與灰塵年輕的士兵們臉上。

所有人都目視著謝景雲的方向,聽到了季修寧的聲音,謝景雲這才回頭,看向季修寧,在萬千緋光中對季修寧露出了笑容,不知怎麽的,季修寧竟然因這笑容流了淚,接著他便也笑了出來,本就不甚清晰的眼睛愈加模糊了起來,他笑著看向謝景雲,無聲中說了句謝謝。

同時,陳轍的身軀也倒了下來,只見他胸前被謝景雲插|了兩刀,嘴裏已經說不出話,眼神空洞卻死不瞑目的樣子,連看慣了生死的戰士都忍不住吹噓。

謝景雲眼裏充血,旁人不知道的是,陳轍竟然真的臨死說了“遺言”,那聲“你還想再見到你長兄嗎”如鯁在喉讓他無比介意,他抽|出長刀再次刺入陳轍的胸口,這次他終於不再說話了,鮮血從口中緩緩流出,謝景雲竟覺得有些快意。真好啊,就這樣痛苦的死去吧。就在此時他卻聽到了季修寧的聲音,那些恍惚的感覺瞬間消失,他清醒過來,轉身對季修寧笑了笑,真好,修寧,有你在真好。

“將軍,將軍!”這次聲音變成了吶喊歡呼聲,謝景雲被擁簇著,以勝利者的姿態,大步走向季修寧。

謝景雲右手握住季修寧的左手,舉起來大喊。

“裏州軍聽令,我知道你們追隨陳轍有不得已的原因,今天我在這裏告訴你們,投降歸順並州軍,我將過往不究,今後你們都是我大趙的好兒郎,是我謝景雲的好兒郎!”

裏州軍紛紛放下兵器,跪下投降,“謝將軍!”“謝將軍!”

季修寧在無數吶喊聲中,看著眼前的人,眉峰淩厲,眼神幽深,滿臉是血的樣子竟然還如此讓人移不開眼,那眼底充滿了無盡的力量,名為信仰與希望。

他呼了口氣,在萬千戰士中,在血色餘暉中,在漫天飛雪中,緊緊的抱住了謝景雲。

一剎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剎繁華落盡、物是人非,倒真如朝生暮死一般,生命的卑賤與高貴,從來不是由誰來評說。這世間沒有什麽絕對,蜉蝣朝生暮死而不怨,人世七十寒暑而不足,到底把生命活成了如何,且看你自己。

天地萬物不過爾爾,只有你是人間勝景。而所有人,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謝景雲深深的回抱住季修寧,下巴放入他的頸窩,呼了口氣,“修寧,有你真好。”你是我凝望深淵時候腦海裏唯一的光亮。

都說少年肝膽,深淵屠龍,而屠龍少年最終卻長出了惡龍的鱗片,但是我一定不會,因為有你在我身後喚我,只要你喊一聲景雲,我就會立刻找到你,永遠做你的謝小將軍,永遠,永遠。

第三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