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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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些信息, 寧酒失了神。

簡單的兩句話,透露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是他,他發了那條短信。

第一次播音結束, 她懷疑自己的能力之際, 他從天而降鼓勵自己。

此後,她從那句簡單的話語獲得了源源不斷的能量,廣播社團的工作並不難,難的是跟各方部門的溝通交際,每當她因為覆雜的人際關系感到失意和喪氣,他的鼓勵就會從腦海中的某個角落顯現出來, 告訴她,你播的很好。

然後,她便不斷提醒, 她不差, 做好分內工作就行。

熱熱鬧鬧的餐館, 隔絕成了兩個世界,她心中某個隱秘的地方被觸動。

那些所謂的放下, 掙紮的偽裝,一下子因為這些信息被拋之腦後。

前幾天,面對他姍姍來遲的追求,她心口不一地曾說她已經放下了他, 此刻,胸腔裏的跳動直白又鮮明,昭示著某個再明顯不過的信息。

她根本沒放下。

她的心裏還有他。

她以為自己能騙過顧暮遲,現在就連他自己也騙不過去了。

禮拜日, 到了聯誼那天, 廣播社團的微信群裏跳出一條最新消息, 社長艾特全體成員:【各位同學們,咱們先去唱歌,四點鐘心悅Ktv22號包廂見】

底下一排的【收到。】

收到這條消息時,寧酒還躺在床上午睡,半張臉埋在被窩底下,手機壓到了枕頭底下,一點聲音沒聽見。

等她睡醒了,舍友們已經陸續起床。她穿好衣服,下床前,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本來還有一絲睡意,馬上被消息提示給弄沒了。

點進去一瞧,有兩條,一條群消息。

另一條是顧暮遲。

他說:【三點半女寢樓下見。】

自從明白她還未放下,認識到了偽裝再多,也解決不了兩人實際面對的問題,寧酒花了蠻長時間消化。

直到此刻,還沒消化結束。

寧酒猶豫問:【你要跟我一起走?】

顧暮遲:【嗯。除了我,還能有誰?】

【我說不定還有社團裏的朋友呢。】寧酒對他的毫不商量的強勢給驚訝住了,她以為他的變化很大了,整的態度挺低,現在怎麽看這句話跟以前沒兩樣,【你籃球社沒朋友嗎?】

【……】他那邊直接打了個視頻電話過來。

猝不及防接到這電話,她手忙腳亂地坐直了些,按了接通。

屏幕瞬間跳出一張臉,他的骨相極佳,因此鏡像表現出來的長相跟現實區別不大,輪廓有棱有角,鼻梁英挺特別突出,甚至他擺的視角和光線恰到好處,還多添了點氛圍感出來。

搞得好像網友第一次面基。

寧酒這邊相對比較潦草,剛起床發絲淩亂,還有幾根從後方撩到前面,低頭時,頭發一股腦往前湧。

宿舍光線極差,她的背景怪陰森的。

“寧酒,你去做兼職了?”顧暮遲看著這一幕,嘴唇微彎,突然笑了聲。

他的話沒頭沒尾,寧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歪了歪腦袋,聲音散漫:“挺好,兼職女鬼也是個特別的體驗。”

“……”

之後,顧暮遲半強迫似的,要跟她約好3點半樓下見面。

寧酒還沒跟廣播社其他人定下約定,索性由他去了,都十幾年一起上學回家了,也不差這一回。

她跟顧暮遲打了個出租車,來到目的地,包廂內已圍聚了十幾人。五光十色的光從天花板上投射而來,紅的藍的紫的,人的輪廓模糊,只能大致辨認出區別。

氣氛熱烈,一對男女對唱情歌,社長跟女朋友一來一回,旁若無人對視,那眼神黑暗中幾乎拉成了絲。

大半都是陌生人,以廣播社和籃球社為分組,劃分成兩個涇渭分明的區域。

籃球社的同學,寧酒不熟,而廣播社,大部分人打過交道,她環顧一圈,找準了合作兩年的田向浩。

沙發椅坐滿了人,他的旁邊正好有個位置,因此,寧酒跟顧暮遲說了聲:“我坐那了。”隨後很自然地坐到了田向浩的旁邊,順便跟他打了聲招呼。

“下午好,你也被社長拉過來了?”

田向浩苦笑:“他明知道我不喜歡人多的場合,還專門私戳我,我不太好意思拒絕。”

兩人聊了兩三句的工夫,顧暮遲仍站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一動不動。

包廂太吵,他壓根沒聽見寧酒那句招呼,自顧自找了一圈空座,尋到了兩個狹窄的擠擠也能坐的位置,正要轉頭迫不及待拉寧酒過去,哪知道一瞬間的工夫,人就原地消失了。

寧酒所在的位置,剛好是廣播社團成員紮堆的地方。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她旁邊是個熟臉,見過一面,好像叫田什麽的男生。

顧暮遲的臉掩在昏暗的角落,天花板四周的閃光跳躍不定,正好一道紅色閃光打在他臉上,他的唇蹦得很緊,眼神直勾勾地盯住寧酒,好似不敢置信她竟然拋下了他。過了幾秒,他咬了咬牙,把極其不爽的眼神投到了田向浩身上。

寧酒跟田向浩打完招呼,準備拿出手機刷會微博。見周圍沒動靜,顧暮遲紋絲不動,便擡起頭回看他,有些不解:“快坐呀。”

顧暮遲仰著頭,重重哼了聲,寧酒完全不曉得他想什麽,又把頭低了下去,他見寧酒不解釋也不搭理他,胸口的醋勁兒翻滾得更厲害了。

正當顧暮遲要厚臉皮擠進兩人之間,蔣修忽然從籃球社的朋友堆裏沖過來。

他上來勾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腦袋都往左偏了偏。盡管姿勢別扭,顧暮遲的眼神倒還看著寧酒和田向浩。

蔣修笑嘻嘻地把他拽到了籃球社的朋友那邊,正好兩個社團間的邊緣位置,跟寧酒不算遠,隔了也就兩個人。

顧暮遲坐下來,表情缺乏。蔣修在旁邊跟男同學們插科打諢,圍繞著周圍的女同學,交流起了大多男生們私下裏的話題。

顧暮遲全程沒參與,哪怕蔣修動不動就問他,試圖把他拉進社團的中心,他也只是松散地垂著眼皮,手裏轉了轉手機,一聲不吭的樣子,用疏離的神情表示他對這些話題沒半點興趣。

他游離於群體邊緣,表情很淡,蔣修見慣了這幅冷臉,擺了擺手隨他去。

場子大概持續了半小時,蔣修終於發現一些與眾不同的細節了,他順著顧暮遲的視線,目光定到了寧酒身上,蔣修問:“你老看你那青梅幹嘛?”

顧暮遲:“不看她,看誰?”

這回答,仿佛世界上那麽多優秀的人,全入不了他尊貴的眼睛。

只有寧酒,能讓他紆尊降貴地多看兩眼。

“廣播社的美女那麽多,多好的聯誼機會,就沒一個你看中眼?”

蔣修的眼神四處亂飛,尋找最漂亮的女生。顧暮遲愛答不理,兩手撐在膝蓋上方,懶得跟他費勁。

蔣修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花頭來,主要燈太暗,長相看不大清。視線轉了轉,再度從遠處轉向了寧酒的方向,她正跟旁邊的男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蔣修這會兒正無聊,忍不住奸笑道:“嘿嘿,那兩人聊得多火熱,你的小青梅眼看著就要飛了。”

在他的觀念裏,聯誼就是專門用來脫單的場合,哪對男女話說多了,說明有情況了。

再清楚不過這家夥的死德性,顧暮遲冷笑兩聲:“管好你自己。”

蔣修很賤地攤了攤手:“我管我自己的嘴,但你管不了青梅看上誰。”

聽了這句話,顧暮遲的眼神晦暗了幾分。

蔣修繼續作死:“這兩人認識兩年,日久生情恐怕已經看對眼了。”

談到這裏,顧暮遲的表情更冷了,一想到寧酒這幾天再三排斥自己的行為,再加上蔣修這狗東西,生怕他太舒心愜意,非得來加把火,他的心底越來越沒底。

兩年的時間,對他和寧酒來說,太久了。

自他走後,她那麽優秀的人,身邊必然擁有不少選擇。

兩年,可以改變很多身邊的很多事。

寧酒搬走後,再也沒回老小區,她不知道門口常去的那家飯館,已經換了老板,口味大不相同了。

跟盧飛宇何冽他們還有聯系,彼此見的面不超過五次,盧飛宇談了一場戀愛又分手,何冽準備出國。

改變的不止這些人與事,連他都發覺到了自身性格的細微成長。他無法保證,也沒有立場去請求,寧酒的喜歡始終如一。

顧暮遲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手心轉動的手機停住,胸口似乎有個沈重的石頭往下沈,沈不到底的那種。

而寧酒完全沒註意到這邊。

剛才問起了田向浩交換生的事情,平時悶頭做事的男生,竟然自己做主安排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決定。在她的眼裏,她一直以為田向浩有點社恐,難以想象人生地不熟的,出國會經歷什麽,但他偏偏能主動迎接這份困難。

她佩服他的勇氣。

寧酒一邊閑聊一邊喝了點酒,本來打算只喝一瓶啤酒解解渴,不知不覺話聊多了,酒也越喝越多了。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桌子已擺了兩三個空瓶子。

歌換了不知幾曲,房間熱鬧非凡。

有的同學在沈浸式唱歌,有的吃小零食,有的打起了紙牌,還有的大概喝上頭了,跑到包廂中間炫起了舞。

參加廣播社確實埋沒了這位同學的天賦,他應該去舞蹈社。

寧酒頭有些暈,四面八方的聲音重疊交錯,傳進醉酒的人耳朵裏,顯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她很少喝那麽多的酒,上次還是高中那次試探顧暮遲的聚會。距離已經三年了,她對醉酒的感覺不習慣,起身便想去衛生間洗把臉清醒一會兒。

周圍太鬧,沒人註意到她。

除了某個人。

顧暮遲撩懶懶起眼皮,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舉動。

她低著頭,獨自站在沙發椅邊,頭頂的燈旋轉不停,她忍了好一會,才慢慢的壓制住了這股不適。

座位有些尷尬,位於角落邊沿,走到門口還需要經過一排人。寧酒的身體微微發熱,大腦飄飄然仿佛要飛到天花板,已經顧不及那種迎接所有人視線,還得忍住不小心碰到男生們膝蓋的窘迫感了。

寧酒沒走兩步,天旋地轉——

左邊座位坐著田向浩,他正在看大屏幕裏的mv,寧酒忽然朝著他倒過來,他下意識伸出手接她。

天時地利人和,放到任何一個故事裏,那都是一段感情非常完美的起點。

就在這時,這種機會被人毫不留情掐滅了。

顧暮遲早發現了她這種欲倒不倒的苗頭,甚至覺得她偏偏好巧不巧在田向浩前面跌倒,心思太明顯。他說時遲那時快,身體前傾,沒顧及內心咕嚕嚕翻騰的強烈酸意,頃刻間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他的方向一拽。

男人的勁道大,稍稍一用力,便把一個癱軟的女生給拽了過去。發生的瞬間極快,仿佛慢一點,他就怕事情沒挽回的餘地了。

坐在田向浩和顧暮遲之間的兩個男生,眨了下眼,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漂亮女生就被顧暮遲抱在了懷裏。

他們瞬間倒抽了口氣,瞪大了雙眼,齊齊轉頭看他。

!!!

顧暮遲仍然不松手。

當著眾多朋友的面,他鎮定自若又不容拒絕地端坐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樣,手卻將寧酒的腦袋摁在了他的胸口,而她毫無抵抗的力氣,腦袋毛茸茸地靠著他的胸膛,無意識間坐到了他的大腿。

動靜不小,像按下了某個開關,離得近的人都靜音了。

離得遠的,還在進行激情對唱。

一間包廂,兩個世界,形成了一種極強烈的反差。

周圍某個女生小聲爆了句粗口:“救命,我失戀了。”

聲音還挺明顯,但大家都在看著顧暮遲和寧酒,沒人註意這句真情實感的哀嘆。

沙發椅邊,兩人如一座孤島。

寧酒緩了好久,男人大腿的熱度從衣料間傳遞而來,偶爾幾個輕微動作,黑色的沖鋒衣便發出一陣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近在遲尺,這些細微的動靜證明彼此有多親近。

她終於意識到剛剛發生的情況,終於回過神來,頓時如坐針氈。

黑暗中的感官不斷放大。包廂內有人抽煙,味道不好聞,他身上的味道像渾濁空氣裏的清新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不太濃烈,大概是洗衣粉的味道。

寧酒坐得不自在,忍不住動了動,他的雙手隨之緊扣在自己的腰間,明明已經阻止了她摔倒,卻仍舊不松手。

寧酒的臉頰迅速爬上紅暈,心跳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劇烈。臉頰貼住的地方,恰好是他沖鋒衣裏面的毛衣,質感有些柔軟,她貼住了他鎖骨下方的位置,心臟怦然心動。

完全不受控制。

時間過了很久,其實才過了一分鐘。

當她遲鈍地挪了一下臉,房間裏鴉雀無聲,唯一的動靜只剩下電視裏的女聲。所有連同本在活躍氣氛的人都在看他們,嘴巴能吞下一個雞蛋。寧酒頓時羞紅了臉,手抵住他的胸口,雖然腿有些發軟,但仍舊堅持掙紮站起身。

意識到她的抗拒,顧暮遲的手臂微微僵住,腦海又情不自禁閃回她剛剛對田向浩的笑容,笑得那麽好看,生怕人不知道她有多吸引人。還故意倒向田向浩,怎麽,平地也能摔跤。

你從日本動畫裏穿過來的?

內心許多腹誹,他沒透露半分情緒,微垂著頭,視線由上而下看著她。

這會兒寧酒朝著房間看,方向原因,視線所朝位置不經意間還恰好是田向浩那邊。

顧暮遲氣得眼珠都紅了,笑了一聲:“對他有意思啊?”

寧酒沒吭聲,掙紮的力氣已經用完了,耳邊鼓樂仍在伴奏,也不太明白他說了些什麽。

顧暮遲情不自禁收緊了胳膊。他的身體越來越貼緊,她幾乎要鑲嵌到了他懷抱裏,黑暗裏彼此看不清神情,顧暮遲的喉嚨重重滾了一下,舍不得就此松手。看到她對其他男生笑,心臟就跟在檸檬水裏浸泡過似的,又酸又澀。

胸口有某種東西想要沖出來,強烈的沖動也跟著湧上來,沖破了所有難言的桎梏,和千萬種克制的理由,那份隱藏多年的愛終於無法再沈寂下去了。

“我以前從不敢告訴你一個事實。”他低低喃語,“現在我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

“你知道嗎?”他貼住她的耳畔,“我很喜歡你,從很多很多年前,就開始了。”

聽到這句話,寧酒呼吸都停了。

“別喜歡別人。”他的嗓音繼續壓低,已經啞得不像話,

“可以只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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