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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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去參加了畢業聚會, 被同學們鬧了一頓,之後兩天,寧酒的腦子裏全是顧暮遲。

平時了解他玩哪一款游戲, 她特地趁暑假放松的時候, 去看了這款熱門游戲的直播,看著看著就在想,這主播的技術還沒顧暮遲好。

追一部新出的電視劇,看著看著又在想,現在的古偶劇男主顏值一言難盡,顧暮遲都比他帥多了。

偶爾刷到健身視頻, 腦子又飄出了顧暮遲穿無袖球衣時,鼓出的手臂肌肉。

尤其當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床上, 正準備睡覺, 忽然前兩天的記憶浮上心頭。

顧暮遲唇瓣柔軟的觸感, 溫熱且幹燥的指腹,他笑起來時嘴角向上淺淺的弧度, 沖淡了眸中的疏離感……一遍遍使她又回到了那一刻,使她這幾天晚上,似乎被他親了無數回,臉頰難得有冰冷的空間。

都說夜晚容易沖動, 大約10點鐘,她從枕頭底下抽出手機。

他們畢業旅行的合照,海邊燃燒的餘暉,遠處浮動的海浪像片片金色魚鱗, 她對著鏡頭看, 而他在看她。

這次畢業旅行結束之後, 盧飛宇無意間透露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顧暮遲排斥所有試圖接近她的男同學。她回想起了從初中開始就失去蹤影的告白者,以及方則川不翼而飛的情書,漸漸的,一個不可思議又百分百確定的猜測占據了腦海。

而聚餐時他輕輕的,克制的一個吻,此時此刻,讓她的內心充滿了勇氣和自信。她感受到了他那份同等的,小心翼翼,而又熾熱無聲的喜歡。

她喜歡他。

他也喜歡她。

這並非錯覺。

一想到這點,那些火燒火燎的沖動隨著血液,在她的胸口翻騰不休。

顧暮遲從小就不善於表達情緒,他內斂克制,所有心事隱匿於心。做過最直白的事,永遠是刁鉆而又毒辣地挑出某個人的問題。

寧酒對他的主動性沒抱任何的期望,她甚至覺得這才是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喜歡,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真實的心思。她非常了解他的性格,以至於將他的想法來回琢磨了遍。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等他告白,怕是非要她移情別戀,恐怕才能等到少年偽裝的暴露。

她不願意等這麽長時間,更不願意利用別人試探他,那就她主動點好了。

並不是上次,遮遮掩掩的試探,這一次,她要大膽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

今天從床上爬起來,比以往稍早一個鐘頭,寧酒坐在桌前,絞盡腦汁寫了一篇告白信。

窗外天清氣爽,早晨的涼風從縫隙間擠進來,她提起黑筆,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刻畫下了她真摯而又炙熱的喜歡。少女的臉,在明亮的晨光中,不自覺泛起了笑意。

小區裏的桔梗開花了,空氣彌漫著淡淡的清香與甜意,她落筆後,又檢查了一遍錯別字。然後小心地塞進粉色的信封裏,夾到了語文課本中。

期間廚房的動靜終於停止,伴隨陣陣花香,米粥和包子的香味爭先恐後鉆到了屋子裏。

“吃早飯了。”喬母站門外跟她說了一聲。

飯桌上,寧酒安靜地吃著早飯,碗筷相碰的聲音不時響起,伴隨父母的閑聊聲。

他們正商量搬家日期。

新房子早在寧酒高考前就辦理好交接手續了,新的家具也已經進場,房子通了大約三個月的風,這幾天差不多可以搬進去了。

喬母是做生意的人,對玄學格外迷信,不知從哪個旮旯角落裏翻出了一本老黃歷。飯吃完了後,就坐在位子上翻,一邊翻一邊問:“過個兩天,還是半個月?”

寧父滿不在乎:“早點搬好了,早點享受大房子。”

兩人又問了一邊寧酒,寧酒表示沒意見。

搬家,給她帶來了覆雜的情緒。雖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事情還沒發生時,就好像距離它很遠很遠。而日期終於定下了後,她這才恍然覺察,她要離開了十幾年的家,離開了近在遲尺的顧暮遲。

似乎從高中畢業後,她永遠在跟人告別。她慢吞吞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希望離開之前,能跟他告白互通心意。

夜晚十一點,寧酒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給顧暮遲發了條信息:【明天去游樂園玩嗎?】

顧暮遲作息規律,暑期仍然保持住了早起早睡的習慣,等他起床看到這條信息,天空已露出魚肚白。

從班級聚餐後,兩人各懷心思,再沒見過面,這次她的主動,他大致捕捉到了她的意圖。

想到他爸爸的近況,眸中忍不住多了幾分憂慮。但這分憂慮,被情不自禁的喜悅給覆蓋了,唇角流露出無意識的笑容。

他打了幾個字:【去。幾點?】

她回覆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吃完早飯,九點。】

顧暮遲:【行。】

事情定下了。寧酒的真實感不太強烈,做夢一樣的感覺。再過兩個小時,即將袒露這兩年深藏的暗戀。

一旦說出口。他將出現什麽反應?

第二天,她坐到餐桌,喬母先放下碗:“你房間越來越亂了,我幫你收拾收拾。”

寧酒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喬母起身:“你先別進屋,在客廳看會電視。”

她又魂不守舍地點點頭,似乎沒聽到她說了什麽,急匆匆吃了一只雞蛋和半碗粥,就要往房間走,還沒進門被喬母推了出來,寧酒轉了身,跟幽魂似的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摁了半天。

電視機始終沒亮起熒幕,寧酒大聲問:“媽媽,電視遙控器是不是壞了?”

喬母把沾濕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走到她身邊一看,臉上出現了一言難盡的表情:“你拿的是空調遙控器。”

寧酒:“……”

客廳響起仙俠劇特有的打鬥聲,屏幕光華交織,寧酒的身子越來越低,最後仰躺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喬母作為母親,觀察出她的不尋常,寧父在廚房拖地的時候,她湊上前壓低聲音交談:“今天久久不對勁。你說她心裏藏了什麽事?”

“女兒大了。”寧副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可能在思考未來的道路?”

喬母白了一眼:“她平時對未來的規劃不挺清晰的嗎,什麽時候為學習煩憂過。”

寧父撓了撓腦袋:“那不然,因為跟朋友分別而傷心?”

“高考都結束一個多月了,情緒也早該散了。”喬母一一駁回了他的猜測,作了一會沈思,突然想到前些天鄰居抱怨女兒不聽話,初中就搞早戀,喬母心想,寧酒都已經18歲了,是女孩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她語氣不敢肯定:“為了男生?”

寧父楞住,他完全沒往這方面想,就好像昨天寧酒還是個幾歲小孩,今天就要談戀愛了。他完全接受不了外來的男人拱自家小白菜,沈了沈臉:“她年紀還小,你想多了。”

喬母:“都成年了,像咱們那時候,有人18就結婚了。青春期的女孩,這不正說明女兒長大了嗎?”

兩個人,對於寧酒談戀愛的可能性,完全抱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爭執無益,不歡而散,寧父繃著臉回房查資料去了,而喬母繼續去寧酒的房間完成未完成的打掃。

她拎了掃把和拖把,再次推門進屋。眼神掠過書桌,桌面擺放高中時期的資料和課本,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地豎放在最前側。

喬母下意識認為,既然快搬家了,這些書可以放進搬家箱了。

她自作主張地把書堆疊,手松松垮垮拿起一本高三語文課本,倏忽間,夾在裏面的一紙信封從裏面掉了出來。

粉紅色的信封,格外顯目地進入了她的視線。

她先是一怔,蹲下來準備撿起,信封前的一個眼熟的名字,攫住了她的全部註意力。

顧暮遲。

喬母臉色變了變。

寧酒出門前,若有若無覺察出,媽媽好像有話要說。實在太明顯了,往常有事說事的喬母,嘴巴像被膠水縫住了,幾次三番想開口,最後回到沈默。

寧酒在玄關穿鞋,忍不住回頭問:“媽,你要說什麽嗎?”

喬母送她到門口,含糊不清道:“你等會跟暮遲出門?”

喬母這令人莫測的眼神,寧酒差點以為自己的心思暴露了,不由自主慌了一秒,低下眼系鞋帶,支支吾吾地嗯了聲。

“去哪裏?”

她努力鎮定下來:“嗯,在家裏太無聊了,去游樂園玩。”

喬母心事重重地點點頭。

寧酒現在心神全放在等會兒的告白上,便沒有太關註這些不尋常,以為自己瞞天過海了,帶上斜挎包,走到樓道,連門也忘記關了。

顧暮遲早在等她了,他一拉開門就跟著她往樓梯走,走到距離樓棟十米遠外。綠化樹短了一截,稀疏了許多,盛夏熱烈的陽光透過樹頂撲面而來。他頓住腳步,往口袋裏掏了掏,什麽都沒有。寧酒目光看著他:“你在找什麽?

他垂下眸子,把手從口袋裏收回,非常刻意地摸了摸自己頭頂,摸到了一簇簇茂密的頭發,他低頭說:“我帽子忘戴了,你等我幾分鐘。”

順著他的動作,寧酒瞅了一眼他發頂。

漆黑蓬松的頭發,此刻正被耀眼的光圈環繞著,她默默點點頭。

顧暮遲上下樓的速度很快,大長腿徑直跨越臺階,不到幾十秒,上了三樓。他急匆匆進門,從抽屜找到高中畢業後學校郵寄來的心願卡。

心願卡寫了幾句話,遒勁有力的筆鋒,力透紙背。

他盯著那些話,眼神柔了柔,外面的蟬鳴聲嘶力竭地催促,他的手指仔仔細細捋平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寬大的口袋。

出了門,他的眼神潦草地掠過樓道,她家門沒關。

這家夥神經大條犯馬虎了,他上前幾步,握住門把,門緩緩往裏推動。

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足以對客廳一覽無遺,對裏面的交談聲聽得明明白白。

“顧暮遲他……”

他聽到了自己名字,怔了下。

“我從小挺喜歡他,人聰明又品性好,多好的孩子啊,偏偏——”

一個慣常的轉折,後面的話通常不會讓人舒服。

顧暮遲覺得該避避嫌,因為他畢竟不是人民幣,不可能毫無缺點,只受歡迎而不被討厭。

但寧酒的父母討厭他嗎?

他以前曾受他們的照顧,在他的印象裏,寧父喬母還算喜歡他,現在聽了一半,不可思議的震驚走到他眼睛裏,握住門把的手頓時遲疑了。

接下來的議論,一絲不漏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如同從大壩下沖下的洪水,橫掃途徑的草木,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將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了波濤洶湧的暗流。

“前些天聽鄰居八卦,暮遲的爸爸從醫院偷跑出來了,驚動了警察,給家裏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

“顧榮自顧不暇,小時候讓自家孩子受了不少委屈,但現在暮遲已經長大了,也不能不管爸爸,我說句不好聽的,他身上的包袱太多了……”

寧父沈默了半天,略微不解:“……你今天為什麽翻起舊事了?”

“我剛剛在寧酒的房間裏,找到一封寫給他的情書。”

寧父原本事不關己的態度,忽然就變了,他喃喃幾聲:“這可不行啊。”

“他爸爸的遺傳概率在那裏。”喬母唉聲嘆氣,“我也知道這事不一定成,興許她自己一廂情願。但他倆關系一向好,我以前覺得都認識這麽多年了,在一起的可能性低,所以沒太管久久。現在越想越不對,暮遲這孩子除了家庭問題大,在學校裏應該是個挺受歡迎的孩子,還沒談過一次戀愛,我就猜啊,兩人可能早有苗頭了。”

寧父眼神逐漸沈了沈。

顧暮遲的手指僵硬,渾身上下潑了冷水般,杵在了門口一動不動。

寧父深深皺眉,從茶幾前擡起頭來,猛地瞧見門縫裏的一個挺拔的身影。

兩人目光不偏不倚地相撞。

寧父瞪大了眼。

書房緊閉了一晚的窗,空氣渾濁,寧父走進門,顧暮遲跟在他後面,長輩面前,他收斂了那股從骨子裏散發出的散漫,身子挺拔地倚靠著門沿。

“坐。”寧父擺了個手勢。

顧暮遲坐到了書房的一人沙發上,微垂著眼,他沒太多的局促,只是低著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過了半晌,寧父為難地開口:“我們沒想到這些話被你聽了。”

顧暮遲擡頭回:“是我的不對。”

隨後,他翹起嘴角,笑得十分禮貌:“我應該及時把門關上。”

寧父被他的話噎了噎,更加不自在。

他嘆息了一聲:“既然你都聽到了,我跟你說個明白。”

顧暮遲表現得再從容,不過剛滿十八的少年,見他還有話要說,頓時心一緊。他坐在不屬於自己的空間,聽到以前尊敬的長輩,喜歡他的長輩,用溫吞的口吻,說出了一段刺心的話:

“我跟久久媽媽的想法一致,無論你喜不喜歡她,她今天跟你告白,希望你能拒絕。”

顧暮遲腿一動,心裏起了絲可笑的情緒。他真的笑了,他的表面和內心時常重重矛盾。

寧父不確定這笑是什麽意思,也沒見顧暮遲表達態度,他狠心一閉眼,直接說:“你家的情況太覆雜了。”

“……”

“請你不要害了她。”

請你不要害了她。

顧暮遲站在樓道裏出神了很久。

直到想起寧酒還在樓下等她,用一種殷殷期盼的心情等他,他終於強迫自己回過神,沒忘記拿上帽子,一步又一步走下樓梯。

這些事情,他從小就明白了。

他的家庭跟別人的不一樣。

他的爸爸,也跟別人不同尋常。

然而他始終保持著一種積極的觀念,他的實力不會被任何人削弱,最終有一天,他能擺脫這些隱隱約約的偏見和看法,當他站在最高峰,站在別人仰望的地方,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自然而然就不見了。

他只要緊緊抓住唯一在乎他,他也在乎的人。

然而,就在寧父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他似乎又被這些尖銳的話語推到了陰暗的角落。

那些聲音在耳邊嘶吼:你配不上她。

站在昏暗的樓洞口,外面的陽光熱烈,他的身邊依然照不到一絲光亮。

而寧酒的身形始終被光圈環繞。

前面是渴盼的光明,後面是破滅的黑暗。

他停留在最後一個臺階之上,長久註視前方,一動不動。

沒有任何人看到,那個曾經在眾多人眼裏耀眼而又優秀的少年,抓緊了欄桿,而內心湧出強烈的自卑感,如同洪水般吞沒了他。

作者有話說: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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