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 這是我特意為您繡的香囊。”沈伊伊從衣袖裏掏出一個香包，上面歪歪扭扭繡了些裝飾，針腳散亂, 只能勉強分辨出是兩朵花。“沈衣知道皇祖母夜裏難以入眠，特地往裏面塞了些安神助眠的藥草。”

太皇太後接過, 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笑得慈祥：“沈衣有心了, 皇祖母我有福氣。”

“那您覺得我繡得好嗎？”沈伊伊仰頭看著祖母，兩只眼睛眨啊眨, 無辜極了。

“好, 好！”太皇太後雙手摩挲著香包，笑得合不攏嘴。這雖不是什麽貴重物品, 但滿滿都是心意。看著布面上粗糙的針腳線路，她都能想象到自家孫女是如何笨手笨腳一針一線完成這個禮物的。再看看乖巧地看著自己的沈伊伊，太皇太後心裏美滋滋的，以至於失了理智，對著手中的抽象花朵吹了起來：“這花樣特別，走向雖淩亂, 卻又別有幾分美感。制衣房送來的香囊，雖繡花精致，看多了只覺少了些心意, 沈衣你這香包, 倒真算得上獨特。”

沈伊伊的臉皺了皺, 上前跪坐到太皇太後身側, 擡頭對著她撒嬌：“祖母您定是怕我傷心才哄我的。沈衣的女紅怎樣，自己心中是一清二楚的。”

說著，她又往老人家身上蹭了蹭, 把早就構思好的話說了出來：“和我不同，晞貴妃對女紅可算是駕輕就熟。只要經過她那一雙巧手，任何圖案花紋就沒有繡不出來的。沈衣本想著日後要和她好好學學這刺繡的功夫，只是，如今她深居宮中，也難以見上一面。”

太皇太後何等人也，見沈伊伊這副忸捏模樣，早把她心中的小算盤摸得一清二楚了：“聽你的意思，是想和那晞貴妃學習刺繡？”

“可以嗎？”沈伊伊立馬順桿往上爬，“左右我在京中無事，整日裏閑得慌，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找晞貴妃請教一二。”

太皇太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默許道：“祖母知你與晞貴妃交情深厚，想和她多敘敘舊也是常情，何苦繞這麽大一個彎。”

“敘舊事小，繡出精美的香囊獻與皇祖母才是大事。”沈伊伊達到自由往來後宮的目的，嘴上更是抹了蜜一般凈挑些太皇太後愛聽的講，把老人家哄得高高興興的。

她一從太皇太後處出來，就迫不及待往姜笛的方向趕去。幾日不見，她著急想要確認姜笛的想法。

姜笛此刻全然不知，狼狽地栽倒在了地面之上，一只胳膊下意識撐在地上護住身體，被地上的細小沙礫硌得生疼。

“哎呀，我當這是誰，原來是晞貴妃啊。”始作俑者瑾妃帶著幾個妃嬪，手拿錦帕捂在嘴前，一臉的浮誇表情，短短一句話被她說得造作至極，“妹妹一時著急，沒註意到前方有人，姐姐不會怪罪吧？”

跟在姜笛身旁的小宮女連忙把手中托盤放在一旁，蹲下要將姜笛扶起，姜笛卻不動，只保持著那個姿勢一聲不吭地冷冷看向瑾妃。

後面站著的幾個妃嬪不敢說話，暗自交換幾個眼神，索性裝作沒看見，垂眼看著地面。

瑾妃被她的目光盯得背後發涼，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怒斥向身後跟著的宮女：“還不快扶晞貴妃起來？姐姐若有個好歹，當心了你們的皮！”

宮女唯唯諾諾應了兩聲，小跑到姜笛身邊，伸出的手微微發抖，雙眼中充滿懇切意味。

姜笛不好為難下人，只得任由兩個小宮女一左一右將自己扶起。

看她站了起來，瑾妃又虛情假意地問候起來，一聲又一聲姐姐叫得親熱無比，連帶著先前一直沈默不語的跟班們也關心幾句。

“瑾妃不必對我以姐姐相稱。”姜笛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本宮雖位分高於瑾妃，但細數起來，年歲卻比瑾妃還少一兩年。瑾妃這聲姐姐，只怕喊錯了人。”

她語不留情，一下子戳中瑾妃的痛處，引得瑾妃的小跟班都不禁嗤笑出聲。

瑾妃與姜笛同年入宮，但姜笛一入宮便得盛寵，一路晉升為妃，更是因了姜大將軍為國捐軀的緣故，被封為貴妃。反觀瑾妃，入宮以來連皇上的面都未見過幾次，更別提和姜笛競爭了。要不是昌武帝最近這段時日改性，專寵她一人，瑾妃至今仍不知自己還處於何處。

可就算如此，她現在也只是數位妃子中的一個。更何況，她年紀在這後宮之中不占任何優勢，皇上隨時都會寵幸更加年輕漂亮的一個……

“按規矩，你們普通嬪妃見到貴妃要行禮避讓。只不過，念在諸位年歲長於本宮，本宮就不和你們計較了。”姜笛的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幾人，停在瑾妃身上，“瑾妃的眼睛生得格外好看。”

她徑直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推開楞在那裏不動的瑾妃，把瑾妃推了個趔趄，語氣不變地說：“但，眼睛終歸是用來看路的。若是看不了路，那還要它何用？”

說完這些，姜笛也不去看那幾個滿臉驚詫的跟班，只淡淡說道：“本宮今日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不陪各位閑敘了。”旋即便邁步往前走去。

留下瑾妃站在原地，對著她的背影雙眼噴火，把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在此刻，瑾妃對於生下皇子的欲望又到達了一個新的頂峰。

“若我有了皇子，誰還敢這樣欺我辱我？”瑾妃用力絞著手中的帕子，直把手指都勒得發白，“就算年長你兩歲又如何，我是皇子的生母，誰又能奈何得了我！”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過去。

看出瑾妃心情不佳，跟班們也不敢貿然和她搭話，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瑾妃身後，百思不得其解，“晞貴妃今天的脾氣怎麽如此反常？”

“反常？”姜笛淺笑一聲，“這才是我原本的樣子罷了。”她低嘆一聲，喃喃自語，“在皇宮裏待的越久，我就離自己原本的模樣越遠。”

小宮女偷偷鼓起腮幫，她覺得現在的晞貴妃好難琢磨。但是，貴妃的臉上卻多了幾絲明媚，和之前那個冷冰冰的貴妃有些不一樣了。這樣也挺好的，小宮女想，和她一樣簡簡單單的，什麽也不想，多好啊。

沈伊伊看到的，就是迎面走來的這各懷心思的主仆二人。

“姜笛，你去做什麽？”她小跑幾步到姜笛眼前站住，直勾勾看著姜笛的臉問道。

姜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回避她的視線，“聽說郡主今日又進宮拜訪太皇太後，本宮正好經過這裏，想著將你的衣服歸還給你。”

她還拿捏不準要用什麽樣的語氣和沈伊伊說話。深深紮根在心底的恨意無法消除，但無法否認的是，沈衣郡主那個趁亂奔逃的提議讓她很是心動，年少時的情誼也不是虛情假意。姜笛想要相信她，相信這個害了自己一家的人，將她視作搭載著自己的最後一絲希望的浮萍。

轉身從托盤上拿走衣服，姜笛雙手捧著遞給沈伊伊：“物歸原主。”

“呃……”沈伊伊看了看小宮女手中的托盤，又看了看被捧到自己面前的衣服，“其實，我本來就要去找你的。”

“……”

衣服又放回了托盤上。

“怎麽突然要學刺繡？”姜笛歸整著面前的線筒xxxx，為刺繡教學坐準備。

和仔細準備的姜笛比起來，沈伊伊實在是沒有一點學生的樣子。她歪了歪頭，看著姜笛無比自然地說：“為了見你啊。”

姜笛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又繼續整理起來，卻不接沈伊伊的話了，身體也悄然繃了起來。

沈伊伊等了又等，終於慌張起來，後知後覺反應出來自己剛剛的調笑實在過於失禮。

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和姜笛耍貧嘴耍慣了，以至於剛剛竟沒有察覺到這對面前的這個晞貴妃來說已經遠遠過界了。

意識到這些，沈伊伊立馬坐直了身體，擺正態度說道：“前些日子和你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吧？”

姜笛這次終於點了點頭，只是臉上表情有點怪異，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為了這個，我們需要有足夠的時間來商議。所以我才借口向你學習刺繡，讓皇祖母允許我能時刻出入後宮。”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姜笛這才放松下來，回望沈伊伊：“你說得對。那，你要做些什麽？”

“啊？”沈伊伊怔了怔，低頭看著眼前一堆刺繡要用的東西，“先做手帕吧……”

聽到她偏題十萬八千裏的回答，姜笛忍不住被逗笑了。但下一秒她就繃緊身體，將手帕擋在嘴前遮住唇角流出的笑意，固守著與沈伊伊的距離。

“我是說你的計劃，你要怎麽做？”姜笛遣散了宮人，現在只有她們兩個了，“要一直等著，等到流寇進犯的那天嗎？”她的語氣帶有幾分懷疑，似乎對這種守株待兔的做法不太認同。

沈伊伊這才反應過來，姜笛不是問她刺繡的問題，紅著臉回道：“當然不是。皇上對瑾妃甚是寵愛，時時到她宮中去。若是我們的想法被瑾妃察覺，她肯定會通風報信，到時候我們就完了。”

她盯著姜笛，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要想避免這種事情，我們只能讓皇上躲得遠遠的，不要分給後宮一絲目光。”

“你是說，攪起風雲，讓後宮不得安生？”姜笛回望向她，沈聲接道。

兩人心裏各有定奪，目光中都流轉著萬種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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