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謹深的聲音一如既往十分平靜, 語調不輕不重，但聽起來卻有種壓不住的冷硬。

楊晗優的笑容倏而僵硬，未說完的話也戛然而止。

包廂內紅色和暖黃色的燈光交錯, 在她的臉上緩慢晃動, 掩蓋了她漸漸變得慘白的臉。

氣氛稍稍有些凝滯。

秦越本來正盯著自己手裏的垃圾牌想著怎麽起死回生，這會兒也感覺到氛圍不對，慢慢從手牌裏擡起頭來。

看了眼顧謹深, 又看了眼楊晗優。

秦越咳嗽了兩聲，忙打圓場。

“優優你才回國不久，可能不知道, 深哥他就這樣, 最寵小瑤瑤了，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焐在懷裏又怕熱著了。”

“我們呀都看習慣了, 估計小瑤瑤有天鬧脾氣把深哥的頭發全拔了, 深哥還會笑著誇她力氣大呢。”

“這樣啊……”

楊晗優嘴角扯起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清瑤聽著不樂意了, 皺眉回道：“秦叔叔！我哪有這樣啊！”

“沒有嘛？我上次還聽說你早上怕冷不願意起床, 還是深哥抱著出來, 連襪子都是深哥幫你穿的……”

清瑤本來抱著顧謹深的手臂閑閑地靠著他肩膀吃冰淇淋, 一聽這話，立馬就揚起頭反駁。

“謠言！都是謠言！”

“秦叔叔你亂說！”

秦越不以為意：“我可沒亂說, 反正大家心裏都有數咯。”

清瑤是屬於那種越著急話就越說不利索的人。想著反駁,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臉色漲紅，使勁去晃顧謹深的手臂。

“叔叔你快跟秦叔叔說啊，我沒有這樣！”

顧謹深目光停留在撲克上, 漫不經心地開口：“秦越，前維那個並購項目你做得怎麽樣了。”

秦越立即尬住。

“收購結構和估值分析看過了麽。”

秦越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咱們好兄弟難得聚一聚，就不要說工作上的事了吧……？”

“跟我是沒什麽關系, 只不過秦伯伯可能會想找你聊聊天。”

秦越一下子焉了。

“我這不是剛出差回來嘛……我待會兒回去就做……”

“隨你。”

顧謹深沒再說什麽。

經過這一番老師查閱作業般的對話，方才還一臉戲謔的秦越這會兒也變得正襟危坐，沒再調侃清瑤。

清瑤偷笑。

重新靠回顧謹深的肩膀。

果然還是叔叔的話好使。

“謹深哥哥，”楊晗優忽然出聲，“剛才可能是我管太多了，其實我也沒別的意思，你別在意。”

顧謹深眼睛也沒擡。

“沒什麽好在意的。”

“你沒在意就好，”楊晗優笑著把一個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吃個橘子吧，我剛剝的。”

顧謹深沒動。

楊晗優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兩秒鐘。

然後將橘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收回手。

威士忌中的冰球悄然融化，清瑤一邊聽著秦越他們聊天，一邊挖著冰淇淋吃，倒也沒覺得無聊。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顧謹深的銀色袖扣。

指尖在不經意間碰到了他手腕處的皮膚。

顧謹深放下牌，握了下她的手指。

聲音略低。

“手都這麽冷了，不許再吃了。”

緊接著，她手裏的冰淇淋就被拿走了。

“可是我牙疼，需要吃點冰冰涼涼的鎮痛。”

“牙疼吃冰淇淋？”

顧謹深輕輕笑了聲，然後把一個小橘子放進她手心，“牙疼多吃水果。”

清瑤不是很喜歡吃橘子。

但又因為是顧謹深塞給她的，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吃著。

她吃了幾瓣就不想吃了，於是自己吃一瓣，又往顧謹深嘴裏塞兩瓣。

在這樣分配極度不均勻的方式下，一個橘子很快就吃完了。

清瑤如釋重負。

也不知道是不是顧謹深故意折騰她，這才吃完一個，顧謹深又往她手裏塞了個。

嘴角還帶著似有若無的弧度。

“再吃一個。”

“已經吃了一個了……”她小聲說。

“是瑤瑤吃的還是我吃的？”?輕?吻?最?萌?羽?戀?整?理?

清瑤承認，剛才的那個橘子其實她沒吃多少，大部分都是顧謹深吃的。

可是剛才她餵他吃的時候，也沒見他拒絕呀。

算了。

她輕嘆了一口氣，低頭極不情願地開始剝橘子。

楊晗優咬著下唇，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從始至終，她剝的那個橘子，一直孤零零地放在四方桌上。

一動都沒動。

包廂內有專門的臺球室。

牌局過後，秦越拉著其他幾人去臺球室打球。

清瑤不會玩，一個人窩在沙發裏追劇，顧謹深的西裝蓋在她的身上。

旁邊的沙發微微下陷，楊晗優坐在了她的旁邊。

“瑤瑤，你跟謹深哥哥的感情可真好。”

“怕你冷，還專門把衣服留給你。”

清瑤有點不自在，低低“嗯”了聲。

“看到你我總是忍不住想起我和謹深哥哥的小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麽照顧我，怕我冷怕我熱，是很關心我的哥哥。”

“我覺得優優姐還是不要總是回憶過去了。”

“畢竟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什麽意思？”

清瑤笑了笑：“我只覺得……現在一點都看不出來叔叔很關心你誒。”

“畢竟優優姐想邀請叔叔參演宣傳片叔叔都不願意，優優姐只能用替身假扮叔叔靠在他的肩膀上。”

楊晗優怔了幾秒鐘。

忽然笑了出來，用很輕松的語氣問：“所以瑤瑤現在是在炫耀嗎？”

清瑤極其綠茶地“啊”了聲，狀似無辜道：“優優姐姐覺得我是在炫耀嗎？真對不起啊，因為靠叔叔的肩膀我都習慣了，沒覺得這是炫耀呢。”

“如果讓你感覺到不舒服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呢。”

話音剛落，顧謹深就走了進來。

清瑤不願再和她廢話，從沙發起身迎上去：“叔叔——”

“無聊了？”

“嗯。”

“要不要叔叔教你打臺球？”

“好呀。”

清瑤抱著顧謹深的手臂，兩人並肩走進臺球室。

楊晗優進去的時候，就看到臺球桌前，顧謹深將清瑤圈在臂彎下，手把手地教她，兩人有說有笑。

冷眼看著這一幕的楊晗優始終沒什麽表情，心裏的嫉妒不停地滋生猛漲。

小時候，謹深哥哥明明很照顧她的，就像現在對鐘清瑤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出國太久，所以謹深哥哥找到了替代品，把對她的喜愛轉移到了替代品的身上呢。

雖然顧謹深現在對她很冷淡，但是她還是心存了一絲僥幸。

憑借著曾經的情誼。

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美好回憶。

借著酒勁，楊晗優站起身，盈盈走至顧謹深旁邊。

“謹深哥哥？”

“哇，叔叔！進了進了！”

剛開口，她的聲音就被嬉笑聲淹沒了。

顧謹深壓根就沒看她。

躊躇片刻，她伸手拉住了顧謹深的衣袖，提高音調：“謹深哥哥——”

顧謹深的目光終於移至她身上。

不動聲色地移開手臂，她的手從衣袖處滑落。

“我好像……有點醉了……”

“你能送我回家嗎？”

安靜兩秒後。

顧謹深拿出手機：“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你不陪我回去嗎？”

“司機會把你安全送到家。”

話裏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為什麽？”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小時候你明明……”

“我不喜歡追憶過去，尤其是那些毫無意義的回憶。”

楊晗優的話還未說完，顧謹深便直截了當地打斷了。

他揉了揉眉骨，生出一絲煩躁。

“你的那些無聊的回憶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特殊意義。”

“而且讓我覺得很煩。”

楊晗優的表情瞬間凝固。

“楊小姐，聽懂了麽。”

清瑤眨了眨眼，有點懵。

因為和楊伯伯他們家的關系，叔叔對待楊晗優也是帶著幾分恭謙。

而這一次，冷淡到不近人情，不留一絲餘地。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楊晗優慘白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越趕緊過來笑著說：“優優，讓秦越哥哥我送你回去怎麽樣？如果你還想吃個夜宵的話我也可以請你哦！”

楊晗優垂下眼，沒說話。

秦越最怕女孩子哭了，生怕楊晗優下一秒就哭出來。

於是趕緊安慰。

“優優啊，你別往心裏去啊，深哥他不是那個意思……”

秦越手忙腳亂，又去顧謹深那兒做思想工作，“深哥你倒是說句話啊，其實你不是這個意思對吧……？”

“我認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顧謹深松了松領口，聲音中不耐煩的意味不減。

“如果楊小姐因為在國外太久聽不懂普通話，我不介意用英語再說一遍。”

秦越前一秒還在為怎麽安慰楊晗優而絞盡腦汁。

下一秒他就被顧謹深脖頸處的一道紅紫的痕跡吸引了註意力。

“深哥你脖子上的——”

“不會是吻痕吧啊啊！！！”

清瑤猛然一怔。

戰戰兢兢地去看顧謹深的脖子。

果然，原本用粉撲遮蓋住的痕跡已經暴露在外。

領口處還蹭上了不少黃黃的粉底液。

淦！居然脫妝了！

楊晗優也在這時擡起頭來，在看到那抹紅痕的時候，心又緊了緊。

秦越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左看看右看看。

“我剛才居然都沒註意到你的脖子！深哥你藏得可真夠深啊，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女朋友抱著你脖子啃的？”

顧謹深淡淡“嗯”了聲。

沒否認。

“我的天！你什麽時候找的女朋友，藏得這麽好，也不帶出來給大家見見，有必要這麽寶貝嘛？”

顧謹深唇角往上，微微揚了下。

“有。”

“很寶貝。”

“你這寵女朋友的架勢都快趕上寵瑤瑤了吧？！”

“我很好奇你是更寵瑤瑤一點呢，還是更寵這位寶貝女朋友一點呢？”

“差不多。”

“長得怎麽樣？漂亮嗎？”

“叔叔——”清瑤趕緊打斷。

“我困了，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啊？”

再這麽問下去，估計不出三個問題，秦越就能得出叔叔的女朋友就是她的答案。

顧謹深攏了攏她身上的衣服。

“那我們現在就回去。”

“好。”她拉著顧謹深就要走。

秦越：“啊，這就走了？我還沒問完呢——”

顧謹深被拉著往前走，但也不忘回他的話。

“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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