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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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經理先註意到了她。
顧總的辦公室突然多出來一個女人, 劉經理臉上先是震驚，然後又歸於平靜。
假裝什麽也沒看到。
顧謹深察覺到他異樣的目光，也往沙發這兒瞥了眼。
他稍稍一怔。
“瑤瑤？”
清瑤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叔叔……”
顧謹深擡了擡手, 示意劉經理，“你先出去吧。”
劉經理如釋重負，抱著文件就溜了。
在清瑤的印象中, 顧叔叔一直都是波瀾不驚的，而且很溫和。從小到大，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她不知道原來顧叔叔在工作的時候這麽嚴苛, 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瑤瑤怎麽來了？”
清瑤把書包抱在懷裏, “今天下午沒課，我就過來找叔叔了。”
顧謹深拿了把椅子放在他旁邊, 又在辦公桌上給她騰出了一小塊地方。
“到這兒來坐。”
她抱著書包過去。
看著專門給自己騰出來的小塊面積, 心頭微動。
她和顧謹深並肩坐著, 顧謹深一邊處理工作, 不時會和她聊幾句。
問她今天上了什麽課, 中午吃了什麽等等。
清瑤知道顧謹深很忙, 後來也就不跟他說話了，拿了本書坐在他旁邊看。
安安靜靜, 也不發出聲音。
顧謹深見她沒想說話, 也就投入了工作當中。
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指尖敲打鍵盤的聲音，還有翻動書頁時細微的聲音。
陽光漸漸西移, 時間悄然流逝。
耳邊的鍵盤敲擊聲在不知不覺中停了。
清瑤側頭看過去。
顧謹深嘴角有淺淺的笑意，“好看嗎？”
她一楞。
看了眼手裏書——
《金融數據分析導論：基於R語言》。
“……”
書是她從書架上隨手拿的，看了那麽久其實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輕咳了聲, “還…還行。”
顧謹深合上電腦，“餓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
“不用了。”
她又緊了緊手裏的書包。
從她過來開始，顧謹深就察覺到她一直抱著書包，很寶貝的樣子。
“書包裏藏了什麽？”
清瑤正猶豫著怎麽開口，沒想到顧謹深會主動提起。
她這才拉開拉鏈，一邊說，“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咚咚——”
辦公室的門敲了兩下。
“進來。”
方韋拿著文件進來，“顧總，這份貸款的核準文件上需要您簽下字。”
顧謹深翻了翻，簽下名字。
方韋又說，“還有，《財經周刊》的訪談定在周五下午兩點，訪談結束後正好能趕在四點前出席行業研討會，時間上顧總您看方便嗎？”
“嗯，定下吧。”
方韋拿了文件出去了。
而清瑤伸進書包裏的手卻停住了。
周五下午兩點，正好是音樂會的開場時間。
可是顧叔叔兩點有財經媒體的訪談，訪談結束後還要趕往出席研討會。
唉。
顧謹深看向她。
“你剛才說要給我什麽東西？”
清瑤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到叔叔的工作，於是在書包隨手抓了個東西拿出來。
一小瓶風油精。
顧謹深：“……”
清瑤：“……”
他拿在手裏看了眼，“為什麽給我這個？”
清瑤定了定神，面色自若地開始胡謅。
“我看叔叔工作太忙，可能有時候會覺得頭昏腦漲，只要塗一點點風油精，就能立馬緩解頭痛的。”
“我有時候練琴練久了頭疼就會塗，很有效的。”
“一滴提神醒腦，兩滴年輕時髦，三滴永不顯老。”
顧謹深隱有笑意。
“好，下次試試。”
跨年音樂會如期而至。
樂團一早就抵達了音樂廳，做最後的彩排工作。這場音樂會將由電視臺進行實時轉播，等於是面對全國的觀眾演出。
不少人都有些小緊張，尤其是排演的時候，有人還因為緊張而彈錯音。
溫浚作為團長急得不得了，一遍遍地叮囑成員們要放輕松，等以後登上更大的舞臺，觀眾會比現在多好幾倍。
好在後來排演步入正軌，所有人都出色演奏。
排演結束後，樂團成員們就開始馬不停蹄地換好演出服，去化妝間化妝。
在更衣室，清瑤看著櫃子裏沒有送出去的音樂會門票，心裏有些難過。
今天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日子。
可是爺爺和叔叔都不能來。
“清瑤，發什麽呆呢。”
趙眠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清瑤關上櫃門，“沒什麽。”
“你待會兒可是要和董大師合奏的，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嗯，我就是有點緊張。”清瑤斂起神色，“走吧，我們去化妝吧。”
兩人走後，蕭娜重重地關上櫃門。
“嘚瑟什麽啊，不就是個二重奏，又不是她的獨奏會，還真把自己當主角了。”
“你少說幾句。”蕭娜的朋友壓低聲音，又指了指姜妤瑜，“首席還在呢，萬一被她聽到了又要說你團員之間不齊心了。”
“我就要說！誰要跟鐘清瑤齊心啊！”
那人嘆了口氣也走了。
成員們陸陸續續從更衣室離開，只剩下姜妤瑜還在換衣服。
“娜娜，可以幫我拉下後背的拉鏈嗎，謝謝啊。”
“好的。”
蕭娜過去幫她拉拉鏈。
姜妤瑜：“希望今天我們的演出能順順利利的，離演出時間越近我就越緊張，生怕出什麽事。”
蕭娜：“能出什麽事啊，排練了這麽久大家都練得差不多了。”
“就怕有意外呀，之前我有個朋友樂團裏演出的時候，就有個成員在演出前不小心把琴摔壞了，只能用備用琴。”
“你也是知道的，每把琴都有細微的差別，她根本沒有時間熟悉新的琴就上場了，結果演奏得一塌糊塗。”
“哎呀——”
蕭娜拉拉鏈的時候不小心夾到了姜妤瑜的皮膚。
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啊……”
“沒事。”
姜妤瑜笑了笑，“那我去化妝了，娜娜你也趕緊過來吧。”
蕭娜點了點頭，出神地走出更衣室。
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候場室。
那裏放著所有成員的樂器，包括鐘清瑤的大提琴。
此時所有人都在化妝室化妝，候場室空無一人。蕭娜渾渾噩噩地走過去，在一排大提琴中找到了鐘清瑤的琴。
她心裏燃起了一團火。
憑什麽鐘清瑤能得到和董大師演出的機會！憑什麽老師同學都喜歡她！憑什麽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是站在鎂光燈下的白天鵝！而自己只能站在她的陰影下！
只要有鐘清瑤在，鎂光燈永遠照不到自己。
想到這裏，她憤然拿起鐘清瑤的琴就想摔下去。
擡起的一瞬間。
她忽然停住了。
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她將來是要成為大提琴家的人，怎麽可以摔別人的琴……
蕭娜又觸電般把鐘清瑤的琴放了回去。
神色匆匆地打算離開這裏。
擡眼的一瞬間，她楞住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鐘清瑤。
此時正抱著雙臂抱看著她。
蕭娜慌了神，扯出不自然的笑，“你，你化好妝了啊？”
清瑤覷她一眼，又掃過自己的琴。
“蕭娜同學不去化妝，在這裏做什麽？”
“沒、沒什麽！我東西忘在這裏了，回來拿一下。”
她急匆匆往外走，“我去化妝了，要來不及了。”
演出正式開始，音樂廳內燈光漸暗，舞臺幕緩緩拉開。
臺下觀眾屏息，靜靜等待音樂會的開場。
隨著耀眼的燈光驟然亮起，臺上所有演奏者皆被照亮，出現在觀眾的視線中。
清瑤坐在指揮的左側。
她粗粗往臺下瞥了眼，黑壓壓的一片。
隨著指揮舉起指揮棒，所有的樂器開始響起來。
一曲畢後，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鞠躬，退場。
幾個節目過後，就是董思良和清瑤的二重奏，舒伯特《小夜曲》。
舞臺亮起，聚光燈下，清瑤一身黑色長裙，更顯皮膚白皙。
黑色的長發披在身後，溫婉嫻靜。
小提琴樂聲響起，大提琴深沈如海的聲音適時加入，配合默契，震撼全場。
臺下暗處的一個角落，顧謹深靜靜坐著。
目光沈沈註視著臺上的女孩，她的每一個細微的擺動都收於眼底。
他早就來了。
只是她沒有註意到他。
他的手臂隨意搭著靠背，西裝的銀白袖扣上，浮光盈盈閃動。
今晚，他的小天鵝。
很美。
演出很成功，謝幕儀式過後，音樂廳的聽眾們也都陸陸續續地離場了。
下臺之後，清瑤去了趟洗手間。
感覺來得太突然，於是就近去了演奏廳內場的廁所。
幾分鐘後，清瑤站起身。
脖頸微癢，她摸了下，才發現裙子後頸處脫線了，垂下一根線條。
清瑤隨手那麽一扯——
隨著一陣“嗤啦”聲，她的後背倏然一涼。
裙子竟然一直從後頸裂開到了尾巴骨，整個後背都暴露在了外面。
清瑤懵了。
這裙子是什麽破質量！她只是扯了一根線條，怎麽整條裙子都裂開了啊！！
這裏離內場演奏大廳很近，她現在這個樣子是怎麽也不能出去的。
她趕緊給趙眠眠發消息讓她來救自己。
然而摸了個空。
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壓根就沒帶手機！
現在只能等有人進來再向她們求助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清瑤蹲的腳都有點麻了，但就是一個人也沒有。
過了很久。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低沈男聲。
“瑤瑤，還好嗎？”
清瑤腦海中空白了三秒鐘。
顧叔叔？！
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公司接受財經媒體的訪談嗎？
隔間的門又被敲了兩下。
“瑤瑤？”
清瑤慢慢地拉開一小條門縫，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叔叔，好巧啊，你也來上女廁所啊……？”
“……”
顧謹一如既往的沈靜。
只是眉心微蹙。
“沒事吧？”
他一早就在人群中看到小姑娘拎著裙擺沖進了廁所，但是過了很久都沒有出來，生怕她出了什麽事。
“沒事……”
清瑤小聲吞吐，扭扭捏捏，“就是…就是裙子裂開了。”
“叔叔你能幫我跟趙眠眠說一下，讓她給我送件衣服過來嗎？”
話音剛落，還沒等顧謹深回答，洗手間外就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女人交談說笑的聲音。
“完了叔叔！有人進來了！”
清瑤一陣手忙腳亂，可顧謹深這麽一大活人，也不知道能把他藏到哪裏去。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叔叔快進來——”
她把顧謹深往隔間裏一拉，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顧謹深：“瑤瑤，你……”
“噓！”
她像是在執行什麽特工任務，滿臉緊張。
又無聲地朝他比口型：別、說、話。
顧謹深輕笑了下，噤聲。
轉而靜默地看著她鬼鬼祟祟地扒在門縫邊，窺探著外面的情況。
視線往下，裙子背部開裂了，露出一片光潔的背。
背上的蝴蝶骨精致白皙。
一時間，竟覺得有些挪不開眼。
他解開衣扣，脫下西裝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清瑤微怔，嘴唇輕輕翕動，無聲說了句謝謝。
門外嬉笑交談聲還在繼續。
門內卻安靜得出奇。
隔間狹□□仄，她和顧叔叔離的很近很近，微微一偏頭，就能靠在他的胸口。
耳後根開始莫名泛紅。
清瑤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西裝。
衣服上有很淡的木質香，清冽幹凈，帶著幾分白蘭地的迷醉。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交談聲才漸漸淡去。
可能只有短短三分鐘，但清瑤卻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沒人了。”
耳邊聲音響起，壓得很低。
似有淺淡氣息輕輕掃過她的耳廓。
“哦、哦。”
她急忙打開隔間門，拉著顧謹深逃離了女廁所。
進入內場演奏廳後，環境變得嘈雜起來。
顧謹深的西裝很大很長，能將她的後背遮得嚴嚴實實的。
兩人並肩走著。
“叔叔，你今天不是有媒體的訪談嗎？”
“推遲了。”
推遲了？
叔叔該不會是為了來看她的演出特意推遲的吧，思前想後又覺得這麽問未免也太過自戀了。
對了。
她都沒有跟叔叔說今天演出的事，他是怎麽知道的？
她問，“叔叔怎麽知道我今天有演出的？”
“有電視臺報導。”
清瑤默了默。
這次音樂會有電視臺的轉播，在開演前就有電視臺幫助宣傳。她這次有幸能和董思良合奏，在節目單上也留下了她的大名。
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顧叔叔居然也會關註這種。
散場的時候有工作人員在場內分發音樂會的紀念章，紀念章上還帶有讚助商的品牌logo，算是一種宣傳手段。
清瑤接過紀念章，在衣服上比了比。
還挺好看的。
“為什麽演出不告訴叔叔。”
顧謹深突然問。
清瑤一頓，遞給他一個紀念章，邊說：“不想耽誤叔叔的工作。”
“而且我總共也就三首曲子，叔叔不來也沒關系。”
他聲音淡淡的。
“沒關系麽？”
“你小時候可是因此失落很久，兩天沒理叔叔。”
清瑤忽然頓步。
她從小開始學大提琴，因為表現優秀，經常會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比賽。
每年學校裏的文藝匯演都少不了她。
那時候顧爺爺管理公司很忙，都是顧叔叔出席。
有次叔叔因為公司突然有事沒能出席她的演出，她失落極了，傷心得兩天都沒理叔叔。
但畢竟小孩子忘性大，她也不是真的不想理叔叔。
憋了兩天就憋不住了。
轉眼又屁顛屁顛地黏在叔叔身邊，像是一條小尾巴。
不過後來，顧叔叔再也沒缺席過她的演出。
思緒回籠，清瑤咳了一聲，“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現在可不這樣。”
顧謹深輕哂。
倒也沒再說什麽。
演出結束後，樂團裏有個慶功宴。
顧謹深離開音樂廳後就趕往出席行業研討會，清瑤則跟著大部隊去了慶功宴。
晚上的俱樂部很熱鬧。
“幹杯——！”
眾人舉杯高呼，酒杯與酒杯碰撞之後，又濺出不少啤酒來。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大夥兒都情緒高漲。
清瑤本不怎麽喝酒，這會兒也興致盎然地跟著大家暢飲，手裏滿滿一杯冰啤一飲而盡。
這次的音樂會上，除了幾個有獨奏節目的首席之外，最受矚目的當數鐘清瑤了。
借著董大師的光，有媒體更是直言她是古典樂新星。在報道董思良的同時，連帶著她也被猛誇一通。
不少人端著酒杯祝賀她。
清瑤也沒拒絕，一杯接著一杯下肚，頭就有點暈暈的。
後來氣氛逐漸達到高.潮，清瑤也喝嗨了。
散場的時候，清瑤已經趴在趙眠眠的肩膀上醉得不省人事。
趙眠眠不放心，拿清瑤的手機給顧謹深打了電話。
夜色已深，俱樂部裏燈火未歇。
趙眠眠抱著清瑤等顧謹深過來的那會兒時間，就有好幾個人過來搭訕。
她都一一打發了。
雖說這裏是正經俱樂部，每層都有安保。但是總歸是兩個女孩子，深夜在外遇到滿身酒氣的男人搭訕，還是有些後怕的。
而趙眠眠擔心的這些清瑤絲毫不知，抱著她的脖子蹭啊蹭。
“眠眠……我跟你說，呃…董大師的胡子好多啊，還帶小卷……”
趙眠眠推開她的腦袋。
“別發酒瘋了，你顧叔叔馬上來接你了。”
等了大概半小時，顧謹深就趕到了俱樂部。
趙眠眠遠遠地就看到了一身筆挺西裝的男人，朝他們這裏走過來。
她終於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瘋狂搖晃清瑤的腦袋。
“醒醒，醒醒！你看那邊，你顧叔叔來接你了！”
清瑤依舊懵懵的，雲裏霧裏地看過去。
在看到顧謹深之後，眼裏的光芒亮了亮。
臉上霎時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輕.?吻?戀?.芯?
下一秒，她已經趔趔趄趄地向顧謹深跑過去——
撲了個滿懷。
顧謹深低眸，看了眼一頭紮進自己懷裏的小東西，皺眉。
喝成這樣？
趙眠眠訕訕，“那顧叔叔，清瑤就交給你啦。”
顧謹深點頭示意，“多謝。”
“不用謝，不用謝。”
趙眠眠連連擺手，又忍不住偷瞄。
心想著怪不得清瑤這麽喜歡她的顧叔叔，長得是真帥啊。又思忖著自己怎麽沒有這麽帥氣的叔叔。
“叔叔……”
懷裏的人低低叫他。
他低頭，靜聽了半晌，也沒見她有下文。
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叔叔送你回家。”
懷裏的小腦袋搖成了小撥浪鼓。
“我不要回去——”
“我才不要看到顧連銘，我說了我要吃那個雞蛋的，可是顧連銘他吃了兩個……”
“他還把球鞋放在我鞋子上，還有，那雙鞋看起來好醜……”
清瑤埋在他懷裏，亂七八糟地說了很多。
顧謹深只聽懂了一半。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靠著他就睡著了。
睡著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聽清了。
她說，“我要跟叔叔回家……”
深夜，淮城的高架橋上仍然車流擁堵。
清瑤在車上睡了一路，直到抵達泊港公館還是沒醒。
淮城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入了冬，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遲遲沒有落下來。
一下車，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裏鉆。
顧謹深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連人帶衣服將她抱起來。
坐電梯到32樓，進了屋打開暖氣，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這是她以前的房間，她臨走前整理好的衣服和日用品，都還整整齊齊地放在原來的地方。
顧謹深替她洗了臉，又準備去拉上窗簾。
“叔叔……”
他拉窗簾的手一頓，回頭。
床上的小東西不知道什麽睡醒了，正坐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他走過去，下意識放低了聲音，“怎麽了？”
清瑤一臉認真，臉上還帶著兩團醉酒的酡紅，“叔叔，你今天來看我演出了嗎？”
“看了。”
“真的？”
“嗯。”
她似懂非懂點了點，又倏地擡頭，“你真看了？”
顧謹深失笑，“看了。”
又替她捋了捋頭發，輕聲說，“早點睡吧。”
“可是我睡不著。”
“叔叔講故事給我聽吧。”
短暫的沈默後。
顧謹深輕揉了下眉骨，“別鬧。”
“快睡吧。”
他提步準備離開，手臂卻被抱住了。
低頭看。
“以前叔叔會講故事給我聽的，為什麽現在不會了？”
“叔叔是不是沒有以前那麽喜歡瑤瑤了？”
“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
顧謹深睨著她，眉骨不自覺跳了兩下。
兩人就這麽對視了良久。
末了，顧謹深閉眼，輕嘆了口氣。
“想聽什麽故事。”
“都可以。”
房間的書桌旁有個小書櫃，裏面的書還是上次她住這裏的時候留下來的。
顧謹深隨手拿了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這是以一只貓的視角講述的故事。
他拿著書坐在床邊，翻開扉頁。
清瑤像小魚一樣游過去，靠在他的胸口，靜靜地看他翻動的書頁。
房間內燈光柔和，顧謹深嗓音低沈。
像冬日山澗裏流淌過的潺潺流水，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地淌過她的心頭。
故事大概講了五分鐘。
清瑤突然出聲問。
“叔叔，貓可以吃狗糧嗎？”
她問得猝不及防，顧謹深停頓了兩秒鐘，“可以吧。”
他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又過了三分鐘。
“叔叔，貓吞了口香糖腸子會不會打結啊？”
“……”
“不會。”
“哦。”
故事繼續。
又過了五分鐘。
靠在胸口的小腦袋似乎安分了下來，沒再問什麽奇奇怪怪的問題。
就在這時，故事忽然被打斷。
“叔叔——”
“奧特曼到底有多高啊？”
顧謹深：“……”
氣氛陷入冗長又詭異的沈默。
清瑤等了許久，也沒聽到叔叔的回答，疑惑地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又問了一遍，“奧特曼到底有多高？”
“難道叔叔也不知道？”
顧謹深默了片刻。
他是真不知道。
眼前的小東西還滿臉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眼睛盛著滿滿的“求知欲”。
顧謹深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
輸入——
奧特曼有多高。
網頁上跳出一條一條的搜索記錄，顧謹深隨手點進去一條，照著上面念。
“一般是40-50米高，最矮的39米，最高的有600米以上。”
清瑤有模有樣地點頭。
“有這麽高嘛……”
“嗯。”
夜色越來越深，今天是12月31日，跨年夜。
房間裏顧謹深緩慢翻動著書頁，時不時回答她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科學家說，以前北極也有企鵝，只是後來滅絕了，北半球的食物也沒有南半球多，不利於企鵝生長……”
顧謹深正耐心解答著“北極為什麽沒有企鵝”的問題。
說到一半，他低頭看了一眼。
女孩臉頰靠在他的胸口，長長的睫毛闔著，呼吸均勻。
已經睡著了。
顧謹深合上書本。
時針已經悄然指向了十二點。
窗外的煙花在這時齊齊綻放，照亮了半邊天。
這個跨年夜。
心動的不止有粲然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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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什麽也沒看到。
顧謹深察覺到他異樣的目光，也往沙發這兒瞥了眼。
他稍稍一怔。
“瑤瑤？”
清瑤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叔叔……”
顧謹深擡了擡手, 示意劉經理，“你先出去吧。”
劉經理如釋重負，抱著文件就溜了。
在清瑤的印象中, 顧叔叔一直都是波瀾不驚的，而且很溫和。從小到大，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她不知道原來顧叔叔在工作的時候這麽嚴苛, 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瑤瑤怎麽來了？”
清瑤把書包抱在懷裏, “今天下午沒課，我就過來找叔叔了。”
顧謹深拿了把椅子放在他旁邊, 又在辦公桌上給她騰出了一小塊地方。
“到這兒來坐。”
她抱著書包過去。
看著專門給自己騰出來的小塊面積, 心頭微動。
她和顧謹深並肩坐著, 顧謹深一邊處理工作, 不時會和她聊幾句。
問她今天上了什麽課, 中午吃了什麽等等。
清瑤知道顧謹深很忙, 後來也就不跟他說話了，拿了本書坐在他旁邊看。
安安靜靜, 也不發出聲音。
顧謹深見她沒想說話, 也就投入了工作當中。
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指尖敲打鍵盤的聲音，還有翻動書頁時細微的聲音。
陽光漸漸西移, 時間悄然流逝。
耳邊的鍵盤敲擊聲在不知不覺中停了。
清瑤側頭看過去。
顧謹深嘴角有淺淺的笑意，“好看嗎？”
她一楞。
看了眼手裏書——
《金融數據分析導論：基於R語言》。
“……”
書是她從書架上隨手拿的，看了那麽久其實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輕咳了聲, “還…還行。”
顧謹深合上電腦，“餓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
“不用了。”
她又緊了緊手裏的書包。
從她過來開始，顧謹深就察覺到她一直抱著書包，很寶貝的樣子。
“書包裏藏了什麽？”
清瑤正猶豫著怎麽開口，沒想到顧謹深會主動提起。
她這才拉開拉鏈，一邊說，“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咚咚——”
辦公室的門敲了兩下。
“進來。”
方韋拿著文件進來，“顧總，這份貸款的核準文件上需要您簽下字。”
顧謹深翻了翻，簽下名字。
方韋又說，“還有，《財經周刊》的訪談定在周五下午兩點，訪談結束後正好能趕在四點前出席行業研討會，時間上顧總您看方便嗎？”
“嗯，定下吧。”
方韋拿了文件出去了。
而清瑤伸進書包裏的手卻停住了。
周五下午兩點，正好是音樂會的開場時間。
可是顧叔叔兩點有財經媒體的訪談，訪談結束後還要趕往出席研討會。
唉。
顧謹深看向她。
“你剛才說要給我什麽東西？”
清瑤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到叔叔的工作，於是在書包隨手抓了個東西拿出來。
一小瓶風油精。
顧謹深：“……”
清瑤：“……”
他拿在手裏看了眼，“為什麽給我這個？”
清瑤定了定神，面色自若地開始胡謅。
“我看叔叔工作太忙，可能有時候會覺得頭昏腦漲，只要塗一點點風油精，就能立馬緩解頭痛的。”
“我有時候練琴練久了頭疼就會塗，很有效的。”
“一滴提神醒腦，兩滴年輕時髦，三滴永不顯老。”
顧謹深隱有笑意。
“好，下次試試。”
跨年音樂會如期而至。
樂團一早就抵達了音樂廳，做最後的彩排工作。這場音樂會將由電視臺進行實時轉播，等於是面對全國的觀眾演出。
不少人都有些小緊張，尤其是排演的時候，有人還因為緊張而彈錯音。
溫浚作為團長急得不得了，一遍遍地叮囑成員們要放輕松，等以後登上更大的舞臺，觀眾會比現在多好幾倍。
好在後來排演步入正軌，所有人都出色演奏。
排演結束後，樂團成員們就開始馬不停蹄地換好演出服，去化妝間化妝。
在更衣室，清瑤看著櫃子裏沒有送出去的音樂會門票，心裏有些難過。
今天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日子。
可是爺爺和叔叔都不能來。
“清瑤，發什麽呆呢。”
趙眠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清瑤關上櫃門，“沒什麽。”
“你待會兒可是要和董大師合奏的，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嗯，我就是有點緊張。”清瑤斂起神色，“走吧，我們去化妝吧。”
兩人走後，蕭娜重重地關上櫃門。
“嘚瑟什麽啊，不就是個二重奏，又不是她的獨奏會，還真把自己當主角了。”
“你少說幾句。”蕭娜的朋友壓低聲音，又指了指姜妤瑜，“首席還在呢，萬一被她聽到了又要說你團員之間不齊心了。”
“我就要說！誰要跟鐘清瑤齊心啊！”
那人嘆了口氣也走了。
成員們陸陸續續從更衣室離開，只剩下姜妤瑜還在換衣服。
“娜娜，可以幫我拉下後背的拉鏈嗎，謝謝啊。”
“好的。”
蕭娜過去幫她拉拉鏈。
姜妤瑜：“希望今天我們的演出能順順利利的，離演出時間越近我就越緊張，生怕出什麽事。”
蕭娜：“能出什麽事啊，排練了這麽久大家都練得差不多了。”
“就怕有意外呀，之前我有個朋友樂團裏演出的時候，就有個成員在演出前不小心把琴摔壞了，只能用備用琴。”
“你也是知道的，每把琴都有細微的差別，她根本沒有時間熟悉新的琴就上場了，結果演奏得一塌糊塗。”
“哎呀——”
蕭娜拉拉鏈的時候不小心夾到了姜妤瑜的皮膚。
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啊……”
“沒事。”
姜妤瑜笑了笑，“那我去化妝了，娜娜你也趕緊過來吧。”
蕭娜點了點頭，出神地走出更衣室。
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候場室。
那裏放著所有成員的樂器，包括鐘清瑤的大提琴。
此時所有人都在化妝室化妝，候場室空無一人。蕭娜渾渾噩噩地走過去，在一排大提琴中找到了鐘清瑤的琴。
她心裏燃起了一團火。
憑什麽鐘清瑤能得到和董大師演出的機會！憑什麽老師同學都喜歡她！憑什麽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是站在鎂光燈下的白天鵝！而自己只能站在她的陰影下！
只要有鐘清瑤在，鎂光燈永遠照不到自己。
想到這裏，她憤然拿起鐘清瑤的琴就想摔下去。
擡起的一瞬間。
她忽然停住了。
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她將來是要成為大提琴家的人，怎麽可以摔別人的琴……
蕭娜又觸電般把鐘清瑤的琴放了回去。
神色匆匆地打算離開這裏。
擡眼的一瞬間，她楞住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鐘清瑤。
此時正抱著雙臂抱看著她。
蕭娜慌了神，扯出不自然的笑，“你，你化好妝了啊？”
清瑤覷她一眼，又掃過自己的琴。
“蕭娜同學不去化妝，在這裏做什麽？”
“沒、沒什麽！我東西忘在這裏了，回來拿一下。”
她急匆匆往外走，“我去化妝了，要來不及了。”
演出正式開始，音樂廳內燈光漸暗，舞臺幕緩緩拉開。
臺下觀眾屏息，靜靜等待音樂會的開場。
隨著耀眼的燈光驟然亮起，臺上所有演奏者皆被照亮，出現在觀眾的視線中。
清瑤坐在指揮的左側。
她粗粗往臺下瞥了眼，黑壓壓的一片。
隨著指揮舉起指揮棒，所有的樂器開始響起來。
一曲畢後，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鞠躬，退場。
幾個節目過後，就是董思良和清瑤的二重奏，舒伯特《小夜曲》。
舞臺亮起，聚光燈下，清瑤一身黑色長裙，更顯皮膚白皙。
黑色的長發披在身後，溫婉嫻靜。
小提琴樂聲響起，大提琴深沈如海的聲音適時加入，配合默契，震撼全場。
臺下暗處的一個角落，顧謹深靜靜坐著。
目光沈沈註視著臺上的女孩，她的每一個細微的擺動都收於眼底。
他早就來了。
只是她沒有註意到他。
他的手臂隨意搭著靠背，西裝的銀白袖扣上，浮光盈盈閃動。
今晚，他的小天鵝。
很美。
演出很成功，謝幕儀式過後，音樂廳的聽眾們也都陸陸續續地離場了。
下臺之後，清瑤去了趟洗手間。
感覺來得太突然，於是就近去了演奏廳內場的廁所。
幾分鐘後，清瑤站起身。
脖頸微癢，她摸了下，才發現裙子後頸處脫線了，垂下一根線條。
清瑤隨手那麽一扯——
隨著一陣“嗤啦”聲，她的後背倏然一涼。
裙子竟然一直從後頸裂開到了尾巴骨，整個後背都暴露在了外面。
清瑤懵了。
這裙子是什麽破質量！她只是扯了一根線條，怎麽整條裙子都裂開了啊！！
這裏離內場演奏大廳很近，她現在這個樣子是怎麽也不能出去的。
她趕緊給趙眠眠發消息讓她來救自己。
然而摸了個空。
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壓根就沒帶手機！
現在只能等有人進來再向她們求助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清瑤蹲的腳都有點麻了，但就是一個人也沒有。
過了很久。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低沈男聲。
“瑤瑤，還好嗎？”
清瑤腦海中空白了三秒鐘。
顧叔叔？！
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公司接受財經媒體的訪談嗎？
隔間的門又被敲了兩下。
“瑤瑤？”
清瑤慢慢地拉開一小條門縫，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叔叔，好巧啊，你也來上女廁所啊……？”
“……”
顧謹一如既往的沈靜。
只是眉心微蹙。
“沒事吧？”
他一早就在人群中看到小姑娘拎著裙擺沖進了廁所，但是過了很久都沒有出來，生怕她出了什麽事。
“沒事……”
清瑤小聲吞吐，扭扭捏捏，“就是…就是裙子裂開了。”
“叔叔你能幫我跟趙眠眠說一下，讓她給我送件衣服過來嗎？”
話音剛落，還沒等顧謹深回答，洗手間外就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女人交談說笑的聲音。
“完了叔叔！有人進來了！”
清瑤一陣手忙腳亂，可顧謹深這麽一大活人，也不知道能把他藏到哪裏去。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叔叔快進來——”
她把顧謹深往隔間裏一拉，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顧謹深：“瑤瑤，你……”
“噓！”
她像是在執行什麽特工任務，滿臉緊張。
又無聲地朝他比口型：別、說、話。
顧謹深輕笑了下，噤聲。
轉而靜默地看著她鬼鬼祟祟地扒在門縫邊，窺探著外面的情況。
視線往下，裙子背部開裂了，露出一片光潔的背。
背上的蝴蝶骨精致白皙。
一時間，竟覺得有些挪不開眼。
他解開衣扣，脫下西裝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清瑤微怔，嘴唇輕輕翕動，無聲說了句謝謝。
門外嬉笑交談聲還在繼續。
門內卻安靜得出奇。
隔間狹□□仄，她和顧叔叔離的很近很近，微微一偏頭，就能靠在他的胸口。
耳後根開始莫名泛紅。
清瑤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西裝。
衣服上有很淡的木質香，清冽幹凈，帶著幾分白蘭地的迷醉。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交談聲才漸漸淡去。
可能只有短短三分鐘，但清瑤卻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沒人了。”
耳邊聲音響起，壓得很低。
似有淺淡氣息輕輕掃過她的耳廓。
“哦、哦。”
她急忙打開隔間門，拉著顧謹深逃離了女廁所。
進入內場演奏廳後，環境變得嘈雜起來。
顧謹深的西裝很大很長，能將她的後背遮得嚴嚴實實的。
兩人並肩走著。
“叔叔，你今天不是有媒體的訪談嗎？”
“推遲了。”
推遲了？
叔叔該不會是為了來看她的演出特意推遲的吧，思前想後又覺得這麽問未免也太過自戀了。
對了。
她都沒有跟叔叔說今天演出的事，他是怎麽知道的？
她問，“叔叔怎麽知道我今天有演出的？”
“有電視臺報導。”
清瑤默了默。
這次音樂會有電視臺的轉播，在開演前就有電視臺幫助宣傳。她這次有幸能和董思良合奏，在節目單上也留下了她的大名。
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顧叔叔居然也會關註這種。
散場的時候有工作人員在場內分發音樂會的紀念章，紀念章上還帶有讚助商的品牌logo，算是一種宣傳手段。
清瑤接過紀念章，在衣服上比了比。
還挺好看的。
“為什麽演出不告訴叔叔。”
顧謹深突然問。
清瑤一頓，遞給他一個紀念章，邊說：“不想耽誤叔叔的工作。”
“而且我總共也就三首曲子，叔叔不來也沒關系。”
他聲音淡淡的。
“沒關系麽？”
“你小時候可是因此失落很久，兩天沒理叔叔。”
清瑤忽然頓步。
她從小開始學大提琴，因為表現優秀，經常會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比賽。
每年學校裏的文藝匯演都少不了她。
那時候顧爺爺管理公司很忙，都是顧叔叔出席。
有次叔叔因為公司突然有事沒能出席她的演出，她失落極了，傷心得兩天都沒理叔叔。
但畢竟小孩子忘性大，她也不是真的不想理叔叔。
憋了兩天就憋不住了。
轉眼又屁顛屁顛地黏在叔叔身邊，像是一條小尾巴。
不過後來，顧叔叔再也沒缺席過她的演出。
思緒回籠，清瑤咳了一聲，“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現在可不這樣。”
顧謹深輕哂。
倒也沒再說什麽。
演出結束後，樂團裏有個慶功宴。
顧謹深離開音樂廳後就趕往出席行業研討會，清瑤則跟著大部隊去了慶功宴。
晚上的俱樂部很熱鬧。
“幹杯——！”
眾人舉杯高呼，酒杯與酒杯碰撞之後，又濺出不少啤酒來。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大夥兒都情緒高漲。
清瑤本不怎麽喝酒，這會兒也興致盎然地跟著大家暢飲，手裏滿滿一杯冰啤一飲而盡。
這次的音樂會上，除了幾個有獨奏節目的首席之外，最受矚目的當數鐘清瑤了。
借著董大師的光，有媒體更是直言她是古典樂新星。在報道董思良的同時，連帶著她也被猛誇一通。
不少人端著酒杯祝賀她。
清瑤也沒拒絕，一杯接著一杯下肚，頭就有點暈暈的。
後來氣氛逐漸達到高.潮，清瑤也喝嗨了。
散場的時候，清瑤已經趴在趙眠眠的肩膀上醉得不省人事。
趙眠眠不放心，拿清瑤的手機給顧謹深打了電話。
夜色已深，俱樂部裏燈火未歇。
趙眠眠抱著清瑤等顧謹深過來的那會兒時間，就有好幾個人過來搭訕。
她都一一打發了。
雖說這裏是正經俱樂部，每層都有安保。但是總歸是兩個女孩子，深夜在外遇到滿身酒氣的男人搭訕，還是有些後怕的。
而趙眠眠擔心的這些清瑤絲毫不知，抱著她的脖子蹭啊蹭。
“眠眠……我跟你說，呃…董大師的胡子好多啊，還帶小卷……”
趙眠眠推開她的腦袋。
“別發酒瘋了，你顧叔叔馬上來接你了。”
等了大概半小時，顧謹深就趕到了俱樂部。
趙眠眠遠遠地就看到了一身筆挺西裝的男人，朝他們這裏走過來。
她終於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瘋狂搖晃清瑤的腦袋。
“醒醒，醒醒！你看那邊，你顧叔叔來接你了！”
清瑤依舊懵懵的，雲裏霧裏地看過去。
在看到顧謹深之後，眼裏的光芒亮了亮。
臉上霎時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輕.?吻?戀?.芯?
下一秒，她已經趔趔趄趄地向顧謹深跑過去——
撲了個滿懷。
顧謹深低眸，看了眼一頭紮進自己懷裏的小東西，皺眉。
喝成這樣？
趙眠眠訕訕，“那顧叔叔，清瑤就交給你啦。”
顧謹深點頭示意，“多謝。”
“不用謝，不用謝。”
趙眠眠連連擺手，又忍不住偷瞄。
心想著怪不得清瑤這麽喜歡她的顧叔叔，長得是真帥啊。又思忖著自己怎麽沒有這麽帥氣的叔叔。
“叔叔……”
懷裏的人低低叫他。
他低頭，靜聽了半晌，也沒見她有下文。
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叔叔送你回家。”
懷裏的小腦袋搖成了小撥浪鼓。
“我不要回去——”
“我才不要看到顧連銘，我說了我要吃那個雞蛋的，可是顧連銘他吃了兩個……”
“他還把球鞋放在我鞋子上，還有，那雙鞋看起來好醜……”
清瑤埋在他懷裏，亂七八糟地說了很多。
顧謹深只聽懂了一半。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靠著他就睡著了。
睡著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聽清了。
她說，“我要跟叔叔回家……”
深夜，淮城的高架橋上仍然車流擁堵。
清瑤在車上睡了一路，直到抵達泊港公館還是沒醒。
淮城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入了冬，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遲遲沒有落下來。
一下車，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裏鉆。
顧謹深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連人帶衣服將她抱起來。
坐電梯到32樓，進了屋打開暖氣，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這是她以前的房間，她臨走前整理好的衣服和日用品，都還整整齊齊地放在原來的地方。
顧謹深替她洗了臉，又準備去拉上窗簾。
“叔叔……”
他拉窗簾的手一頓，回頭。
床上的小東西不知道什麽睡醒了，正坐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他走過去，下意識放低了聲音，“怎麽了？”
清瑤一臉認真，臉上還帶著兩團醉酒的酡紅，“叔叔，你今天來看我演出了嗎？”
“看了。”
“真的？”
“嗯。”
她似懂非懂點了點，又倏地擡頭，“你真看了？”
顧謹深失笑，“看了。”
又替她捋了捋頭發，輕聲說，“早點睡吧。”
“可是我睡不著。”
“叔叔講故事給我聽吧。”
短暫的沈默後。
顧謹深輕揉了下眉骨，“別鬧。”
“快睡吧。”
他提步準備離開，手臂卻被抱住了。
低頭看。
“以前叔叔會講故事給我聽的，為什麽現在不會了？”
“叔叔是不是沒有以前那麽喜歡瑤瑤了？”
“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
顧謹深睨著她，眉骨不自覺跳了兩下。
兩人就這麽對視了良久。
末了，顧謹深閉眼，輕嘆了口氣。
“想聽什麽故事。”
“都可以。”
房間的書桌旁有個小書櫃，裏面的書還是上次她住這裏的時候留下來的。
顧謹深隨手拿了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這是以一只貓的視角講述的故事。
他拿著書坐在床邊，翻開扉頁。
清瑤像小魚一樣游過去，靠在他的胸口，靜靜地看他翻動的書頁。
房間內燈光柔和，顧謹深嗓音低沈。
像冬日山澗裏流淌過的潺潺流水，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地淌過她的心頭。
故事大概講了五分鐘。
清瑤突然出聲問。
“叔叔，貓可以吃狗糧嗎？”
她問得猝不及防，顧謹深停頓了兩秒鐘，“可以吧。”
他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又過了三分鐘。
“叔叔，貓吞了口香糖腸子會不會打結啊？”
“……”
“不會。”
“哦。”
故事繼續。
又過了五分鐘。
靠在胸口的小腦袋似乎安分了下來，沒再問什麽奇奇怪怪的問題。
就在這時，故事忽然被打斷。
“叔叔——”
“奧特曼到底有多高啊？”
顧謹深：“……”
氣氛陷入冗長又詭異的沈默。
清瑤等了許久，也沒聽到叔叔的回答，疑惑地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又問了一遍，“奧特曼到底有多高？”
“難道叔叔也不知道？”
顧謹深默了片刻。
他是真不知道。
眼前的小東西還滿臉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眼睛盛著滿滿的“求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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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入——
奧特曼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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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是40-50米高，最矮的39米，最高的有600米以上。”
清瑤有模有樣地點頭。
“有這麽高嘛……”
“嗯。”
夜色越來越深，今天是12月31日，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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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說，以前北極也有企鵝，只是後來滅絕了，北半球的食物也沒有南半球多，不利於企鵝生長……”
顧謹深正耐心解答著“北極為什麽沒有企鵝”的問題。
說到一半，他低頭看了一眼。
女孩臉頰靠在他的胸口，長長的睫毛闔著，呼吸均勻。
已經睡著了。
顧謹深合上書本。
時針已經悄然指向了十二點。
窗外的煙花在這時齊齊綻放，照亮了半邊天。
這個跨年夜。
心動的不止有粲然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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