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渺昨天把蘇然的生活用品都拿到了新病房，可是現在不知是什麽原因蘇然就是醒不過來，他有些害怕，怕蘇然在就這麽昏睡至死。

陳秋渺是個教物理的高中老師，帶過不少學生也當過班主任，因為幽默的教學方式很受學生們喜歡，他自己也很喜歡教書育人。

陳秋渺是個好老師，但卻不是個好丈夫。他從來不做家務，從來不做飯，從來看不出妻子眼神中的憂郁。直到最後，無法生育的妻子因為不想成為他的累贅而離開他的時候，他都沒能挽留住妻子。

在自己的父母相繼去世的時候，是妻子和蘇然陪伴著他，讓已經覺得自己沈在湖底無法呼吸的陳秋渺從新振作，但是，現在妻子已經不在了。

不過，至少還有蘇然。

一個人住的陳秋渺不知怎麽做家務，所以他家裏就這麽一直亂七八糟。

有時候，蘇然會來做飯，讓他品嘗下自己的廚藝，也會順便幫他規整規整屋子。

只要有蘇然在，他的胃藥永遠也吃不完，他的衣櫥裏永遠有幹凈的襪子，他的冰箱裏永遠有新做的飯菜，就好像又回到了離婚之前，那種被圈養的幸福之中。

剛開始，陳秋渺以為蘇然是實在看不下去這個灰塵快要沒過腳脖子的家啦，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依賴蘇然了。

仔細想想，小時候有父母幫他做家務，結婚後有妻子，而現在又有蘇然給他洗衣做飯收拾房子。他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蘇然是他教的第一批學生中學的最好的，開朗、年輕、愛笑，有自己的房子事業也蒸蒸日上，還會做飯持家，一定可以找個各方面都不錯的女朋友吧。可他這些年就沒向陳秋渺提過女朋友之類的事兒。

蘇然天天往陳秋渺家跑，哪有什麽時間找女朋友。要是蘇然有了女朋友就不會天天往他這兒跑了吧，也許自己的日子會變得不太好過，但陳秋渺更希望蘇然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唉，那種拿著法式長棍面包在廚房打打鬧鬧的日子可能不會再有了。。

記得蘇然上高中時他班主任為了方便管他，把他父母的聯系方式給了所有老師，這些年蘇然的父母也沒有換聯系方式，陳秋渺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們。陳秋渺通過蘇然的父母給蘇然介紹了個性格豪爽但很會照顧人的東北姑娘做女朋友。

陳秋渺看著蘇然帶著那姑娘去看電影，看著那姑娘帶著蘇然去挑衣服。他在想，很多年前，蘇然來參加自己婚禮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的他一樣，有著古怪的哀傷。

可是，蘇然依舊會來幫他做飯幫他收拾屋子。

不到半年，蘇然就和那姑娘分手了，也是啊，再大大咧咧的女漢子也受不了自己的男朋友時不時的就往別人家跑。

分手的第二天蘇然的父母就跑去和他促膝長談。

那天，蘇然的父母給陳秋渺打來了電話，他們說他們同意自己兒子的抉擇，但是也會尊重陳秋渺的意見。當時陳秋渺聽得一頭霧水。

也是那天晚上，蘇然跑去和陳秋渺說了一大堆抱怨的話。

啤酒開了一瓶又一瓶，陳秋渺不知道明天上課的時候要怎麽跟學生們解釋他這一身的酒氣，難道真要對學生們說這是酒精燈的味兒？

蘇然迷迷糊糊地靠在沙發扶手上問：“如果我不是你的學生你還會喜歡我沒麽？”

陳秋渺也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回答：“會吧……”

然後蘇然就迷迷糊糊地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陳秋渺見蘇然漸漸沒了聲音，自己也站起身，把蘇然抱到了沙發上，迷迷糊糊地輕吻著蘇然的眉心，接著就倒在了地毯上。

冰涼的唇觸碰到滾燙的額頭，好似在這也變得迷迷糊糊的午夜中吟唱著歌謠。

陳秋渺好像有一點兒明白蘇然為什麽會常來給自己做飯了，也好像有一點兒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舍不得蘇然走了。

陳秋渺其實挺喜歡蘇然的，但他認為那是老師喜歡自己學生的喜歡。

陳秋渺其實有些害怕，怕因為自己耽誤人家孩子的一生。

陳秋渺其實挺討厭自己的，難道他就不能為了蘇然果斷的說自己不喜歡蘇然麽？

也許在他眼裏蘇然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可這個孩子已經脫去了稚氣，長成了一個可以讓人安心依賴的大人了，而他，也漸漸不再年輕了。

陳秋渺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為蘇然好就應該遠離蘇然，可他卻沒有勇氣實踐。陳秋渺知道，蘇然期待著自己的回應，可他卻不得不左右徘徊。陳秋渺知道，蘇然是自己現在僅剩的牽掛，可他卻不敢伸出雙臂將他緊緊環抱。

他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他害怕毀了蘇然，害怕自己受傷，他害怕世人的眼光，他害怕前妻的責怪，他害怕自己的懦弱。

誰受得了周圍人譏諷的眼神？誰受得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指指點點？

當然，蘇然，也受不了這些吧？

如果將現狀打破會怎樣？

蘇然會不會因為受不了那些而離開自己？自己會不會做出更加錯誤的抉擇？

未來什麽樣？

過去什麽樣？

這些他根本不敢去想！

所以，他們的關系就一直停留在知心好友的階段。

所以，他就一直拖著，不肯給他任何一個答覆。

蘇然是個倔強的人，卻也是個會被說服的人，可能說服蘇然的除了蘇然自己就只有陳秋渺了。

可是，陳秋渺決定一定要離開蘇然，他想自己可以在教完這屆學生後搬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城市，繼續做物理老師。他可以等蘇然和自己都冷靜下來的時候在考慮喜歡不喜歡之類的問題，把對對方和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可就在這時，蘇然病倒了。

估計除了聖誕老人就屬老師的假期最長了，畢竟有寒暑假可放麽。

陳秋渺放下手頭的工作，專程到醫院照顧蘇然，像以前他給自己做飯一樣天天給蘇然送飯，雖然每頓飯在味道上都有些差強人意，可蘇然還是說很好吃。不論以後會怎樣，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蘇然把病養好。陳秋渺決定要像蘇然照顧自己那樣照顧蘇然，直到他出院。

可是，蘇然卻被推到了重癥監護室，一直昏睡不醒。

蘇然安靜地躺在床上，快速心跳與蒼臉的連形成了對比，這個好強的男孩兒在陳秋渺面前從未如此憔悴。

陳秋渺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能為蘇然做的事那麽少？

他不明白為什麽如此害怕失去蘇然？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不願意放著蘇然不管？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明知給不了蘇然想要的答覆，還遲遲不肯離去？

他不明白為什麽不管怎麽樣都會在蘇然面前表現出無能的一面？

他不明白為什麽如此害怕自己受傷還曾大言不慚地說不會拋下蘇然

陳秋渺覺得自己像是再次沈到了冰冷的湖底。

可這次，已經沒有人可以陪在他的身邊了……

蘇然看著眼前這個帶著好似永遠不會消逝的笑臉的男孩，在心裏有許多疑問，卻遲遲不敢發問。

大半夜的，陪同的家屬都回去了，隔壁床的小蘿莉和靠墻的高中男生也都睡熟了，不知道蘇然的病房被改到了那個房間，準確的說，是不知道蘇然身體現在在哪裏，反正他的意識現在並沒有離開。

“你還活著嗎？”秦雨琪其實並沒有立刻意識到現在的蘇然是鬼魂，但是在他的印象裏，活著的並且正常的人是不會看著一個空空的床位就這麽過一晚上的。

蘇然茫然的擡起頭，他好像對這個一直停留在夏明曉床位旁邊的孩子有些印象，但是關於他的記憶卻啥都沒有，就好像以前學校裏常說的突然多出了個看不見的同學的怪談一樣。而現在的蘇然，也沒有意識到對方是鬼。

“我是這家夥的陪護來著。”秦雨琪嬉笑著指了指睡得堪比死豬的夏明曉。

還不等蘇然回話，就從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我說你們倆啊，現在不是悠哉悠哉打招呼的時候吧？”

在午夜突然來訪的人是個年紀輕輕的男孩，秦雨琪見到他的時候楞住了，而蘇然又不是善於表達的人，於是病房裏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不過，現在病房什麽的，真的是想來就能來的地方嗎？

“那啥，請問你們就沒什麽想說的話麽？”男孩忍不住先開口了。

蘇然道：“請問你是？”

“再問別人姓名前應該先自報家門。”男孩微笑著說道。

“我叫蘇然。”當他發現自己先回答了的時候貌似已經失去了先發制人的機會，只好老老實實的交代：“我明明在這裏為什麽別人都看不見我？還有，請問你到底是誰？”

醫院裏別人看不見現在的蘇然，但卻可以看到這個男孩，大家都以為他是這個病房新住進來的病人，值夜班的護士還跟他打過招呼，男孩卻回答說他其實在等人。奇了怪了，中心醫院好像不接受精神上有疾病的患者吧？

真是個古怪的男孩。

可這裏畢竟是醫院，什麽怪事都可能發生，也許只是真的在等誰吧，大家也就沒多問。

“我叫周思琪，是鬼差來著，因為你現在這半死不拉活的狀態影響到往生司的正常運營，所以來確認一下，你究竟是死是活。”男孩微笑著說。

“我覺得我現在還活著，只是別人都看不到我。”蘇然說。

“什麽是活著呢？證明你活著的是你的呼吸心跳血壓和新陳代謝，而不是你自己的認知。人終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所以，作為這個人類社會中的一員，你只能說你曾經活著過，因我我們沒有現在還活著的這種理念。”叫做周思琪的男孩說道，“的確，現在，你的呼吸心跳都是正常的，可你的靈魂為什麽離開了呢？作為靈魂狀態的你無法稱之為活著。所以我們才為難啊，究竟是帶走你的靈魂還是該放任你不管。你叫蘇然對吧，來選擇吧，你還希望繼續活著嗎？”

蘇然聽著有點蒙：“你是說，我現在是鬼？那你是什麽，死什麽？”

周思琪道：“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鬼差，就是專門負責接送鬼魂的。”

蘇然：“……我還沒明白。”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說著，周思琪拉著蘇然的手就往三樓走廊盡頭的加護病房跑，然後指了指玻璃窗內的人。“先看看這個吧！”

另一個蘇然，或者說真正意義上的蘇然正躺在裏面。之前陳秋渺離開的時候他沒有跟過去，就是怕看到這種狀況，這樣蘇然真的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周思琪指著安睡著的蘇然說道：“現在，你是想死掉還是想活著呢？”

蘇然冷靜下來問道：“我如果想死的話會怎樣？”

周思琪冷冷笑著：“由於你現在處於離魂狀態，肉體也處在死亡邊緣，你要是想活我們就不管你啦，你要是想死，我可以現在就沖進去一刀捅死你。”

蘇然：“好吧，我想活著啦。”

周思琪道：“放心，你現在感覺不到痛。”

蘇然說：“可我還是不想死了。”

周思琪問道：“為什麽啊？”

蘇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守在病床邊的陳秋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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