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你這裏有沒有酒……”顧乘風支起上半身，用呻吟一般的語調問。

“有啊，不能給你。”沈玥自己也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

“我……想喝酒……”顧乘風低垂著頭，紙杯在手裏扭曲變形。“我想給你講個故事，如果沒有酒，我怕我說不下去……”

“那好。”沈玥倒是幹脆利落，“你等著。”

沈玥將襯衫袖子挽起，從窗臺上種植的薄荷中摘下四五枝嫩葉洗凈泡在水中，之後將大的薄荷葉整齊的撕開，較小的嫩葉則用勺背與糖粉一起碾壓。之後加入廚房冰箱裏的碎冰和青檸，倒入蘇打水和少許白朗姆酒，在杯緣裝飾上一枝薄荷的新芽，放入托盤端到顧乘風面前。

“海明威最愛的莫吉托雞尾酒，代表冰涼青澀的初戀。”

顧乘風則完全看呆。“沈玥，你會調酒……”他還以為女漢子一般保護著沐清雨的沈玥，會直接摔一瓶二鍋頭給他。不過在這杯精致的飲品面前，這樣的話無疑是一種褻瀆。

“我一直想開家咖啡館……”沈玥坐進沙發，對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好了，喝了它，講你的故事吧。”

莫吉托雞尾酒並不濃烈，沈玥還特意沖淡了配方，但將冰涼的酒液灌入喉中，顧乘風還是在冰涼清甜之中，品出了冷冷的酸澀。他再三細品這杯仿佛滿載了回憶的飲料，眼淚也蔓延出幹涸的眼眶，打在那株薄荷的嫩芽上。

“沈玥，我沒有劈腿，我沒有背叛清雨……”顧乘風喃喃的說。

“我知道，”沈玥直截了當的說。“你是被灌醉的對吧，我看到你今晚的樣子就可以想到了。”

“為什麽！”顧乘風聽到這句話，如同被電擊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為什麽你願意選擇相信我，而清雨她連聽我解釋都不願意……”

“非常簡單……”沈玥將杯中已經半冷的牛奶一飲而盡，無力的躺在靠背上。“這世界上，能夠讓人震驚、麻木，乃至於失去思考能力的，只有兩件事：悲痛與愛情。”

沐清雨的決絕是因為愛自己，這個嶄新的認知讓顧乘風略微傻了眼，被酒精麻痹的大腦無法及時的作出反應，而泉湧的眼淚卻因為註意力的轉移停了下來。萬千思緒在胸口中翻湧，最後只變成了幹澀的一句：“所以……我還有機會挽回她？對嗎？”

“呵，”沈玥輕蔑的一笑，打斷了顧乘風的最後一絲幻想。“你就是一直將自己擺在了無辜的地位，才會讓清雨這麽痛苦。”

“為什麽？我做錯了什麽？”顧乘風放下喝空的杯子，胡亂的抓扯著頭發。“我真的不知道，柯茹沁她那天給我的威士忌，一杯就能讓我不省人事；我真的不知道，她說要送我回家照顧我，卻帶我到了賓館的床上；我真的不知道她喜歡我，喜歡到傷害曾經同進同出的清雨也要搶走我……我只喜歡清雨，我不懂女孩子，這也有錯嗎？”

“你錯了，顧乘風，大錯特錯。”沈玥語氣冷酷，俯視著痛苦的顧乘風，仿若洞察一切。“誠然，你剛才說的事情也許對於你而言，都是不可控的命運的推動，但是你卻錯過了自己對清雨坦白的最佳時機，才鑄成這樣的大錯。”

“我只是……怕失去她……”顧乘風呆呆的做出無力的辯白。

“現在這樣，就沒有失去她麽？”沈玥毫不留情的繼續說下去。“柯茹沁拍攝那樣的照片，不可能是為了收藏，而你無視她的意圖，用鴕鳥心態逃避一切，使她能夠在清雨最脆弱的時候給她致命的一擊……”她站起來，收走莫吉托的空杯，將杯底的冰塊和翠綠的薄荷葉一並倒進垃圾桶。“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就足以證明你不是有資格站在清雨身邊的男人。”

顧乘風滿臉通紅，十分激動的立起，拉住就要離開的沈玥：“我，再沒有資格，也總比那個完全不了解她的男人強吧！”

“你又錯了，”沈玥輕輕甩開顧乘風的糾纏。“你追求清雨三年，和她相戀四年，請你放下成見平心靜氣的告訴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她可有一瞬綻放過像那晚那樣的光芒？”

這一夜，沈玥沒有再和顧乘風進行任何的交談。她默默的洗凈了玻璃杯後，吃了兩片感冒藥，就鎖上臥室的門沈沈睡去。等她醒來，已是將近午後時分，顧乘風已經收走了沐清雨房間中所有屬於他的物件離開了。在茶幾上，還有一張留給沈玥的字條。

“薄荷使人清醒……”沈玥喃喃的念著。“……但我不會放棄的。呵，這個人還真是執著呢。”不過，他大概不會繼續以無知為名傷害清雨了吧。

回憶起昨晚的對話，沈玥略略有些後悔。自己冷淡的態度，犀利的措辭，大概傷害了這個心傷未愈的男人。但是，放任他繼續糾纏沐清雨，更是自己所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對於清雨選擇的新男友華天宸，沈玥一直抱持著一定的疏離感，這不僅來源於這個男人天生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氣質，也是由於在她的眼中，沐清雨和華天宸彼此根本不能稱得上熟悉，更不要說心心相印了。但二人奇怪的關系，卻又在某些微妙的細節中，擦出熾熱的火花。她默默的看著手機相冊裏年會四人舞那個最後亮相的畫面，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清雨，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就好。

而此時此刻，正在家裏收拾行李，準備返回鳳凰市的沐清雨，心中裝滿的全都是對沈玥的擔憂。粗略一算，那個神秘的匿名電話已經一天多沒有打來了，但沐清雨卻始終覺得在不可測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在註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時刻用陰森潮濕的冷笑提醒自己，它是存在的，還在等著沐清雨的回應。

而答應要解決這件事的華天宸，也已經整整一天沒有聯系她。甚至連簽訂契約以來從未間斷過的，帶著惡作劇意味的早安電話，也罕見的沒有準時響起。沐清雨為這種狀況設想了無數種可能，連元旦當天自己因為太困沒有接起他的電話導致他小心眼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都考慮了一遍，但事實上，還是因為種種顧慮，不敢主動聯系華天宸。

沐清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煩惱著，屋裏開大的暖氣讓她覺得頭昏，迷迷糊糊的就幾乎要睡過去，手機卻突然爆響，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直接接了起來。

“清雨，是我……”從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裏，傳來的卻並不是那個神秘的女聲。

聽到顧乘風的聲音，沐清雨下意識的就要掛斷，並將他這次新買的號碼也直接拖進拒接名單中。但顧乘風看透她的心思一般，趕忙大叫起來，制止了她的進一步動作。

“等一下！你先聽我說完！沈玥都跟我談過了，我都知道的！”

沈玥？這個名字觸動了沐清雨的某根神經，按向屏幕的手指也莫名的停了下來。

“清雨，對不起，我知道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和你繼續在一起……但是……”顧乘風的嗓音裏平添了一絲暗啞。“我沒有和柯茹沁在一起……我們什麽也沒有發生。我希望你……相信我……”

沐清雨聽著熟悉的聲音，說著她幾個月前最想聽到的臺詞，本來已如一潭死水的內心，突然仿佛落入了一滴春雨，湧起了微微的漣漪。

“我，已經不會糾纏困擾你了，我保證……但是，請給我機會，重新追求你……”

沐清雨呆呆的掛掉電話，坐在床邊。原本像綿綿春雨擊打著心湖般的思緒，已經化作瓢潑大雨，波濤連天。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做愛情。

《安娜·卡列尼娜》是沐清雨兒時看過的諸多名著之一。曾經還是少女的她，十分向往《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那句“即使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的決絕斷然，對於“我的相戀只是隨波逐流”的安娜，則在內心暗暗不屑。但此時此刻，回憶起托爾斯泰的這句名句，內心的某處，還是酸酸軟軟的絞痛了起來。

自己，終究還是有些在意顧乘風的。這種在意，不同於當年熾熱濃烈的愛情，而是仿佛心雨淋濕了心底，軟綿綿的，滿是他存在過的印跡。

正是被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驅使，沐清雨鬼使神差的撥通了華天宸的電話。

“餵。”華天宸的聲音依舊冷淡沈穩。“有什麽事嗎？”

沐清雨忽然對這種冷淡的商用問答產生了一股怨恨，完全不體會自己此時的困擾慌亂，操持著一副高高在上波瀾不驚的態度的這個人，心裏真的有過自己嗎？

“我是說……”沐清雨的語氣不由得也生硬起來，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也突然拐了彎。“我吃過晚飯就要回公寓了，但我暫時不打算把接到電話的事情告訴沈玥。”

“嗯，就這樣辦吧。”華天宸簡單的表示了讚同。“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等我忙完打給你如何？”

“不必了！”沐清雨賭氣的說，“我要給電話充電！明天公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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