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師範附中，是沐清雨的母校，也是她與顧乘風相識的地方。

雖然這個地方滿載著她三年的青春和回憶，尤其在如今心傷未愈的時候踏足，無疑是一重折磨。但此時事出緊急，也容不得她仔細篩查，選擇更加合適的地點了。

監視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要比監視華天宸這樣的豪門子弟難度大很多。這是由於普通人最大的優勢，就是無論衣著長相都毫不出眾，極易隱入人群之中難以發現。仔細想來，如果對方能夠直接監視和調查沈玥，絕對不會繞彎子到自己這裏，這就足以表示，她沐清雨在外界的日常行動，是不受監視十分自由的。

而華天宸能否接收到她在這個地點中隱藏的訊息，不要駕駛那輛賓利雅致，就要看他們兩人之間，在這短暫的相處中所培養的默契了。

正在沈思，Jill的短信回了過來：“他說下午兩點，祝你好運！”

不論如何，自己已經在這布滿荊棘的道路上踏出了第一步，也就只能咬牙走下去了。沐清雨換了一件灰蒙蒙的學生時代的舊風衣，將長發紮成一個馬尾，穿上運動鞋。在桌上給父母留了簡單的口信後，踏出門去。

華天宸剛一收到Jill那條偽裝成公事的短信，就知道這一定是沐清雨的主意了。他身為華茂財團年輕一代的少董，並非表面上的紈絝少爺。華茂年末的大小實務歷歷在目從腦海中掃過，哪裏有與中學合作新年剪彩的業務。尤其是階梯教室這個地點，並非自己約見公務的風格，反而有點像沐清雨那個丫頭搞鬼喜歡選擇的地點。

想到沐清雨特意用這種方式約自己，華天宸的心中不禁升起了滿滿的惡作劇的興趣，不如就配合她一下，看她準備給自己什麽樣的驚喜或驚嚇，如何呢？心裏想著，略翻了一下日程表，下午兩點大概可以到吧。

給Jill回了信息，華天宸又想，既然約在平民中學，開豪車穿正裝過去一定十分刺眼的吧。如果坐給沐清雨準備的那輛普桑，華家大少爺又十分不想讓司機目睹自己穿休閑裝偽裝成學生的樣子。再三思考，華天宸決定，偶爾打一次出租車，配合沐清雨這個契約女友玩到底。

坐在長途大巴上匆匆趕往鳳凰市區的沐清雨，突然莫名其妙打了兩個噴嚏。

鳳凰師範附中早在十年前就更換了現代化的電子遠程教學設備，階梯教室作為舊時代的產物，早已經不再使用，甚至連門鎖壞了都懶得修好。寬闊巨大的黑板斑斑駁駁，全都是在這裏約會的中學生們的塗鴉和留言，能搬走的什物早就搬的一幹二凈，只剩下階梯狀的室內，一排排固定在地上的折疊椅和臟兮兮的書桌，桌面上也同黑板上一樣，布滿了各種塗鴉和塗改液的痕跡。

沐清雨知道，為了防止暖氣凍裂或電路故障，這間屋子早在她就讀的時候，就斷水斷電，且建築遠離主校區。那些神秘人的手再長，也無法在這裏裝上監視設備。

何況，離開大學校園並不久的她，早就在一系列的大考小考中，練就了躲避裝在天花板上的監控設備偷偷在桌子下交談的本領。因此，對於她和華天宸而言，這裏是最安全的會面地點。

時值隆冬，破舊的階梯教室裏寒冷刺骨。沐清雨掏出濕紙巾，將兩個並排的座位擦的幹幹凈凈，等待著華天宸的到來。

雖然沐清雨混進母校沒有任何障礙，但華天宸雖然穿了休閑裝，仍然因為挺拔高大的身材受到了高中小女生的圍觀起哄。他無奈的按了按眉心，順便問了一個女生階梯教室的位置，之後筆直向那扇破舊雙開大門走去。

一推開門，他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學生裝，貓著腰賣力的擦著臟到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課桌椅。華天宸暗暗覺得好笑，卻又不忍心打斷沐清雨的這一番好意，就倚著門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

沐清雨換了四五張濕巾，終於將座椅擦到可以落座的地步。一擡頭，見華天宸已經走進階梯教室，想到自己剛才的動作全都被他看在眼裏，不禁微微有些窘迫。但事不宜遲，她也只好收起羞澀，拍著身邊的座椅說：“你先坐下，我有要緊事和你說。”

華天宸好整以暇的坐在她剛剛擦幹凈的椅子上，微微一笑：“什麽事不能直接聯系我？不是要帶我回顧你的學生時代吧？”

沐清雨一時楞住，這才想起自己是以“驚喜”為借口把他叫出來的，已經有些漲紅的臉又紅了半分：“先別管那個，我問你，你沒開那輛車來對吧？”

“沒有啊，”華天宸一副欠揍的表情。“你約了這麽個地方，我開那輛來的話，明天這群孩子就全都會去貼吧寫總裁了吧？”

沐清雨被他逗笑了，又馬上收起笑容：“你那輛車裏，有竊聽器。”

“我知道啊，怎麽可能沒有呢，那輛車每天就那麽停在停車場裏，我也控制不了啊。”華天宸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語調卻絲毫不見緊張。“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沐清雨掏出已經轉為飛航狀態的手機，給華天宸展示了那條神秘的短信，並簡單敘述了上午那通電話的始末。聽完他說的話，華天宸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將頭埋在雙手中好一會沒有動。再擡起頭時，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

“爸和公司的一些高層，都不信任我這個很年輕的少董。因此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和評估之下，已經是這些年我習以為常的一個狀態。但是，你接到這樣的電話，就有了三種節外生枝的可能，一是爸對沈玥有了興趣；二是我們的契約關系暴露了，沈玥只是一個幌子；三是，連爸都不知道，他的監聽線路被二度監聽了。”

“之前，我已經非常註意，在車內不提起契約的事情。”華天宸深呼吸了一下，繼續說下去。“而你雖然很多次和我劍拔弩張的講道理，到底也沒把契約的事喊出來，所以我一直以為，這件事不會波及到你。”

“其實，”沐清雨低低的開口。“關於這件事，我有事情瞞著你的。年會結束那天，我看到你父親和沈玥在樓下拉拉扯扯，是天璽打電話解救了她。”

“然而，爸應該不會說我的事情給你聽，據我所知，媽過世以後，他也沒有信任到可以說心事的女人。”華天宸沈吟著，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我的推論傾向於第三種，爸的監聽線路遭到了二度監聽，而之前用於考核我的檢測線路，已經全面被另一個人截獲。當然，這一切和爸對沈玥感興趣是分不開的，對方應該是想用沈玥的情報，和爸交換什麽條件。”

沐清雨楞楞的聽著這個男人冷靜的分析，感受到錯綜覆雜的權利與陰謀的制衡在自己眼前徐徐展開。剛剛碰觸了濕紙巾的手指凍的發紅，她下意識的將手指放在嘴邊呵氣，想緩解空氣中緊張的氣氛。

華天宸看到了她的動作，突然抓起她冰涼的手指，握在了寬大溫暖的掌心中。

華天宸握住沐清雨凍紅的手指，直視著她誠懇的說：

“謝謝你，花了這麽多心思通知我，還選擇了這個安全的地點，多費心了。”

沐清雨本就沒有完全退燒的臉瞬間爆燒起來，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時自己的臉一定紅成了大蘋果，難看極了。

華天宸果然被她的反應逗的撲哧一笑，接著說下去：“不過，這件事之後可不可以不要繼續參與，完全交給我來處理？”

沐清雨被他這句話說的一楞：“電話已經打給了我，又涉及到你和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裝作不知道。”

“可是！”華天宸語氣倔強。“這件事不是你這樣的……姑娘，可以解決的……”

“我這樣的姑娘？華大少是不是想說庶民姑娘？”沐清雨心中突然燃起莫名的怒火。“就是我這個庶民姑娘的智慧讓我偷偷的把這件事通知給了你！何況他們要調查的，是另一個我不能放著不管的庶民姑娘！”

華天宸的眼神中，少見的露出了受傷的神色。我只是不想讓你遇到危險這句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說到底，我只是你的契約女友罷了！”沐清雨把這一天擔驚受怕挨餓受凍的邪火都發洩在華天宸頭上，絲毫沒有註意到他神情的變化。“拿我威脅你應該不起作用吧？那就請華大少不要幹涉我，我會營救我的朋友的！”絕對不會說的話是：還有，遵守和天璽的約定，保護你。

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內心的話，室內的氣氛就這樣降到了冰點。沐清雨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指還握在華天宸的手中，剛剛冰涼發痛的手指，如今已經變得溫熱。

“那……謝謝，我手不冷了……”躲閃開華天宸的目光，沐清雨尷尬的抽出了手指。

“也多謝你通知我……”華天宸不知為何也有些局促不安。“既然都出來了，我請你吃個飯，再送你回家吧。”

剛剛發過脾氣的沐清雨，不知為何完全不能拒絕這個邀請，也許是兩個人內心都沒有說出的半句話在作怪，還是自己其實很想在假期看到他呢？

“好啊，反正我一天沒吃飯，早就餓死了。”逞強的走在前面的沐清雨，沒有發覺自己唇邊揚起的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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