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父於母在封家逗留幾日與兒子享受了一下天倫之樂，實在無法等到於唯的孩子誕生，於夜色中，攜手化作點點螢火蟲般的光點，靜悄悄地消失在眾人眼前，仿佛從未出現過。

於唯一直拉著封雅的手，眼底帶著濃濃的不舍，又夾雜著釋然。

封雅默默看著，轉過身面對著於唯，將他按在懷裏，低聲道：“離別是在所難免的。至少，在他們死後我們還能夠相處那麽長一段時間，夠了。”

於唯將臉藏在她懷裏，輕輕點頭。

阿鏡轉頭看向封稚，封稚似乎感覺到離別的傷感，一直沒有說話。

阿鏡抱住她的胳膊，視線投向封母，想到幾個月後封母他們也要離開，心底升起種種不舍，分明還未離別，心頭卻已經揪起來了。

封稚眨眨眼睛，稍稍側身看著阿鏡，卻沒有說安慰的話。

封父封母等靈魂都要離開了，封稚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此時看著於父於母無聲無息地走了，再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才感覺到心頭止不住的難過。

如果只是離開一兩天，或者幾個月，甚至是幾年，可是因為知道還會相見，所以短暫的傷感之後就不會再惦念，可封母他們離開，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

阿鏡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來，快臨盆時常常感到腰上脹痛，每日便同於唯一起在院中走走，然後回屋裏躺著。

王夕容和宋臨在楓葉村定居下來，二人在封家眾人的見證下拜堂成親，在封家大院隔壁修了房子，與他們挨在一處，院中時常熱熱鬧鬧的。

阿鏡和於唯臨盆趕在了一處，院子裏齊刷刷地站著一群人。

封稚扒在門上，淚眼汪汪地聽著房間裏不時傳來的痛呼聲。

發現門上看不到裏面，她又跑到窗前，企圖從縫隙裏一探內部究竟。

封母見她急得團團轉，擔心她把窗戶掀了，急忙過來拉她：【稚兒你冷靜些。你聽，阿鏡這聲音聽著可精神呢。別哭啊。】

許是聽到外面的動靜，裏面阿鏡的聲音小了些。

封稚嚇得半死，差點就要破窗而入了：“阿鏡！怎麽了？”

“誒誒誒——”王夕容連忙過去拉住封稚，“你別急啊。宋臨在裏頭呢，沒事的！”

“妻主……”阿鏡的聲音弱弱地透過窗欞傳來，“別哭，我沒事……”

“阿鏡！”封稚更加激動，上躥下跳也只看到裏面攢動的人影，看不到阿鏡。

同樣是夫郎生產，封雅看上去就沈穩地多。

她用力地按住封稚的肩膀，將她拉開，視線還緊緊盯著自己夫郎那邊：“稚兒你別搗亂。”

“稚兒擔心……”封稚也沒看她，腦袋始終搖來搖去地張望。

“你在外面哭，阿鏡更擔心你。他還在生孩子呢，你消停點，讓他安心。”封雅聽著於唯的慘叫聲，捏了把汗。

“嗚……稚兒以後都不要寶寶了……”封稚耷拉著腦袋，趁著封雅不註意又湊到窗前巴望去了。

封雅也沒空管她，他聽穩夫也在裏面喊了。

兩邊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傳來一聲沖破雲霄的啼哭聲，一聲比一聲高，商量好了似的和諧。

封雅和封稚齊齊沖到門口，封雅克制地沒有沖進去，封稚才不管這些，連抱著孩子的穩夫也不理，繞過他就沖到阿鏡跟前。

看著阿鏡慘白慘白的臉色，封稚哭得比兩個嬰兒還兇。

阿鏡額上滿是汗珠，見封稚哭得傷心，忙擡起手給她握住，虛弱地笑笑：“妻主別怕。你看，我沒事的。”

“嗚……”封稚握住他的手，蹭了蹭臉頰，“阿鏡的叫聲好嚇人……阿鏡以後不懷寶寶了好不好？”

阿鏡哭笑不得，小心地摸摸她的臉，蹭去她臉上的淚珠，好笑地想，懷不懷寶寶，他說了可不算吶。

他安撫住封稚，這才稍稍擡頭尋找穩夫的身影：“孩子呢？”

被忽略的穩夫急忙抱著孩子過來。

孩子已經洗好包上了繈褓，臉頰紅彤彤的，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小小的一團，模樣醜醜的。

封稚好奇地戳了一下孩子通紅的臉，孩子哭過之後就安安靜靜地瞇著眼睛，像還沒出生時一樣縮著手腳，封稚戳她也沒反應。

“妻主你小心些，嬰兒皮膚嬌弱。”阿鏡微微側過身，也好奇地看著懷裏的孩子。

孩子身體很小，腦袋小小的，露出的手掌也小小的，看上去非常脆弱，但這脆弱的肉身裏卻擁有一個相當強悍的靈魂，散發著活躍的生氣。

【稚兒，讓我抱抱。】

稚兒退下去，讓小封出來，小封從阿鏡懷裏抱過女嬰，目光溫柔地註視著她。

“取名字了麽？”小封問阿鏡。

阿鏡搖搖頭：“妻主說，想讓你取。”

封父封母是有名有姓有墳墓的，可小封走了之後，他們卻沒辦法為她立碑。

他們便想，至少留下什麽，說明小封真的存在過。

小封楞了一下，也沒有拒絕，稍微思索之後，微微笑道：“不如，便叫封宓吧？”

阿鏡思索“宓”的意思後，笑著點點頭：“正巧，上回上街見著蜂蜜，妻主還挺喜歡的。”

封雅將孩子也抱了過來，看著小封，微笑著道：“不如也給你大侄女取個名字？”

封母在一旁聽到“大侄女”，神情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封雅身上。

小封一時沒有察覺到不對，欣喜地放下封宓，過去抱住封雅懷裏的孩子：“既然是同時出生，不如取差不多意思的吧——叫封寧好不好？”

封雅沒有猶豫地點頭：“你取的就行。”

封家今日兩位夫郎同時生下兩個小姑娘，引得四面八方的人鬼欣喜萬分，封家院中前所未有地熱鬧。

不少村民過來祝賀了一番，各個喜氣洋洋，仿佛生了女兒的是自己家男人似的。

……

夜色漸深，封父和林離離開了封稚的身體，同封母一起看著屋內熱熱鬧鬧的景象。

小封本是屬於這具身體的，脫離之時稍微花了些力氣。她飄在半空中，即使本身只是一個靈魂的一半，看上去卻比其他魂魄更加凝實，隱隱散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暈。

她微笑摸摸淚眼朦朧的封稚的頭：【稚兒別哭。從今往後，這具身體就徹底屬於你了哦。來，對姐姐笑一笑。】

封稚很聽話，即使止不住淚水，也乖乖地彎著唇角，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來。

小封笑著又揉揉她的頭，又去摸摸阿鏡的頭：【我都要走了，最後看見的怎麽是你們這兩張哭臉啊。別哭了。】

阿鏡看著小封，深呼吸好幾次才勉強壓住了哭聲，咬著下唇問：“小封……你們可以再等一等麽？至少等封宓和封寧滿月……”

封母道：【再等下去，下次就該等封宓和封寧周歲啦。】

林離溫柔地撫摸著阿鏡的臉龐：【阿鏡，不要難過。我們也舍不得你們，但終究還是要走的。能看到你們幸福和美，我們就很滿足了。】

“爹爹……”阿鏡終於忍不住，聲音全都藏進了哭聲裏。

林離抱住阿鏡，只是一下就松開了：【魂體涼，就不抱了。】

他半開玩笑似的瞥了眼封稚：【爹爹走了以後，你就不用再擔心你家妻主和你分被而睡感情疏遠了。開不開心？】

阿鏡哭得更厲害了。

【傻孩子……】林離垂下眼眸，嘆了口氣。

封父抱著封稚，拍拍她的後背：【稚兒，之後好好和阿鏡過日子知道麽？】

“好。”封稚緩緩地點頭，嗓音堅定，像是在發誓一般，“稚兒會好好照顧阿鏡，也會好好保護姐姐和姐夫。”

【還有你。】封父松開她，【稚兒，你也是家人啊。】

“好。稚兒聽話。”封稚一邊哭一邊抹眼淚。

【好了。】小封轉過頭，深深地看一眼房內招呼其他人的封雅和於唯，【爹娘，伯伯，我們該走了。】

……

封雅奔出門時，只來得及抓住一點閃爍的星光似的白色光點，張開手時，光亮已消失不見。

她放下手，沈默地垂著頭。

於唯慢慢走出來，舉起手正要叫封雅，迎著燭光和滿天星辰，卻見一團水珠從封雅面上落下，反射著光，然後落到地上，消失了蹤跡。

於唯安靜地放下手，走過去抱住封雅：“……悶葫蘆。”

娘親他們來到他們面前向他們道別時，她何必憋著當做不知道呢？

如今人走了，卻在這裏哭……

他雙眼濕潤，心口悶悶的，將臉埋在她背上，悶聲悶氣地說：“沒關系。爹娘還有林伯伯，他們以後轉世一定會過得很好很好。”

就像他們約定的那樣，下一世，娘親和爹爹會早早地遇見林伯伯，為他選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妻主。

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封雅擋住雙眸，那雙深色的眸子裏映出了光怪陸離的鬼魂世界，每一個從她眼前經過的靈魂都被她看在眼裏。

“……阿唯……過些日子，等你和阿鏡能上山了，我們一起去山上立一座墓碑吧。”

“嗯？誰的？”

……

一個月後，封宓與封寧滿月之時，封家四人帶著兩個孩子一同上了山。

山上有四個墓碑，在封父墳墓旁邊的位置上，多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豎立的碑卻並不比其他三個小。

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小封之墓”四個字，落款——大姐封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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