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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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百裏心急,趕得也急,唐逢春一言不發,一是痛得懶說話,二是省些氣力,血流得多,頭腦有些昏沈,說也說不出什麽來。

到沙鎮不遠,姜百裏抓了人問哪處可尋醫,兇神惡煞,唐逢春的血沾了滿手,驚得人半晌不回口,終於尋到大夫,又把大夫嚇了個哆嗦。

好歹是趕回一條命,唐逢春仍醒著,良疇也不知是因著淺薄內力還是下手本有分寸,紮的這一寸半寸未傷及臟腑,唐逢春便當做是皮外傷。

“唉,來遲片刻恐怕……”那大夫道。

“沒什麽恐怕。”唐逢春接口,“遲不了的。”

大夫看他臉色便不說話了。

姜百裏守在一旁,大夫方將唐逢春傷口合了,便是合這傷處,唐逢春仍是一聲不吭。

唐逢春看姜百裏板著臉,便叫他一聲,姜百裏應他。

“姜百裏。”唐逢春又道。

“嗯。”姜百裏再應。

“有一事,我要先同你說。”唐逢春道,“怕若有下一回便來不及說了。”

姜百裏看他莊重神色,道:“下一回的話便下一回說。”

“還是先說了吧。”唐逢春道。

姜百裏便不攔他了。

“以後……”唐逢春漫不經心道,“使輕功時候穩些,怎麽你明教輕功如趕馬車過山道一般,這傷處倒未把我判死,若有下一回,怕反被顛死,現下不說,怕來日冤死得虧啊。”

姜百裏卻笑了,去了方才一副緊張模樣,走到榻旁彎腰與唐逢春雙唇碰一下。

大夫駭得掉了藥瓶,慌忙撿了,眼不知往何處瞧,磕磕巴巴說幾句每日換藥,多少日不得沾水一類,便出去了。

“不能趕路了罷。”姜百裏道。

“歇幾日罷。”唐逢春說完又改口,“你若不急便歇幾日。”

“不急。”姜百裏道,“沙鎮上尋個住處,養幾日傷。”

唐逢春叫姜百裏拿他包袱來,伸手摸一摸,變戲法似地摸出個玉鐲來,塞回姜百裏腰間小囊裏。

姜百裏便笑:“你偷了我母親玉鐲?”

唐逢春反問:“你何時發覺的?”

“方走出二十裏。”姜百裏答道,“何時偷去的?”

“你在馬上,我在馬下,唇舌交纏時候。”唐逢春道。

“早便打算好了?”姜百裏問道。

“是,猜出幾個緣由,索性全分一道。”唐逢春答。

“這鐲子……”

“你母親遺物,好好收著吧。”唐逢春道,“本是想砸了它的。”

姜百裏便擠到他身邊坐著道:“不是說成色好,要作嫁妝麽?”

“不是說不少錢財?”唐逢春道,“那少不得要再娶了。”

“不少的。”姜百裏便笑答。

二人在鎮裏客棧尋了住處,唐逢春有傷,便在房內靜養。

姜百裏倒是端出體貼入微關懷備至模樣,端湯送藥,先是隔三日換一回藥,換過兩回,便一日換一回。

唐逢春傷口未好,耽誤十多日。

“算日子,阿宗回去了罷。”姜百裏道。

“恐怕都要安頓好了。”唐逢春道。

“你不怕她不走?”姜百裏問道。

“這回定是走了的。”唐逢春答。

姜百裏想一想,便笑道:“大概吧,你總比我曉得阿宗。”

“曉得她有什麽用……”唐逢春笑道。

邢麓山一事,姜百裏未說,唐逢春也不問,只當未聽過。

待唐逢春傷受得住顛簸,二人便租了馬走。

唐逢春到漠裏已有月餘,風土人情都見識得差不多,死裏逃生也過了許多回,姜百裏漠裏早過了許多日月,路上再給唐逢春講,唐逢春聽得敷衍,心裏仍是打算不停。

未到五合子,被偃雲坊的人攪合一陣,便走反了一條道,原本是要向西,現下卻是向北。

“逢春。”姜百裏道,“你同那偃雲坊……”

“弓卿?”唐逢春道。

“是,那個弓卿,舊識麽?”姜百裏問道。

“從前做過老坊主護衛。”唐逢春道,“弓卿在季老坊主十個義子裏行三。”

“他不會武。”姜百裏挾他時覺出來。

“是,自小是氣脈有損,不可修習內外功夫。”唐逢春道,“我本身還可惜他一身抱負……”

“卻還做了坊主……”姜百裏道。

“十兄弟只他不會武,俱要爭這坊主之位,他坐得上這個位子,自然有他的本事。”唐逢春道,“只是這本事,便不是我可猜的了。”

“他不是說還你人情?”姜百裏問道。

“不過是寒冬臘月,將他從結了薄冰池子裏撈起來。”唐逢春道,“他那幫子兄弟,有幾個是當真安好心的,小孩子玩鬧,不知怎麽便把他玩到凍池裏去了。”

“偃雲坊在江湖裏也無什麽名氣罷,爭什麽。”姜百裏笑道。

“你看,正說你是毛頭小子。”唐逢春道,“名氣無用處,偃雲坊能人異士甚多,可說這江湖裏事務紛繁,各大門派都有所不逮,只這偃雲坊……”

“明白了。”姜百裏笑道,“偃雲坊便是這江湖急流中的一根暗柱,雖眼不能見,缺它不可。”

“猜得不錯。”唐逢春道,“只是不知為何要這悲問抄。”

“既是暗柱……悲問抄被傳得神乎其神,若落在偃雲坊手中,百利無害。”姜百裏道。

“不無道理。”唐逢春笑道,“猜來也無用。”

“是無用,這悲問抄亦是無用的。”姜百裏亦笑答。

唐逢春未答話,趕一趕馬,仍是行路。

過許久,唐逢春再開口,問道:“這悲問抄無用,何不拱手贈與弓卿,也好免你煩惱,免生死之憂。”

姜百裏便笑道:“父親遺物,何況我也不知……”

唐逢春走在前,姜百裏看不到他臉色,聽他說話卻是有笑音,將姜百裏的話斷了:“姜百裏,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姜百裏沈默一刻小心問道:“你猜到了?”

唐逢春便又不答了。

二人行到一處小宿,唐逢春有傷,便要兩間房。

行李馬匹安置妥當,姜百裏便又去唐逢春房裏了。

唐逢春正將腕上綁手卸下,見姜百裏進來也不說什麽。

姜百裏在桌邊坐下,亦不同唐逢春說話,自己倒茶喝。

二人各做各的事,仿若不是共處一室,一室裏靜得難得,只姜百裏時不時拿眼瞧一瞧唐逢春。

唐逢春只當沒看見,將二手松了,便又去修整他那機關翼。

“逢春。”姜百裏道。

“什麽?”唐逢春隨口答道。

“你知道悲問抄……”

“知道。”唐逢春道,“你肯說了?”

“還有不說的法子麽?”姜百裏苦笑道。

“既然如此。”唐逢春又將綁手慢慢纏起來,“等一等吧。”

待他打理妥當了,再走到姜百裏面前。

猝不及防出手一招打來,姜百裏手腳快一步反應,將唐逢春招式俱接下,單手反推一記,唐逢春早有防備,亦以一掌單推,二人內息遽然相撞,唐逢春收手反退一步站穩。

姜百裏怕他傷處有異,站起來要扶他,唐逢春擺一擺手,自己在一旁坐下了。

“如今你的內力……”唐逢春道,“與我們頭回見面已不可同日而語。”

姜百裏便曉得他是在說那日客棧裏搭肩一回。

“知道你當時亦藏幾分,可今日進境……不過才月餘罷?”唐逢春悠然倒一杯茶,擡頭看一眼姜百裏,“坐下說話,站著幹什麽。”

姜百裏便又坐下,心知唐逢春看穿他那點欺瞞伎倆,又急於解釋不得。

“姜少俠可知什麽一日千裏的好練法?”唐逢春道。

“饒了我吧,逢春。”姜百裏求饒道,“我不是有意瞞你,只是……”

“情勢所迫,我不知為好。”唐逢春笑笑道,“我看起來不如你明事理麽?還是我看來不如你聰明?”

“向來是你聰明些。”姜百裏道。

“不繞圈子了。”唐逢春道,“開門見山罷,我問,你答。”

“好。”姜百裏點點頭。

“悲問抄根本就在你手上,從頭至尾?”唐逢春問道。

“是。”姜百裏答,“只是還缺了下部,來救你前也尋到了。”

“邢麓山麽?”

“他的獨子。”姜百裏道,“我讓阿宗帶回江南去了。”

唐逢春點一點頭,再問道:“上下部俱在你手……可是確有絕世武學,可改筋易脈,起死回生?”

“可不可改筋易脈起死回生我不知道。”姜百裏道。

“那麽絕世武學是有的?”唐逢春道。

“有。”

“練了?”

“練了。”

“有功便有過。”唐逢春道,“過呢?”

“三陰三陽,逆脈而走,共九層,一旦起首便不可止,到第五層起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功力大增卻神智……全失,如行屍走肉,六親不認。”姜百裏道。

唐逢春再倒一杯茶:“你如今第幾層了?”

“來救你前起的首。”姜百裏道,“第三層了。”

“莫說來救我。”唐逢春道,“當不起。”

“我……”

唐逢春右手五指忽然根根收起,化掌為拳,一擊重打在姜百裏面上。

姜百裏不躲不閃,正中面門,推了茶凳倒退兩步,被這一拳打得鼻裏鹹腥,流下兩道血來。

姜百裏站起來,鼻底用手抹一抹,看向唐逢春問道:“解氣沒有?”

唐逢春卻笑了:“我再問一句吧。”

姜百裏仍是答一句好。

“那麽你來大漠,並非為了什麽悲問抄……”唐逢春道,“你引他們來,是因為你知道當年圍殺你爹、害死你娘的那些人聽到你的消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在你娘梓裏替你爹娘報仇雪恨。”

姜百裏便笑答:“是,竟全猜得準。”

方才是他打的,唐逢春起身去看看姜百裏口鼻,看來無礙便再打一拳。

這一拳打得更重,姜百裏被打得坐在地上以手捂鼻,口裏嘶地出聲,聽著便痛。

唐逢春再將綁手卸了,道:“也好,再差不過是你走火入魔親手殺我。”

說罷將綁手往榻上隨手一甩,走到姜百裏面前蹲下,拍一拍他的臉道:“只是姜百裏,你須得看得好些,莫讓我先死在別人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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