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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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將馬趕得快,第九宗不錯斷,到了漠裏一片湖邊,將馬栓在一邊飲水,姜百裏脫了衣服跳下湖去,郭霖便轉身避嫌。

姜百裏道:“阿宗,你也轉吧。”

第九宗便笑一笑,道:“姜大哥怕羞麽?”

“是,怕羞得很啊。”姜百裏抹一把臉道。

第九宗便轉過去同郭霖說話了。

唐逢春坐在湖邊,漠裏野草生得低矮,成片趴在沙上,將湖邊圍出一圈來。

湖也不深,同個淺水潭子一般,姜百裏洗一洗,見唐逢春想事,便蹚水到他面前。

“洗幹凈了?”唐逢春問道。

“你看看。”姜百裏笑道,把精壯半身往唐逢春眼前湊。

唐逢春看一眼道:“再去搓搓泥吧,行這一日也要捂得發臭。”

姜百裏答:“是要臭了,不如你一起洗洗?”

唐逢春道:“免了。”

姜百裏卻伸一只手來拉他:“唉,又不是什麽麻煩事,洗一洗幹凈些也好。”

唐逢春把他手撥了站起來要走,姜百裏又伸手自後拉他一把,唐逢春一步未才穩,一腳倒退滑下湖裏去,啪地一聲,背脊摔進水面裏,濕了大半身。

唐逢春:“……”

姜百裏站著笑得得意,伸手去拉他起來。

唐逢春握到他手,眉頭一挑,一把把他拉下來,手腕一動,將姜百裏往水裏按。

“不是問我幹凈沒有麽?”唐逢春道,“莫客氣,便幫你一幫。”

姜百裏水裏咕嚕一會兒,忽然沒了聲息。

唐逢春把手松了,也不顧姜百裏頭仍沈在水裏:“沙裏水濁,等到了前面小棧還是要換些水來。”

姜百裏不應,在水裏浸著。

“淹死了?”唐逢春問,“唉,命裏克那什麽……”

刷地一聲水花濺起,姜百裏將起身一剎手上動作極快,一把將唐逢春一手制住,半個人壓在水裏。

“還舍不得死。”姜百裏笑道,松了唐逢春手腕托住他後頸,二人便濕淋淋地在水裏互相摟抱著親吻,第九宗回頭看一眼,又無奈轉回去。

二人分開時唐逢春將姜百裏推開一些,姜百裏赤裸上身,方從水裏出來零零散散掛著水珠,這副莽人模樣,又曬得黝黑,相貌卻還是極其英俊,雙眉濃黑,看來些許淩厲,是一對劍眉,唐逢春一細看,眼睛裏的半點靛色又泛出來,鼻梁高挺,眼窩陷得深一些,看來便有點異邦人模樣,嘴唇倒是不怎麽顯鋒芒的,笑起來還帶幾分稚氣。

“仔細一看……”唐逢春道。

“是不是覺得我相貌還過得了眼?”姜百裏問。

“是。”唐逢春拍一拍他的臉道,“不錯。”

姜百裏笑一笑,剛要說話,忽然唐逢春一把勾住脖頸將他拉下,手裏瞬時便是三支毒鏢擊出,將身拍水而起掠上岸去。

“阿宗!”唐逢春叫道。

從稀疏林立忽然鉆出幾十人來,唐逢春三鏢都打在頭一個人身上,轉睫毒發倒地,後來之人卻不同,身著軟甲,不知什麽東西制成,臉面上亦有所覆,唐逢春毒鏢出手竟都被擋下,不得已發出細如牛毛銀針來,暴雨梨花漫天縱出,這才得手一回。

姜百裏衣服也來不及穿,只飛身抄了雙刀便向敵陣裏掠去。

烈日當空,三毒五欲皆沈,姜百裏以快馭刀,登時將對面殺得亂了陣。

第九宗握了重劍,當空一躍,竟力比撼地,重劍掃出劍氣轟然嘶鳴,重傷四周殺手一片。

“不要戀戰!快走!”唐逢春跨上馬回頭大叫道。

第九宗與姜百裏應聲自敵陣飛出,翻身上馬,馬肚上雙腿一夾,四人駕馬絕塵而去。

身旁盡是黃沙,退與不退看不出幾分差處來。

四人一路飛馳,身後倏然傳來呼呼風聲,唐逢春頭也不回大喊道:“棄馬!”

幾十支箭矢破風而來,四人甫一離馬鞍飛身縱起,便見方才乘著四匹馬悲鳴幾聲,被數箭所傷,倒地血流不止。

未得空閑,又是一陣箭矢射來,唐逢春將機關翼收起,只用本身輕功飛快奔走,一面閃身避開將要觸到他的箭身。

姜百裏在最後,一手橫刀,輕功掠地時將刀抵擋幾枚,箭矢密集,稍有疏漏一支便要紮到他肩頭,唐逢春淩空橫走一步,一手握住箭身道:“小心,箭頭有毒。”

說罷觸地雙手散出滿地機關毒剎,布出數道死關,一定一合間箭陣又至,唐逢春足間一踏,再次騰身躍起。

再逃出百丈遠,而後突然是慘叫連連哀嚎一片。

眾人心中一松,唐逢春卻道:“莫停,不知還有多少。”

只好再提氣起力,使輕身功夫走。

漠裏荒涼,途經無一處房屋,使輕功連個借力處都無,格外費力氣。

到唐逢春擡手止步,四人都累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姜百裏和唐逢春稍好一些,第九宗又比郭霖好一些。

“……唐大哥。”第九宗邊喘便道,“跑了這麽遠,應該不會再有……”

唐逢春搖搖頭,將腰間水囊開了,灌下幾口水道:“不知,或許還有。”

“還有?”第九宗道,“跑不動了。”

“逃命哪有逃不動的。”姜百裏笑道,上身仍赤著,郭霖方才扶著膝喘氣,擡頭一看又轉過身去了。

唐逢春笑道:“一會兒尋到棧裏人家,你還是先尋件衣服穿上罷。”

沒了馬匹,四人歇一陣又要靠雙腳趕路,逃命逃得疲乏,再走真是苦不堪言。

唐逢春認出去處來,第九宗道最近的客棧還有少說十裏。

唐逢春將郭霖包袱一並系上,看一眼第九宗道:“十裏便走不動了?”

第九宗笑道:“走得動。”

面上疲態便是顯見。

姜百裏將第九宗包袱系了,隔皮一摸道:“果真是財不露白……”

第九宗便道:“自然是要備足,這一路吃喝,你當唐大哥出得起麽?”

姜百裏便笑笑道:“我出得起。”

第九宗哦一聲:“你出得起也是你同唐大哥,我們沾不上光。”

唐逢春便道:“正好,若出得起,這幾日銀錢算一算,喜錢還未給。”

姜百裏道:“現下身上沒有,改日再說吧。”

到客棧已將要入夜,四人小心不敢住店,吃一頓飯,姜百裏尋了一身衣服穿,雖粗布麻裳,腰帶一束便也顯得精神,湊合一些。

“阿宗,郭姑娘,今夜露宿,你二人可還……”唐逢春話未說完,被第九宗斷去了。

“當尋常嬌滴滴大小姐慣養麽?”第九宗笑道,“我二人無妨。”

“自然不把你當尋常大小姐。”四人全知底細,唐逢春便也不避諱,笑道。

第九宗曉得拿她打趣,也不氣不惱,做出無奈模樣道:“唉,唐大哥是把我當小徒兒看的,還要罰掃庭除。”

四人便都笑了。

小棧不遠便有石壁,平地裏豎幾餘枯枝,四人在石壁後將就一夜,天明便啟程。

自然是牽了馬的。

有了馬便輕松許多,歇了一晚氣力也養回一些,再趕路便輕幾分。

唐逢春與姜百裏兩匹馬走在前,郭霖與第九宗便走在後

“姜百裏。”唐逢春道。

“嗯?”姜百裏應道。

“早先丁濟給你的母親遺物可還收著?”唐逢春問道。

“收著。”姜百裏道。

“嗯,拿出來,我看一看。”唐逢春道。

姜百裏便自不離身的小囊中取出玉鐲來交給唐逢春。

唐逢春接了,在手裏掂一掂,再對日看一看。

“怎麽?”姜百裏問。

唐逢春隨手把鐲子丟回給他,姜百裏穩穩接住。

“我看看成色如何。”唐逢春道,“離了阿宗還可換些盤纏。”

姜百裏一聽便知他隨口胡謅,神情卻偏偏十分嚴肅,唐逢春心裏總是自有打算,他也不多過問,便笑一笑道:“你做主,既然是我母親遺物,到底也是要給你的。”

唐逢春聞言笑一笑:“幸好這玉鐲看來色潤,值錢東西,不然只這麽一件,我豈不是虧了。”

姜百裏便大笑起來道:“放心,嫁妝少不了的。”

第九宗道:“是啊,哪裏少得了,那日唐大哥可是被你折騰得腰酸腿軟,你少嫁妝,他肯我還不答應。”

姜百裏:“……”

唐逢春:“阿宗,雖是男兒打扮,可也太豪邁了些吧。”

第九宗笑一笑,不再接話,郭霖到底規矩女兒家,還是不好意思聽的。

“阿宗,這麽看來,到日落我們走到何處?”唐逢春問道。

“快了。”第九宗只這二字。

本是算得準,這回卻答得糊塗。

誰知唐逢春聽了也只是笑笑道:“是麽,快了。”

姜百裏問道:“怎麽,阿宗不算了?”

“算多了,總要讓她歇歇。”唐逢春道。

“也是,這幾日累得狠了。”姜百裏答道。

便一路無話了。

反倒又回到初識同行時那副半生不熟模樣,四人一路走去,只郭霖與第九宗偶有竊竊私語,便只是在漠裏騎馬走。

姜百裏心知有異,卻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唐逢春打算,他不說,便是不可說,問來也無用。

索性不問,只看他下一步如何走。

白日又長,人馬都走得疲了,才隱約出一點日落的勢頭,這一路不見林也未有小棧暫歇,衣物裹著悶熱,汗出得濕透幾層,衣服上曬出好幾縷白痕來,人也渴,馬也渴。

第九宗將水囊解了遞給郭霖,郭霖沾一沾唇便遞回給她。

郭霖水囊空了,這一點還要省著喝。

“唐大哥。”第九宗道,“還有四個時辰。”

“撐得住麽?”唐逢春轉頭問道。

第九宗點一點頭。

“連夜趕路,早些到棧裏,大家歇一歇。”唐逢春道。

“走得這麽急做什麽?”姜百裏問道,“這一路也未歇。”

唐逢春答:“不是我走得急,你看這一路,哪裏有可歇的地方?”

此處當真是荒漠了,連處石壁枯枝都不見,只有一處白骨累累,想必是畜生爭鬥,留了殘羹,給那些兇鳥拖到這處來享用。

看來世道還是未變的,多少年前是如此,多少年後仍是如此,多少日前嘆過這一句,多少日後仍是嘆這一句。

弱肉強食,便是當世的道理了。

姜百裏瞥一眼那白骨汙黑幾處,眼裏笑意失過一瞬,轉眼便又回來。

唐逢春也見了這一處白骨,只擡頭看一眼頂上蒼天,無一只禽鳥,手裏將幾枚暗鏢轉一轉,再放回暗囊裏。

“逢春。”姜百裏開口道,“馬要折足了。”

“看出來了。”唐逢春答,“你這馬也差不了幾分。”

姜百裏駐馬不動,笑道:“……唉,可惜啊。”

笑裏幾分殺意,鈍刀亦有寒芒一現,姜百裏手一動,臂若游龍,嘆道:“躲一躲罷,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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