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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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沙鎮,往漠裏深了,更是偏僻簡陋,照第九宗的話來說,連個麻雀都算不得了。

五人安置好了,在廳裏碰面,同桌吃飯,多一個人不好落座,第九宗便道:“小霖兒來同我一起坐。”

晏光忽道:“郭姑娘是未出閣的女子,我來與你同坐!”

第九宗好笑道:“小霖兒夜裏都靠著我睡,這會兒你怎麽還計較了?”

“不同!”那晏光半日憋出一句來。

第九宗曉得他詞窮,極得意地道:“莫管他,小霖兒來。”

郭霖輕輕道一句:“大師莫要在意,江湖兒女無什麽可細較的。”

便坐到第九宗身旁。

大和尚又氣又愧的模樣,只好重重落座,呯地壞了店家一張長凳。

第九宗笑得淚都出來,姜百裏也憋不住。

郭霖忍一忍笑,叫掌櫃再取一張凳來。

唐逢春似是總在走神,雖不蹙眉頭,看去卻還是憂心得緊。

飯菜未上,第九宗百無聊賴,便同晏光談天。

“大和尚,你有耳疾?”第九宗問道。

晏光吃驚地瞧他一眼,道:“你怎麽知道?”

“怪不得你說話這般響亮。”第九宗笑道,“我自然知道,我會批命。”

“你會批命?”和尚將信將疑,“你會看相?”

“會啊。”第九宗笑答,“可這座裏還有比我更精通的。”

“是姓唐的?”晏光道。

“不愧是高僧,一猜便中。”第九宗道,“是不是,唐大哥?”

唐逢春看似出神,卻開口答道:“說笑了,唐某哪會批命。”

“唐大哥會的。”第九宗笑道,“尤其會斷生死。”

“阿宗。”唐逢春道,要他莫再說下去。

“晏光大師啊,你曉得唐大哥最會斷誰生死麽?”第九宗置若罔聞,自顧自說下去,“他啊……最會斷自己的生死。”

“夠了吧。”唐逢春飲一口茶道,兩眼都未看第九宗。

“夠麽?”第九宗問,“你想生便生,想死便死,曉得自己何日死,性命當做兒戲。”

姜百裏在一旁做看客,一只粗制茶杯握在手裏,茶飲盡了也不放下。

唐逢春不答第九宗話,第九宗面上不帶笑了。

“怎不早說,免了我五年前救你的麻煩。”第九宗冷冷道。

“我可有求你救我?”唐逢春忽道,“就連這大漠,我本是獨往,你卻硬是跟來。”

第九宗未想到他如此一答,一時無話。

“第九宗,自己的事都管不了,為何總要管他人閑事?”唐逢春卻頭回不依不饒說話,“與其在此操心,不如回你的江南去,依你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和樂一生。”

話裏嘲諷意味本就重許多,第九宗又能聽出他話裏有話,句句是要寒他心。

第九宗楞了片刻,卻忽又笑了:“唐大哥,你不必激我。”

說罷給自己倒一杯茶:“我的性子你難道不曉得?我看不得你當我面送死,自然也不會在江南碌碌而活,收一封道你死訊的書信。”

“總之……”第九宗將一杯茶向唐逢春一潑,“我不回去,還要阻你去送死。”

幸而是冷茶,唐逢春不躲不避,一杯茶水劈頭蓋臉澆下去,鼻尖睫梢水珠掛著,也不去抹,一動不動,單開口道:“隨你。”

第九宗便飯也不吃了,起身離座。

郭霖兩面擔心,不知應跟第九宗去還是留在此處。

姜百裏便道:“莫管他,一會兒吃完了,你給他送些去便是。”

郭霖一雙盈盈水目瞧一瞧在座三人,便點點頭。

晏光似是方回過神來,道:“這小子,一會兒生氣,一會兒又笑,耍什麽把戲。”

姜百裏笑道:“大師這便不懂了,不是耍把戲,是關心則亂啊。”

一頓飯頗有些不歡而散的意思,郭霖也未吃幾口,還是放心不下第九宗,取了碗筷送飯菜去了。

唐逢春做什麽都快得很,用飯也是,吃完便走。

姜百裏本就不餓,便也站起來跟著走,還道一句:“大師慢用。”

晏光不明所以,所幸胃口極佳,罵一句:“他娘的,都不吃,便便宜小僧吧。”

到日頭要落,那一餐仍是不碰面了,各自要了飯菜送到房裏,第九宗怕是還在氣頭上,見了唐逢春恐怕不只是潑茶水,而是洗腳水。

姜百裏頭回見第九宗失態,倒覺得正有趣,看慣他笑面皮相,一時間撕了一面,不知緣何有陣痛快上心。

夜裏唐逢春和姜百裏同榻而眠,二人都是和衣睡,到了夜裏風冷,關了窗子還是涼意滲骨。

唐逢春不起鼾聲,姜百裏就當他是未睡,心裏道說書先生是當定了,開口道:“逢春?”

“何事。”唐逢春沈聲答了。

“阿宗也看出來了。”姜百裏道,“何必一意孤行。”

唐逢春便嗤笑一聲:“怎麽,是怕用不上我了?”

姜百裏便道:“哪裏的話……逢春,你今日說話怎麽對誰都刻薄。”

“對阿宗,我是刻薄。”唐逢春道,“我虧他的。”

“那麽對我……”

“對你,向來如此,哪來的今日刻薄。”唐逢春道。

“也好。”姜百裏還得了歡喜似的,“顯是將我當自家人了。”

“這麽想當我自家人?”唐逢春問道。

“求之不得啊。”姜百裏道。

唐逢春卻忽然翻身,壓在姜百裏身上,夜裏昏暗,姜百裏卻瞧得見,唐逢春一張易容摘了,眼前是他本來那張金相玉質的面目。

“唐某遇過不少,但……”唐逢春慢慢道,“凡與我自薦枕席之人,現在都歸閻王爺管了。”

“逢春莫要為我擔心。”姜百裏道,“我其他一無是處,只是命大,閻王爺不收。”

“是麽?”唐逢春道一句,“正巧。”

“巧什麽?”

唐逢春翻身睡到一邊:“我也不收。”

姜百裏心裏嘆一聲。

“逢春。”

“還不睡?”唐逢春道。

“長夜漫漫,不如說些舊事。”姜百裏道,“說說你的阿辭。”

一句話出口,房裏靜了許久。

姜百裏以為唐逢春不想說,又用老招數不答話。

唐逢春卻當真開口了:“阿辭……”

姜百裏未打斷他,不知為何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這衛辭到底是如何一個神仙。

“她很好。”唐逢春凝了長久卻只說出這三個字。

姜百裏轉頭看他,卻見他雙眼不知看的何處,面上卻帶些笑。

便是想到舊事了吧。

“沒什麽可說的。”唐逢春道,面上的笑也收了。

姜百裏便笑一笑:“本是想聽舊事的,你不說,那便換我說……你想聽麽?”

“不想。”唐逢春道。

“唉,給幾分薄面嘛。”姜百裏也不羞惱,“看你也是睡不著的。”

“你說你不是胡人……”唐逢春道,“有幾分不是?”

姜百裏便笑道:“看出來了?”

唐逢春閉了眼,未說話。

曉得他是在聽的,姜百裏便講起來。

“怎麽說也是骨肉至親……他二人我都未見過,甚至知之甚少。”姜百裏道,“庹伯伯說我娘很美,可也無一張畫像,到底是如何美法,我也全然不知。”

“不過自己的面貌還是曉得的,照此一看,想必不止我娘美,我爹也是個俊俏的。”姜百裏不著邊際,信口說來。

“爹去得早些,他死時我還未出世,我娘……雖是個胡姬,也重情義,生了我便追著我爹去了,庹伯伯說我娘把我托付給他,便將門戶全閉了,一把火,把家連自己一同燒了個幹凈……說來我與火倒是有緣。”姜百裏笑道。

“庹伯伯常說,若是我娘當年是跟了他,而不是我爹,也許不會落得這麽個結果。”姜百裏嘆一口氣,“可連我也曉得世上情愛一道,是無理可循的。”

“庹伯伯將我帶回西域,在我娘梓裏,他一個漢人卻住下了。”姜百裏道,“小時常不給我吃喝,也常打罵我,卻不是叫我做粗活,只是要我練武,練的全是不知哪門哪派的江湖功夫,哪日練不好,一頓好打免不去,還要餓肚子,再去屋外練,練不好也不許睡覺。”

“族裏人見我可憐,常好心給我遞些吃食。”姜百裏頓一頓,“我也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庹伯伯不許我讀書,他屋裏滿室的書,是不準我進去的。”

“識字也是鶯歌偷偷教我的。我從不知鶯歌真正名姓,她是去過中原的。去時是個胡族少女,回來時成了女人,說是在中原生過一個孩子,夭折了。去過中原,識了許多字,也傷了許多心,再回來雖衣著錦繡,面上也無笑意了。”

“鶯歌只讓我喚她鶯歌,她說她在中原便叫這個名字。”

“識了字,又長大些,膽子也長了,也會趁庹伯伯不在溜到他房裏看書。”

“他不讓,我便更要去看,巧的是,一回都未被發覺。便是運氣好得過頭了……”

“逢春?”姜百裏喚道。

未答他。

姜百裏:“……”

難得他真情流露,唐逢春不解風情,竟是真的睡過去。

“罷了。”姜百裏稍稍郁悶一刻,便笑道,“舊事總是要同你說的,來日方長。”

唐逢春是睡熟了,還做了舊夢。

舊夢裏是嘗訪梁外芳雪,醉裏吳音甜。

夢裏他還是那個叫林應的小夥計,在衛家的酒肆裏做幫工。

衛辭在偶爾來酒肆尋她爹,見他也和和氣氣打一聲招呼,喚他一句應哥。

他一張平平易容,裝得木訥,自認做戲功夫不俗,唯獨是不敢瞧衛辭的一雙眼,她喚一句應哥,他便應聲,裝得頭也不敢擡的模樣。

衛辭待人極好,連下人也是。

潛足了時日,便是要將點案清了,夜裏殺了人要回屋裏,想去換了衣物,按回易容,明日便要去同衛老板辭行,連說辭都想好,就說是家中老母病重。

落地一步,卻聽見女子說話:“誰?”

短局促裏,唐逢春無處可藏。

“……應哥麽。”

是衛辭。

唐逢春半臉精鐵面具所覆,黑衣裏浸了血,不應聲。

“應哥……你是唐門的人?”衛辭聲音些許顫,竭力要止,卻也難止。自然是怕的。

唐逢春轉身,便要擡千機匣,殺人後留不得活口。

“你有傷。”衛辭不動,低頭鼓足勇氣一般,“殺我之前……先讓我替你包紮。”

本應是不知所措,待衛辭來抹了他面具上那一滴不慎濺上的血,唐逢春卻扣了弩。

三伏天裏忽然布了漫天鵝毛大雪。

衛辭靠在他懷裏,面如金紙,絮絮地顫,問道:“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應哥,你不要難過……”

唐逢春將她抱得緊,一雙幹燥起皮嘴唇在她蒼白額上胡亂親,心裏痛得極了,連淚都流不出來。

抱在懷裏便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屍,重得他雙手攬不住,墜到黃土裏,餘了一座墳,一塊碑。

唐逢春便睜眼了。

夢裏他親手殺了衛辭,夢外衛辭因他而死。

果報皆是由他而來。

唐逢春雙眼不眨,盯著一方床梁,再過一陣,慢慢地閉了。

一夜裏,便是兒郎兩個,舊事兩段,愁情煩事一雙,舊情舊景一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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