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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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逢春……”第九宗道,“就叫唐逢春,名姓是真的,我著人查了,凡是可相真假的,都對上了。”

“那麽他仇家不少。”姜百裏道。

“只有一個。”第九宗道,“他不做留活口的活計。”

“那怎麽還留了一個?”姜百裏問道。

“那一個又不是活計。”第九宗答他,“是情債。”

姜百裏不多話了,是叫第九宗講下去。

“唐家堡這個地方……大多人都曉得,裏頭和外頭,當真兩個樣。”第九宗道,“有幸外堡裏住過一陣,所及都是和氣人。”

“內堡進不去,不曉得到底怎麽個樣子,我惜命,不會闖的。”

“你曉得逆斬堂,應該曉得凡唐門中做殺手暗衛一夥,總得有個領頭的吧?”第九宗問。

“知道。”姜百裏便答一句。

“到上一回……八年前。”第九宗算了算,“你曉得領頭的換做誰?”

“你這麽問……莫非是唐逢春麽。”姜百裏答。

“說故事麽,總要問一問……正是。”第九宗笑道,“怎麽樣,唐大哥是厲害角色,你還打他主意麽。”

“主意要打的。”姜百裏亦笑道,“先聽完故事。”

第九宗不同他繞圈子,便當真擺出說書人架勢來。

“別的不曉得,只曉得他殺手做了十幾年,到頭來給一個半點兒不識武的娘們兒迷住了眼,做著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活,還成了親。”

“大張旗鼓?”姜百裏道。

“明媒正娶,高擡大轎。”第九宗笑道,“想不到吧,倒是個舍得的。”

“娶妻生子,人之常情啊。”第九宗繼續說道,“做殺手也要安身立命,平日裏又不是無遮無掩,說不準殺豬鋪子裏揮屠刀的,晚上穿一身夜行衣,便也是個取人性命的好手了。”

“唐大哥日裏開個布莊,千山萬水去做活的時候,就關了鋪面,假說是歇幾日。”第九宗道,“有了夫人便好了,連鋪面都懶得關了。”

“好日子。”姜百裏道。

“是好日子。”第九宗道,“只可惜唐大哥多惹了一樁事。”

“不好辦?”

“自是不好辦的。”第九宗答,“惹了一樁爛桃花。”

姜百裏未說話。

第九宗笑一笑:“唐大哥待人好,待朋友便是好上加好,便有事理初曉的人多動心思……姜大哥,你總不是初曉吧?”

“不是。”姜百裏道,“不過是動動心思,這筆債怎麽清算了?”

“姑娘家。”第九宗說,“旁敲側擊,唐大哥自然曉得,本是做事相幫認得的,這樣一來尷尬得很,便不與她來往了。”

“本以為她傷了心遠走,不想唐大哥成親那晚還來喝了杯水酒。”

“不是來道喜的吧。”姜百裏道。

“自然不是。”第九宗答,“要給唐大哥做妾,不曉得如何說的。”

“這真是……好福氣。”姜百裏笑道。

“大概吧。”第九宗隨口道,“唐大哥也是榆木腦袋,不肯。”

郭霖燒了熱水來沖茶,姜百裏熱茶端到手裏,笑道:“專情。”

第九宗點點頭,向郭霖笑一笑,便又道:“是,專情。”

“那女子鬧了這麽一場不得所願,便走了。”第九宗手指敲敲杯身,“後來唐大嫂有了身孕,夫婦二人都歡喜得很,布莊裏都進了好些喜慶顏色。”

“安胎至第三月,不速之客又至。”

“還是她?”

“還是她。”第九宗道,“將唐大嫂綁了,要唐大哥獨自去見她。”

“依唐逢春的身手,救個人不在話下。”姜百裏說道。

“確是不在話下,所以人便救回來了。”第九宗道。

“聽來是皆大歡喜。”姜百裏道。

“差就差了這一招。”第九宗道,“唐大哥還顧念交情,手下留幾分情面,讓那女人逃了。”

“那女人便不同了,處事陰狠。”第九宗嘆了一口氣,“本以為這場虛驚過了便無擾,誰知再過幾月,唐大嫂臨盆時……”

“那女子又來生事麽?”姜百裏道。

“哪裏還敢來。”第九宗道,“請了穩婆,唐大嫂肚子裏卻只剩一個死胎,那女人不知下了什麽毒物,就連唐大嫂也……”

姜百裏不說什麽,聽第九宗說話。

“那時妙手顧先生仍在。”第九宗道,“便是那如何去請都不願出唐門的名醫顧周。”

“聽說過。”姜百裏道,“連他也保不住的人命……”

“我倒並未當真見識過他醫道,不過是聽來的。”第九宗道,“名聲在,可惜老人家已故,見識不到了。”

“講當講的故事吧。”姜百裏道。

“多說了。”第九宗道,“唐大嫂故去後唐大哥將她葬了,便仍做他的殺手。”

“五年前唐大哥接了宗卷點案,頭回失了手,後派了人去才算做定。”第九宗道,“唐大哥領了重罰,再自己動手挑了手腳筋,要出逆斬堂。”

“逆斬堂裏,出去的只有兩種人,一是死人,二是又聾又啞,武功全廢之人。”

“唐大哥自廢武功,好歹是做過他們領頭的,過去手底下幾個兄弟還是徇了私,免了他聾啞。”

“你又怎麽遇著他?”姜百裏問道。

“說過我當年有幸在唐家堡外堡住過幾日。”第九宗答,“恭州水土不合,啟程回去時在路邊見到個血淋淋的人,一探之下還有些氣,便帶著上路了,本是想著若他活著撐到下一城,便算他命大,若未撐到,我也算是發過善願,仁至義盡。”

“唐大哥命大。”第九宗笑一笑,“到醫館了,還能探到幾分鼻息。”

“只是可惜這命救回來,手腳筋接上了,將他接去家中調養這數年,仍是回不了從前身手,使力狠了便是那副樣子……”第九宗示意唐逢春那間屋子,“痛,生不如死。”

“他夫人叫阿辭?”姜百裏忽然問。

“他叫過了?”第九宗笑道,“我常說他這點不像殺手,夢裏的話怎能出口。”

“那麽他來這漠裏……”

“幾月前來的消息,說秦佩躲在大漠邊陲小鎮。”第九宗嘬一口茶水道。

“秦佩?”

“便是唐大哥那獨一個仇家。”第九宗道,“叫什麽來著……殺妻之恨?”

“唔。”姜百裏潦草應一聲,“還有一問。”

“姜大哥但講。”

“五年前你獨自出外游歷,如今算來應是過了二十……怎麽仍是十五六少年身量樣貌?”姜百裏問道,“你到底是……”

“姜大哥,有些話不說明白的好。”第九宗挑了挑眉毛笑道。

“跟你唐大哥學了五年,怪不得會做戲。”姜百裏笑了笑,站起來道。

“故事說給你了,唐大哥說的不多,許多還是我打聽來的,要聽多的,要你自己去問他。”第九宗道,“還要多說一句。”

“請第九小兄弟指教。”

“指教你我夠不上格。”第九宗擺了擺手道,“不論如何,他不單是從鬼門關爬出來的……還是從逆斬堂爬出來的。”

“銘記於心。”姜百裏笑道。

說罷便轉身,往唐逢春躺著的屋裏去了。

唐逢春已經起來了,坐在桌邊將折損的機關翼骨骼根根卸下。

手套摘了便是一雙不見光的手,姜百裏在他對面坐下。

“怎麽不倒些茶進來。”唐逢春道。

“夫人老爺的戲還要做?”姜百裏問道,“你面皮都換了一副,我便演不像了。”

唐逢春仍是那富貴公子扮相,不以為意。

“面上受了傷,那萬花小兄弟給的傷藥恰好派上用場,怎麽不上藥?”姜百裏問。

唐逢春將機關翼收了,道:“勞煩姜兄取點茶水來。”

姜百裏便當真去取了。

唐逢春接了茶杯,也不喝,手指略一沾,在下顎細細搓一搓,揭起一層細細的皮肉來,看來膽戰心驚。

卻是一層假皮肉而已。

左臉的揭了,再去揭右臉的,鼻梁上覆一塊,下巴嘴唇亦有。

唐逢春在姜百裏面前慢慢將一副易容全清了,露出真面目來,左面上一道細細劍傷。

摘了假臉,卻不急著上藥,二人便對看一番。

雖未有言語,然二人都大大方方,亦不覺得尷尬。

姜百裏先開了口:“果然犀顱玉頰沈腰潘鬢,難怪那……”

“比不上姜兄龍眉豹頸。”唐逢春道,“二十三兩。”

姜百裏:“……”

唐逢春將傷藥隨意抹抹了事,又換一身衣服,便是早上的一身武服。

“阿宗說了多少?”唐逢春問道。

“只字未提。”姜百裏道。

“怕我滅口?”

“阿宗說不可當你面提起。”姜百裏煞有介事道。

唐逢春沈默片刻,道:“是,陳年往事,不應提了。”

“陳年往事,你怎還到這漠裏來?”姜百裏道。

“再陳,也總要有個了斷。”唐逢春道。

“何苦裝大仁義……報仇便說是報仇。”姜百裏笑道。

“是,報仇。”唐逢春道,“我報仇要殺一人,你報仇殺了多少?”

“不是說過麽。”姜百裏仍是笑說,“一家七十三口,個個臉面都記得清。”

唐逢春點了點頭:“一路人。”

“擡舉了。”姜百裏道,“你我不是一路人。”

唐逢春看他一眼,將方才手指沾過的茶水一口飲盡了。

“還未問過尊夫人名姓。”姜百裏道。

唐逢春茶杯在空中頓了一頓才放到桌上,道:“衛辭。”

“好名字。”姜百裏道,“想必是個美人。”

“是美人。”唐逢春笑一笑道,“世上難尋第二。”

姜百裏不說可惜也不說福氣,將唐逢春茶杯取了,再倒一杯水,亦仰頭一飲而盡。

竟同兄弟對坐飲酒一般。

方才姜百裏未說完的那句是,怪不得那秦佩求而不得發了癡狂。

這張皮相,的確是當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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