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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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逢春待姜百裏走了一會兒才去啟了門扇,面紗覆得好好的,臉面悶在易容下頭,空的只餘一雙眼睛,要他做足戲,低一低頭,再擡頭,眼角眉梢還可帶十二分風情。

可惜的是這絕活亮不得,扮的貴婦人,又不是風塵女。

本以為開了門便是空無一人,不想卻是不設防,門外人還在徘徊。

竟是那掉了筷子的萬花小弟子。

唐逢春:“……”

那小弟子一見唐逢春,頂慌張似的,啊地一聲,卡在喉嚨裏,張一張嘴,不知道要說什麽。

比唐逢春矮上大半個頭,看他還要擡一擡頭。

“夫……夫人,我……我是……”那小弟子結結巴巴要開口。

唐逢春覺得有趣,便只看著他,不說話。

“方才在……在廳裏見你……見你面色不佳,我……我於花谷中習岐黃醫理……送,送些丹藥來,可調理虛火燥癥……”那小弟子磕磕絆絆說完話,一張臉羞赧通紅得要滴血。

唐逢春看他雙手奉上藥瓶,自然是不要白不要,細細看了曉得他沒處藏暗器,便伸手接了。

一雙手攏在袖中,只露幾個煞白的指尖,略一看是斷不出來一雙男人的手。

接了藥瓶,還施禮為謝,規矩周全。

小兄弟面紅耳赤搭幾句話都沒頭尾,唐逢春想笑又要憋住,十分辛苦。

“啊……在下,在下江聞,萬花杏林弟子。”話說得急,半句磕巴半句順溜。

唐逢春更想笑,憋得難受。

年紀輕輕,花花腸子不少,有趣得很。

想想他也是要問夫人芳名,唐逢春擡了擡手,袖子攏著半手,露一根指頭,點了點喉嚨,再旋回來擺一擺手。

裝啞。

果不其然江聞面上一陣惋惜之色,又問:“啊……實在是……實在是可惜……夫人如此……”

又忽然反應過來:“敢問夫人癥結為何,在下醫理略通,說不準可以……”

唐逢春挑著一雙眼看一看他,微微搖一搖頭。

“竟是……生來如此麽……”江聞被他一瞧,臉更紅,聲音細如蚊蚋。

唐逢春心裏打出點兒主意,雙手攏一攏,微微低個頭,轉身便走到房裏。

江聞給他過濃的熏香弄得暈頭轉向,不知覺已擡腳跟進去,走到桌邊站定才記起犯了大忌,惴惴不安地站著。

唐逢春不管多少,本就不是女子,上房裏筆墨紙硯備齊,唐逢春方一探手,眼角一瞥,便再伸一只手把袖子提了來擋一擋,磨一點墨寫一點兒字,一張紙端正留在桌上,便走到一邊站著。

江聞楞了片刻才曉得他意思,站到桌前去看。

“……馬夫受了傷無藥醫治麽……”江聞道,“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對一個下人也……也這麽……我……在下這便去找些合用的藥來,夫人稍待。”

說完便急匆匆走了。

江聞一走,唐逢春聽十步,曉得他走得遠了,在床上坐下,也不能大笑,低頭悶笑一會兒。

想了想,便到姜百裏房外,不敲門,只推進去,姜百裏在床上。

看來是笑得打跌,一張嘴要咧到耳根,一臉的胡髭都遮不住。

唐逢春進去便把門關了,裙擺提起來大步流星,走得舒暢。

床邊站著,等姜百裏笑夠。

姜百裏果真很快笑夠了,還裝模作樣抹抹眼角,道:“方才那個小兄弟有趣。”

“是有趣。”唐逢春道,“年紀尚輕,來這大漠裏想必是要立功。”

“哦。”姜百裏應道,“那我要小心保性命。”

“是啊,不過現下看來是不難。”唐逢春道。

姜百裏直盯著他瞧。

唐逢春一張假臉,隨他瞧去。

“夫人啊。”姜百裏又開口,叫得順口似的,“難怪小兄弟春心蕩漾,確是好看得很。”

“你喜歡?”唐逢春嘲道,“等我卸了這臉,白送你。”

姜百裏笑笑,不答話。

局足裏一拉一扯,立在床邊唐逢春皺眉反手使力,姜百裏一雙手被他提住,手段裏落了空。

本想好了要把“夫人”按在床榻上,不想現下是給“夫人”壓在床榻上,力道極大,還動彈不得。

“唔,家法。”姜百裏道。

“偷襲功夫怎麽用到我眼前。”唐逢春嗤道。

“擺不上臺面嘛……”姜百裏最擅做樣,幽幽嘆道,轉眼又是笑臉,盯著唐逢春一雙近在咫尺的眼道,“這雙眼珠子總是你自己的吧……好看便好看在這裏。”

唐逢春一雙眸子沈得很,一看便是所有,再看便無窮盡,不知是深還是淺,轉來又是做殺手的一雙蒙灰的招子。

姜百裏雙手被制,只好白賺這一場看。

說了眼珠子,唐逢春便瞇了瞇眼去瞧姜百裏的。

本以為單一雙黑眼,姜百裏說自己非屬外族,亦是滿頭烏發,理所應當。

此時近了細看,燈燭照不清明,反倒看出些青如靛來。

床上,二人這麽疊著,雖頭回見面便被唐逢春半面身壓過,這回卻不同,姜百裏只覺得暧昧之極,唐逢春熏香用得狠了,熏得整居整室似是都旖旎起來。

“噓。”姜百裏要說什麽,唐逢春將他止了。

“來了。”唐逢春道。

便站起身來將身上衣裳撫一撫,回作其時貴婦人模樣,將門開了走出去,回自己那間房裏等著。

江聞失不失禮都尋上門過,道理規矩還要懸著,門板叩叩幾聲響,唐逢春才站起來將門扇啟了。

仿若回去一趟又得了什麽羞病來,江聞連他眼睛都不敢看,雙手捧一只木匣,道:“夫人,這是谷裏帶來的……是好用的治傷藥,見血了便抹上些,不日便痊愈了。”

唐逢春還是照樣收了。

道謝麽,還是那一套,裝啞的本事好得很。

“夫人若還有需,只管找我……只不過我門人今日便要離開此地,去下一處,若夫人同道,或還有幸再見。”

江聞一張臉從前一回紅到這一回,回去時怕亦是紅的。

江聞一走,姜百裏便到了,本身是鄰間,你來一回我去一回,這二人你來我往兩三趟,倒真是尋出熱鬧來。

“一來一去。”姜百裏道,“偷情麽。”

唐逢春笑一笑,道,“說江聞,還是說你?”

“自家夫人算什麽偷情。”姜百裏道,“好本事,不開一句口,哄到什麽東西?”

“萬花谷的傷藥。”唐逢春道,“不好弄啊。”

姜百裏挑一挑眉:“不好弄?”

唐逢春道:“不便宜。”

姜百裏了然。

“這點便宜也要占,哪裏做派。”姜百裏道。

“無門無派。”唐逢春道,“獨一門。”

“夫人啊……”姜百裏沈默一會兒又開口。

“嗯。”唐逢春一雙眼垂著,手裏茶盞杯沿磨一磨。

“若是這客棧裏有老鼠可怎麽辦。”姜百裏道。

“老爺還怕老鼠麽。”唐逢春道。

“怕得很吶。”姜百裏答道。

唐逢春便笑笑:“那便罷了,還想著老爺做一回貓。”

“那老爺我……”姜百裏低頭也取一副茶盞,“做一回貓吧。”

欬唾間姜百裏手中杯蓋脫手出去,唐逢春一手亦甩出暗鏢,半途便將杯蓋打碎,碎片同暗鏢一道,輕了點力度,破了窗紙射出窗外去。

曉得老鼠抓著了,此時倒不急了,姜百裏將窗開了,窗沿底下幾滴血跡。

唐逢春原處不動。

“糟了。”姜百裏道,言語裏卻毫無那句“糟了”的意思。

“客棧裏頭被人看出來。”唐逢春道,“哪裏出了岔子?”

“方才你出手阻我。”姜百裏道,“哪裏出了岔子?”

唐逢春便不答了。

姜百裏猜來猜去,不曉得一個通透,也裝聰明不說話。

他賣了破綻給人看出,唐逢春出手阻他留了兇患。

這麽一來更坐實他二人夥同,姜百裏本是正有此意,只是不知唐逢春為何。

二人各懷鬼胎,還要裝恩愛夫妻,難是難一些,姜百裏面上虬須捋一捋,又十分順了。

夜裏二人各自歇下了,唐逢春不睡熟,眼睛閉著待老鼠再來,卻是一整夜沒有聲響。

日裏起來看不出面色,仍是同一副假臉。

第九宗做下人也像樣,清早便闖老爺房裏把姜百裏喚起來,誰知姜百裏亦未睡,眼底下一點烏青,第九宗笑了一回還道:“老爺同夫人昨日吵架了麽。”

姜百裏道:“啊,夫人天生不能言語,怎麽吵得。”

第九宗眼睛動一動,便曉得大致什麽事,笑道:“喔,是小的忘性大了。”

早起來便是早飯,郭霖跟著唐逢春到廳裏,第九宗便跟著姜百裏。

昨日怎看怎像樣,今日怎看怎不像樣。

整間客棧安靜得很,廳堂裏竟是未坐人。

四人隨便尋了一桌坐下,什麽下人上人俱不分,統統坐在一處。

“夫人昨日多手放的耗子。”姜百裏道。

唐逢春不答。

“老爺,不是說夫人天生不能言語麽。”第九宗笑瞇瞇道。

郭霖一雙劍收在畫囊裏,纖纖玉指按在系繩上,卻被第九宗一只手按住。

第九宗手亦是少年長量,指頭細長,只比她稍大些。

擡頭一瞧,第九宗仍一張笑臉,並未看她。

便低了頭另一手取茶盞喝茶。

萬花門人昨日便走了,這裏留下的,他們四人綽綽有餘。

“言語是能的。”唐逢春便突兀開了口,“不過……嗓子粗了些罷了。”

轉睫間將身上女子富貴寬袍一扯,露出黑布武服來,袖中弩瞬出數十暗箭,向梁上暗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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